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南關省,暑氣尚未完全消退,陽光透過枝葉灑在省城的街道上,帶着幾分燥熱。
上午九點,省委會議中心三樓的大會議室裏,卻透着一股與室外寒涼截然不同的凝重與熱烈??南關省金融工作會議正在這裏召開。
會議室的穹頂懸掛着巨大的水晶吊燈,暖白色的光線均勻地灑在每一張臉上,照亮了長條會議桌前整齊落座的參會人員。
桌上擺放着藍色的文件袋,裏面裝着本次會議的議程、全省金融運行數據報告等材料,旁邊的白色瓷杯裏,溫熱的茶水正冒着淡淡的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氤氳開來。
沈青雲坐在會議桌左側的第二順位,作爲省委專職副書記,他今天要在會議上發表講話。
他身着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苟,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他沒有像其他參會人員那樣低頭翻閱材料,而是微微抬着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眼神裏帶着審視與思考。
臺上,省金融監管局局長正在彙報全省前三季度的金融工作情況,聲音洪亮卻略顯刻板,時不時低頭覈對材料上的數據。
沈青雲的指尖輕輕搭在桌面上,隨着彙報的節奏,偶爾會輕輕敲擊一下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1
他的思緒看似隨着彙報遊走,實則早已飄到了別處。
這段時間來,他一直在暗中關注省紀委對何佳敏、何佳成姐弟的調查進展,只是沒想到,金融工作會議剛進行到一半,一些與金融領域相關的腐敗線索,竟與何佳成的生意往來隱隱有了交集。
“……部分中小金融機構存在違規放貸現象,個別資金流向不明,與一些房地產企業、建材公司存在密切關聯,這其中可能存在利益輸送問題……”
金融監管局局長的彙報內容,像一顆石子,精準地砸進了沈青雲的思緒裏。
他立刻集中精神,目光銳利地看向臺上,指尖的敲擊也隨之停下。
他知道,何佳成的核心產業就是房地產,這又離不開建材供應。
這兩者與金融機構的違規放貸一旦掛鉤,背後必然牽扯着一張複雜的利益網。
沈青雲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金融-地產-建材”幾個字,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標註了一個“何”字。
坐在他身旁的副省長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悄悄側過頭,低聲問道:“沈書記,有什麼問題嗎?”
沈青雲微微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輕聲回應:“沒什麼,只是覺得這部分內容值得重點關注。”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副省長聞言立刻端正了坐姿,認真地看向臺上的彙報。
半小時後,彙報環節結束。
主持人拿起話筒,笑着說道:“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省委副書記沈青雲同志爲我們作重要講話!”
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沈青雲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走到臺上的發言席前。他沒有立刻拿起話筒,而是先環顧了一圈全場,目光從每一位參會人員的臉上掃過。
那些或期待、或敬畏、或掩飾着什麼的眼神,都被他盡收眼底。
“同志們,剛纔金融監管局的彙報很詳細,也暴露出了我們金融工作中存在的不少問題。”沈青雲拿起話筒,聲音沉穩有力,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會議室:“金融是國民經濟的血脈,血脈通,則經濟興;血脈堵,則發展滯。而腐敗,就是堵塞金融血脈的毒瘤,必須堅決剷除!”
