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樓三樓的小會議室裏,空調的冷風帶着一絲沉悶的氣息,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凝重。紅木會議桌被擦拭得鋥亮,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燈,燈光卻沒什麼溫度,落在圍坐的幾人臉上,勾勒出各自緊繃的輪廓。
牆上“從嚴治黨”的匾額黑底金字,在寂靜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沙瑞明坐在主位,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臉色相當的嚴肅。
他剛結束與中紀委那邊的通話,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濡溼了一小縷,卻顧不上擦拭,目光銳利地掃過對面的唐國富、方東來,最後落在側面的沈青雲身上。
“同志們。”
沙瑞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會議室的死寂,看着衆人緩緩說道:“剛剛接到中紀委專案組的正式通報,蕭文華、蕭雲飛父子,以及他們盤踞多年構建的利益集團,所有違法犯罪證據已全部固定完畢。”
說到全部固定四個字的時候,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右手猛地向下一按,像是要將這幾年漢東省積壓的陰霾一併摁進塵埃裏。
而聽到他這句話的那一瞬間,省紀委書記唐國富猛地坐直了身體,握着鋼筆的手緊了緊,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他眼底閃過一絲按捺不住的激動,又迅速化爲沉穩。
作爲省紀委書記,他跟進蕭家父子的線索已有兩年多,多少次在迷霧中摸索,多少次面臨無形的阻力,此刻終於等到了收網的信號。
“沙書記,這一天,我們等得太久了!”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字字鏗鏘。
方東來是省公安廳廳長,常年的刑偵工作讓他習慣了不動聲色,但此刻放在桌下的手還是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他抬眼看向沙瑞明,眼神裏滿是期待:“沙書記,公安廳這邊早已組建了專項行動小組,三百名精幹警力二十四小時待命,就等一聲令下。”
沙瑞明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凝重的欣慰。
他看向唐國富,表情嚴肅的說道:“國富同志,省紀委要立刻與專案組完成對接,所有涉案人員的線索、證據鏈條,必須無縫移交,不能給任何人串供、銷燬證據的機會。尤其是蕭氏父子背後牽扯的公職人員,不管職位高低,一律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是。”
唐國富立刻起身,挺直了脊背,滿臉認真的說道:“我現在就回去召開緊急會議,抽調最核心的覈查力量,確保每個環節都零差錯。”
他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配合方案,顯然早有準備。
“東來同志。”
沙瑞明的目光轉向方東來,同樣嚴肅的說道:“抓捕行動由中紀委專案組統一指揮,但地方安保、交通疏導、現場控制,都需要咱們省公安廳兜底。蕭雲飛在各地有不少爪牙,可能會有極端行爲,務必保證抓捕人員安全,同時維護好社會穩定,不能引發恐慌。”
“請首長放心。”
方東來重重頷首,棱角分明的臉上透着果決,對沙瑞明說道:“我們已經對全省重點區域進行了布控,每個抓捕點都安排了備用力量,一旦出現突發情況,五分鐘內就能增援。絕對不讓任何一個涉案人員漏網。”
沙瑞明看着兩人堅定的神色,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了些。
他擺了擺手,示意兩人坐下,這才繼續說道:“好,這件事是當前全省的頭等大事,你們肩上的擔子很重。記住,一切行動聽指揮,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彙報,不準擅自行動。”
抓捕蕭文華父子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沒有人知道,但他們都很清楚,這絕對會成爲漢東官場的大地震。
這種情況下,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明白。”
唐國富和方東來異口同聲地答應着,兩人隨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與決心,漢東這潭被攪渾的水,終於要清了。
會議結束之後,唐國富拿着筆記本快步走出會議室,腳步匆匆卻沉穩,剛到走廊就掏出手機撥通了省紀委副書記的電話,聲音壓低卻急促:“通知所有人,十分鐘後召開緊急會議。”
方東來則在出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裏的沙瑞明和沈青雲,抬手敬了個禮,才轉身大步離開,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像是在爲即將到來的雷霆行動倒計時。
……………………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只剩下沙瑞明和沈青雲兩人。
