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抵達了龍山市工業園區。工業園區大門寬敞氣派，門口掛着“龍山經濟技術開發區”的牌子，旁邊立着巨大的宣傳牌，上面寫着“產業興市、工業強市”的標語。
園區內道路整潔，廠房林立，車輛往來穿梭，一派繁忙的景象。
潘正陽率先下車，爲沈青雲打開車門：“省長，這裏就是我們龍山的核心工業園區，佔地五十平方公裏，入駐企業兩百多家，其中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八十多家，涵蓋了裝備製造、新材料、電子信息等多個領域，去年實現工業總產值一千二百億元，是我們龍山經濟的重要支柱。”
沈青雲走下車，目光掃過園區的景象，空氣中隱約能聞到淡淡的工業廢氣味道，卻不算刺鼻。他抬手示意潘正陽帶路：“好，我們進去看看。先去幾家重點企業走走。”
在潘正陽、李唯一的陪同下，沈青雲一行先後走訪了幾家龍頭企業。
每家企業的負責人都早已在門口等候，手裏拿着精心準備的彙報材料，詳細介紹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產值規模、發展規劃。彙報的內容大多大同小異，無非是企業發展態勢良好、產值穩步增長、帶動就業成效顯著，卻對企業的股權結構、資金來源、與政府的合作細節避而不談。
沈青雲一邊聽彙報，一邊仔細觀察企業的生產車間，偶爾會提出一些尖銳的問題：“這家企業的核心技術來自哪裏？有沒有自主研發能力？”
“企業的原材料採購，是通過公開招標還是定向合作？”
“企業享受了哪些政府補貼，這些補貼的發放，是否符合相關規定？”
面對這些問題，企業負責人大多神色慌張，言辭閃爍，要麼含糊其辭，要麼把話題引到其他方面，無法給出明確的回答。
一旁的潘正陽、李唯一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解釋道：“省長，這些企業的技術大多是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自主研發能力正在逐步提升。原材料採購都是按照規定流程進行的，補貼發放也嚴格遵守相關政策，絕對合規合法。”
聽到他們的話，沈青雲心中冷笑，他看得出來，這些企業與政府之間必然存在不正當的利益關聯，所謂的“合規合法”，不過是自欺欺人。
但他並沒有當場戳破，只是默默記下這些企業的名字，打算讓李正民那邊重點調查。
走訪到一家名爲“龍山重工”的企業時，沈青雲注意到，這家企業的負責人是一位年輕男子，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氣質張揚，與其他企業負責人的沉穩截然不同。
潘正陽介紹道：“省長，這位是龍山重工的董事長，林曉峯同志，也是我們龍山的青年企業家代表。龍山重工是我們市的裝備製造龍頭企業，去年實現產值一百五十億元，產品遠銷國內外。”
林曉峯連忙上前，伸出手，臉上帶着傲慢的笑容：“省長，歡迎您到龍山重工調研。”
他的語氣雖然恭敬，眼神中卻透着一絲不屑，顯然是仗着背後有人撐腰，並不把沈青雲放在眼裏。
沈青雲抬手與他握了握，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他目光銳利地看着林曉峯，語氣平淡地問道：“林董事長年輕有爲，年紀輕輕就掌管這麼大一家企業，不容易。請問，龍山重工的資金來源主要是什麼？與政府部門有哪些合作項目？”
林曉峯聞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說道：“資金來源主要是企業自籌和銀行貸款，與政府的合作項目，主要是一些基礎設施建設配套工程，都是通過公開招標獲得的。”
他的回答十分簡潔，卻透着一股不耐煩的情緒。
沈青雲心中一動，他記得李正民曾提到，前副省長林建國的兒子，就叫林曉峯，看來這家龍山重工，正是林建國家族掌控的企業。
難怪林曉峯如此傲慢，背後有林建國和本土派的撐腰，自然有恃無恐。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走進生產車間查看。
車間內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在忙碌地生產，流水線運轉有序。