他的開篇沒有客套的寒暄,直接點出了金融與腐敗的關聯,讓臺下的參會人員瞬間繃緊了神經。一些與違規放貸、利益輸送相關的金融機構負責人,臉色悄悄變了變,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沈青雲的目光對視。
“當前,我省正處於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金融工作肩負着服務實體經濟、防範化解風險、促進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使命。”
沈青雲的語氣漸漸加重,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一些不法分子正在利用金融領域的漏洞,大肆進行腐敗活動,將公權力異化爲謀取私利的工具,不僅損害了國家和人民的利益,也嚴重破壞了我省的金融生態和營商環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在這裏,我明確表態,對於金融領域的腐敗問題,我們將零容忍、全覆蓋、無禁區。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背後有什麼背景,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就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位參會人員的心上。
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凝重,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沈青雲清楚地看到,臺下幾位臉色異常的負責人,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神裏充滿了慌亂。
接下來,沈青雲又圍繞“強化金融監管、防範金融風險、深化金融改革、服務實體經濟”四個方面,提出了具體的工作要求。
他的講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既有宏觀的戰略部署,也有微觀的具體指導,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展現出了紮實的工作功底和堅定的決心。
上午十一點半,會議圓滿結束。
參會人員陸續起身離開,不少人路過沈青雲身邊時,都會恭敬地打招呼,眼神裏多了幾分敬畏。
方纔那番“零容忍”的表態,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某些人心中的僥倖。
沈青雲一一頷首回應,臉上依舊保持着沉穩的神情,只是目光在掠過省銀保監局局長時,特意多停留了兩秒。
這位局長方纔彙報時,眼神始終躲閃,手指緊緊攥着文件邊緣,連指節都泛了白。
沈青雲記得,筆記本上“金融-地產-建材”的關聯鏈裏,就有這家局監管的兩家中小銀行,此前有匿名線索舉報這兩家銀行向何佳成的地產公司違規放貸數億元。
此刻對方的反常,更讓他篤定這條線索絕非空穴來風。
………………
“沈書記,車備好了。”
祕書唐曉舟快步走過來,低聲提醒。
唐曉舟這個祕書沈青雲是很滿意的,做事細緻嚴謹,說話辦事都透着分寸感。
原本他的想法,是要觀察一陣,如果不合適,就換人。沒想到唐曉舟的表現出乎意料的很不錯,這讓沈青雲也決定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祕書這個職位,對於領導幹部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畢竟這是自己的身邊人。
稍微不注意的話,就很容易犯錯誤。
“嗯。”
沈青雲應了一聲,彎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八月的南關省,室外正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燒起來,室內空調溫度調得低,剛走出會議室,一股熱浪就撲面而來,夾雜着柏油路面被暴曬後的焦灼氣息。
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將外套搭在手臂上,快步走向停在會議中心門口的黑色商務車。
車門打開的瞬間,冷氣裹挾着淡淡的茶香湧了出來,唐曉舟知道他不喜車內有濃烈的香水味,特意提前泡了杯綠茶放在杯架上。
沈青雲坐進後座,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眼。
會議上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覆盤起剛纔的細節:銀保監局局長的慌亂、省金融控股集團董事長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幾位地市金融辦主任交頭接耳的模樣……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裏拼湊,隱隱指向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沈書記,要不要先去食堂用午餐?”
唐曉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輕聲問道。
“不用了,直接回辦公室。”
沈青雲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上。
八月的省城,行道樹的葉子被曬得蔫蔫的,偶爾有蟬鳴從枝葉間鑽出來,聒噪得讓人心裏發慌。馬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戴着遮陽帽、打着傘,唯有穿着反光背心的環衛工人,依舊在烈日下清掃着路面。
“通知食堂,稍後送一份簡餐到辦公室。”
沈青雲補充了一句。他現在沒心思好好喫飯,只想盡快回到辦公室,梳理一下會議上收集到的線索,順便等一等省紀委那邊的消息。
這段時間以來,他雖然忙着熟悉金融領域的工作,但心裏始終惦記着對何佳敏、何佳成姐弟的調查。
畢竟這牽扯到趙中成這個副省長兼省公安廳長,真要是出什麼意外,那可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
商務車平穩地駛入省委大院,門口的衛兵抬手敬禮,動作標準利落。
車子繞過噴水池,停在辦公大樓門口。
沈青雲推開車門,熱浪再次襲來,他快步走進大樓,涼爽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全身。
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保潔阿姨拖地的“沙沙”聲,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回到三樓的辦公室,沈青雲先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窗外的香樟樹枝繁葉茂,擋住了大半的陽光,偶爾有微風拂過,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心頭的燥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樓下的停車場,趙中成的那輛黑色奧迪車,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停在角落裏。
看樣子,他應該是來找哪個省委領導彙報工作的。
“這傢伙,倒是沉得住氣。”
沈青雲在心裏暗忖。
他到任南關省不過兩個月,表面上忙着調研、開會,看似沒有立刻“燒火”,但暗地裏已經讓李正民啓動了對何佳敏姐弟的初步調查。1
趙中成作爲何佳敏的丈夫,又是副省長兼公安廳長,不可能毫無察覺。
可這幾天,對方依舊按部就班地出席各種活動,甚至昨天還主動找他彙報了全省公安系統的安保工作,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只能說,走到這個地步的官場中人,哪一個都不是易與之輩。
沈青雲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將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
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
他坐在真皮座椅上,打開電腦,調出剛纔會議上的金融數據報告,目光落在“違規放貸資金流向”那一頁,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將幾家可疑的企業名稱標註出來。
其中就有何佳成名下的“南山佳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急促而響亮,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沈青雲的目光一凝,這種加密電話,只有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協的主要領導以及省紀委、省政法委等核心部門的負責人才能使用,一般都是通報緊急情況或涉密事項。
他伸手拿起話筒,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金屬機身,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省紀委書記李正民恭敬而凝重的聲音:“沈書記,您好,我是李正民。”
“正民同志,有事請講。”
沈青雲的聲音沉穩依舊,但心裏已經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個時間點,李正民突然來電,大概率是關於何佳敏姐弟調查的事情。
“沈書記,我有重要情況向您彙報。”
李正民的聲音壓得很低,甚至能聽到他刻意放緩的呼吸聲:“我們負責暗中調查何佳敏、何佳成姐弟的工作人員,剛剛傳回了最新消息。”
“哦?”
