從省紀委大樓返回省委大院的路上,沈青雲坐在車裏,指尖始終攥着那份沉甸甸的調查材料。車窗玻璃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京州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車窗外,省委大院裏的香樟樹鬱鬱蔥蔥,修剪整齊的灌木叢透着幾分肅穆,往來的公務車井然有序,一切都顯得平靜如常。
但沈青雲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正潛藏着一場足以撼動漢東政壇的風暴。
他的腦海裏反覆迴響着唐國富的話,蕭雲飛是大股東,林一真全程主導改制,文春林當年力推林一真。
這幾個名字像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林一真作爲京州市常務副市長,分管工業和國企改制,是市委書記林達康最信任的副手。
而蕭文華作爲前任省委副書記,在漢東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各地,即便已經退休,影響力依舊不容小覷。
更棘手的是,林一真還是文春林提拔起來的人,這起國有資產流失案,很可能會牽扯出文春林的派系勢力,甚至引發更大範圍的政治動盪。
“沈書記,省委大樓到了。”
司機的聲音打斷了沈青雲的思緒。
他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西裝,推開車門。
腳步踏在大院平整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他抬頭望向面前的省委辦公大樓,樓高十二層,通體呈淺灰色,在陽光下透着威嚴與莊重,可此刻在沈青雲眼中,這棟大樓彷彿變成了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而光明紡織廠的案子,就是網中央最敏感的節點。
走進大樓,電梯裏偶遇幾位省直機關的幹部,他們笑着向沈青雲打招呼,眼神裏帶着敬畏,可沈青雲卻無心回應,只是敷衍地點點頭。
他能感覺到,這些人的目光背後,藏着對漢東政壇動向的揣測。
廉政風暴剛過,大家都在觀望,而這起新的案件,無疑會讓本就敏感的政治氛圍變得更加緊張。
電梯到達十層,沈青雲徑直走向沙瑞明的辦公室。
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盪。
路過沙瑞明祕書的辦公桌時,祕書連忙起身:“沈書記,沙書記正在辦公室等您,說您來了直接進去就行。”
沈青雲點點頭,抬手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進來。”
沙瑞明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沉穩而有力。
沈青雲推開門,走進辦公室。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朝南的落地窗佔據了整面牆,窗外是省委大院的綠化景觀,遠處的京州城區隱約可見。
辦公室的陳設簡潔而莊重: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寬大厚實,桌上擺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青瓷筆筒和幾本攤開的文件,辦公桌後是一排高大的書架,擺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最顯眼的位置擺放着一尊領袖的銅像,牆角的綠植生機勃勃,爲辦公室增添了幾分生機,牆上掛着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作品,筆力遒勁,透着沙瑞明的處事風格。
沙瑞明正坐在辦公桌後批閱文件,看到沈青雲進來,他放下手中的鋼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笑着說道:“青雲同志,坐把。小李,給沈書記倒杯茶。”
“謝謝沙書記。”
沈青雲在沙發上坐下,將手中的調查材料放在茶幾上。
他能感覺到沙瑞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着審視與期許,這讓他更加清楚,接下來的彙報,必須條理清晰、實事求是。
祕書很快端來一杯熱茶,茶杯冒着嫋嫋熱氣,茶香瀰漫在空氣中,卻未能緩解室內凝重的氛圍。
沙瑞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和地問道:“這麼着急來見我,有什麼事情麼?”
身爲省委副書記,沈青雲如此匆忙的來見自己,還說有重要的事情彙報,很顯然是有問題的。
“書記,前幾天我有一個朋友來看我……”
沈青雲沒有廢話,很快便把光明紡織廠的事情對沙瑞明說了一遍。
當然。
他是從頭說起的,把葉霓裳來訪以及葉霓裳的身份都說了一下。
這種細節上的問題看似尋常,但如果不說清楚,很容易會引發別人的誤會。
沈青雲不希望沙瑞明覺得,這是自己在跟文春林搞鬥爭。
果不其然。
聽完了沈青雲的話,沙瑞明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所以,你聯繫了國富同志?”
沙瑞明看向沈青雲,緩緩問道:“調查的結果怎麼樣?”
很明顯,沈青雲是聯繫了省紀委書記唐國富,讓他派人調查了這件事。
沈青雲點點頭,拿起桌上的調查材料,遞到沙瑞明面前:“沙書記,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唐國富同志已經安排專項調查組做了初步覈查,光明紡織廠確實存在國有資產被低價評估、違規轉讓的情況。”
沙瑞明接過材料,戴上老花鏡,仔細翻閱起來。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辦公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氣氛愈發凝重。
沈青雲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注視着沙瑞明,心裏盤算着如何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晰地彙報清楚,同時又能讓沙瑞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沙書記,光明紡織廠的資產評估值至少三個億,但最終以八千萬的價格賣給了宏圖實業。”沈青雲緩緩開口,語氣凝重:“調查組查閱了相關文件,發現資產評估報告存在明顯的造假痕跡,工廠的土地、設備、廠房等資產都被嚴重低估。而宏圖實業的老闆趙宏圖,不僅是齊雲偉的生意夥伴,還與京州市常務副市長林一真關係密切。更關鍵的是,調查組查明,宏圖實業的最大股東,是前任省委副書記蕭文華同志的兒子,蕭雲飛。”
“蕭雲飛?”
沙瑞明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驚訝:“文華同志的兒子?”
“是的。”
沈青雲點點頭,直接說道:“根據調查,蕭雲飛持有宏圖實業百分之三十多的股份,這次光明紡織廠的收購,實際上是蕭雲飛在背後主導,趙宏圖只是出面操作的代理人。”
沙瑞明放下手中的材料,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的臉色十分嚴肅,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憤怒,更有深深的顧慮。
蕭文華在漢東任職多年,從縣委書記一路做到省委副書記,退休前在漢東政壇的影響力極大,雖然已經退休好幾年,但他的門生故吏遍佈全省各地,尤其是在京州、巖臺等地,勢力盤根錯節。
如果動了蕭雲飛,很可能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甚至會讓那些曾經受蕭文華提拔的幹部產生恐慌,進而影響漢東政壇的穩定。
身爲省委書記,他必須要慎重對待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