空調的風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的凝重悄然轉變爲一種微妙的安靜。
沙瑞明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青雲身上,眼神比剛纔柔和了些,卻帶着一絲複雜的意味。
沈青雲坐在那裏,心中正翻湧着萬千思緒。
聽到收網的消息,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自從蕭氏父子的問題浮出水面,漢東省的政治生態就陷入了混亂,多少幹部人心惶惶,多少百姓怨聲載道。
他作爲省委副書記,如今又主持省政府的工作,看着因腐敗問題停滯的項目、受損的民生,心中早已焦急萬分。
此刻收網的消息,像是一場及時雨,讓他看到了漢東復甦的希望。
但他也清楚,收網只是開始,後續的善後、追責、重建信任,還有無數硬仗要打。
正想着這件事,就見沙瑞明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青雲同志。”
沙瑞明的聲音比剛纔緩和了許多,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看着沈青雲說道:“剛纔散會前,我接到了中組部的電話。”
沈青雲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一臉平靜的沙瑞明身上,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神情專注地看着沙瑞明。
無緣無故的,這位沙書記不會對自己說這個事情。
很顯然。
中組部的電話跟自己有關係。
“中組部通知。”
沙瑞明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沈青雲的眼睛,緩緩說道:“讓你明天一早進京,具體事宜,到京後會有同志跟你對接。”
“什麼?”
沈青雲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訝。
他端起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溫熱的茶水差點灑出來。
怎麼也沒想到,在收網行動即將啓動的關鍵時刻,自己會接到進京的通知。
這太突然了!
他原本以爲,接下來的日子會是全身心投入到配合專案組工作、穩定經濟大局中,可進京的消息,完全打亂了他的預想。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念頭湧上心頭:是因爲漢東的局勢即將塵埃落定,組織要對領導班子進行調整?
還是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自己?
又或者說,關於這次反腐行動的後續部署,需要當面聽取上面領導的指示?
一時之間,哪怕是沈青雲這樣久經風浪的人,也陷入了沉思和茫然當中。
沙瑞明看着他眼中的意外,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個消息很突然,但這是組織的安排。”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個信封,遞給沈青雲:“這是進京的相關文件,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省委辦公廳已經幫你訂好了機票。”
沈青雲接過信封,指尖觸到厚實的紙張,心中的驚訝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瞬間明白過來,漢東的風波,真的要塵埃落定了。
組織讓他這個時候進京,必然是與漢東的未來息息相關。
或許,是要讓他承擔起更重的擔子,帶領漢東走出困境,重建清明的政治生態,恢復經濟的活力。
想到這裏,他心中的忐忑漸漸化爲堅定。
這兩年在各個部門的歷練,讓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埋頭幹事的刑警,他見證了腐敗帶來的危害,也深知重建的艱難。
但他從未退縮過,也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深吸一口氣,沈青雲將信封緊緊握在手中,目光堅定地看着沙瑞明:“沙書記,我明白了。感謝組織的信任,我明天一定按時進京,服從組織的一切安排。”
沙瑞明看着他眼中的堅定,臉上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容。
他拍了拍沈青雲的肩膀,語氣誠懇:“青雲同志,這些年你在漢東的付出,組織上都看在眼裏。漢東經歷了這麼大的風波,需要一個有擔當、有能力、清正廉潔的同志來穩住局面。你去燕京,既是接受組織的考驗,也是爲漢東的未來鋪路。”
沈青雲重重地點頭,心中百感交集。
有對未來的期許,有對責任的敬畏,也有對漢東這片土地的不捨與牽掛。
他站起身,向沙瑞明深深鞠了一躬:“請沙書記放心,無論組織交給我什麼任務,我都會全力以赴,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絕不辜負漢東的百姓。”
沙瑞明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沈青雲轉身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的燈光明亮而溫暖,
照在他的身上。他抬頭望向窗外,原本灰濛濛的天空,不知何時透出了一絲微弱的陽光,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