沈青雲微微前傾身體,握着話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說具體點。”
“是。”
李正民應了一聲,停頓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無關人員:“根據我們的跟蹤調查,何佳成最近這三天的行動非常詭異。第一天晚上,他悄悄去了南山佳成公司的地下檔案室,待了整整三個小時纔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裏拎着兩個黑色的密碼箱,看起來沉甸甸的。我們的工作人員試圖靠近查看,但檔案室門口有四名黑衣保鏢把守,戒備非常森嚴,根本無法靠近。”
沈青雲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地下檔案室、密碼箱、黑衣保鏢……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銷燬證據。他沒有打斷李正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天上午,何佳成去了省稅務局,找到了分管企業稅收的副局長,兩人在辦公室裏談了一個多小時。我們的人通過技術手段監聽了部分對話,隱約聽到‘補稅’‘滯納金’‘消除記錄’之類的字眼。下午,他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幾家之前與他有過資金往來的中小銀行,每次都是單獨和行長見面,談話內容高度保密,我們暫時沒能獲取到核心信息,但從他離開銀行時的神情來看,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何佳成把他的妻子和孩子送到了機場,讓他們飛往國外度假,還安排了兩名保鏢隨行。晚上,他又在自家別墅裏宴請了幾位生意夥伴,其中就有之前被舉報向他違規放貸的兩家銀行的行長。宴席一直持續到深夜,結束後,那幾位行長離開時,手裏都拎着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李正民的語速漸漸加快,語氣裏的凝重也越來越明顯““綜合這些情況來看,我們判斷,何佳成很可能是在爲他之前的違法行爲進行掃尾工作??銷燬證據、補繳稅款掩蓋偷稅漏稅的事實、和相關人員串供、轉移家屬……每一步都做得非常周密。”
聽完李正民的彙報,沈青雲的臉色沉了下來,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燥熱,反而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掃尾工作?這麼說來,他是知道我們在調查他了?”
“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可能性很大。”
李正民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謹慎:“沈書記,您之前讓我們的調查工作嚴格保密,我們所有參與調查的人員都是紀委內部的核心骨幹,而且都簽訂了保密協議,按道理來說,消息不應該走漏。”
“按道理不該,但不代表絕對不會。”
沈青雲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的意思是,紀委這邊有內鬼?”
“這……”
李正民遲疑了一下,語氣有些猶豫:“沈書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不排除消息走漏的可能。畢竟,何佳成背後有趙中成和何佳敏撐腰,趙中成是省公安廳長,手上掌握着大量的偵查資源,說不定是他通過某種手段察覺到了我們的調查。當然,也有一種更可能的情況。”
“什麼情況?”
沈青雲追問。
“更有可能,是趙中成和何佳敏意識到了您到任之後準備大力推進反腐敗工作,他們害怕了。”李正民的語氣堅定了幾分:“您到任這段時間,雖然表面上只是調研、開會,但每一次調研都直指基層治理和民生保障的薄弱環節,每一次講話都強調要‘淨化政治生態’‘堅決打擊腐敗’。尤其是今天上午的金融工作會議,您明確表態要對金融領域的腐敗問題‘零容忍、全覆蓋、無禁區’,這在全省官場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趙中成和何佳敏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嗅覺非常敏銳,他們肯定能察覺到您的意圖,知道您接下來很可能會拿他們開刀,所以才提前讓何佳成進行掃尾,試圖規避調查。”
沈青雲久久不語,辦公室裏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