但沈青雲注意到，車間裏的很多設備都比較陳舊，與企業宣傳的“高端裝備製造”並不相符，而且工人的操作也不夠規範，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
“這家企業的安全生產措施，落實得怎麼樣？有沒有定期開展安全檢查？”
沈青雲轉頭對潘正陽問道。
潘正陽連忙說道：“省長，我們對企業的安全生產工作十分重視，定期組織開展安全檢查，督促企業落實安全生產主體責任。龍山重工的安全生產措施很到位，近年來從未發生過安全事故。”
沈青雲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掃過車間角落的安全通道，通道口堆放着雜物，顯然是長期沒有清理，一旦發生火災等突發事件，後果不堪設想。
他心中暗自記下這一點，安全生產是底線，龍山重工存在如此明顯的安全隱患，卻能通過檢查，背後必然有監管部門的包庇縱容，這又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走訪完工業園區，已是中午時分。
潘正陽提議道：“省長，已經到飯點了，我們爲您安排了工作餐，就在園區的接待中心，簡單喫點，下午再繼續調研。”
沈青雲知道，推脫無益，便點了點頭：“好，就簡單喫點，不要鋪張浪費。”
他清楚，午餐期間，潘正陽、李唯一必然會想方設法打探他的口風，甚至試圖拉攏他，他必須保持警惕，既不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也不能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一行人來到園區接待中心，餐廳裝修簡潔大方，早已擺好了兩桌飯菜，都是當地的特色菜餚，葷素搭配，十分豐盛。
潘正陽請沈青雲入座，熱情地爲他夾菜、倒酒：“省長，嚐嚐我們龍山的特色菜，這道紅燒甲魚，肉質鮮嫩，很有營養；還有這道清蒸鱸魚，都是新鮮捕撈的，味道很不錯。”
沈青雲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細細品嚐起來，味道確實不錯。
他一邊喫飯，一邊與潘正陽、李唯一閒聊，話題大多圍繞着龍山的經濟發展、風土人情，避開了敏感問題。
潘正陽、李唯一幾次試圖打探他此次調研的真實目的，都被他巧妙地岔開了話題。
午餐期間，林曉峯也陪同在座，時不時會插幾句話，言語間有意無意地炫耀自己的人脈和實力，暗示自己與林建國、趙懷安等人的關係。
沈青雲只是淡淡聽着，不置可否，心中卻對本土派的利益網絡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龍山市的企業與本土派幹部深度綁定，形成了“官商勾結”的利益共同體，這正是本土派能長期盤踞的核心原因。
………………
喫過午飯，稍作休息後，調研繼續。
按照安排，下午走訪幾家民營企業。
與上午的龍頭企業不同，這些民營企業規模較小，負責人也顯得更加樸實。
但沈青雲注意到，這些民營企業的負責人，大多神情緊張，說話小心翼翼，顯然是有所顧忌。
在一家小型加工企業，沈青雲單獨與企業負責人交談，避開了潘正陽、李唯一等人。
“老闆，你說實話，在龍山經營企業，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營商環境怎麼樣？有沒有人向你索要好處？”
沈青雲語氣誠懇，試圖打消對方的顧慮。
企業負責人猶豫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後，壓低聲音說道：“省長，不瞞您說，在龍山經營企業太難了。那些大型企業都是有背景的，壟斷了原材料和市場，我們這些小企業根本無法競爭。而且，各個部門的檢查特別多，每次來都要索要好處，不給好處就故意刁難，罰款、停業整頓，各種手段都用上了。我們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沈青雲心中一沉，果然不出所料，龍山市的營商環境存在嚴重問題，本土派幹部與壟斷企業勾結，欺壓中小企業，破壞市場公平競爭。
他問道：“有沒有具體的部門或者人員？你有沒有保留相關證據？”
企業負責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具體的人員倒是有，但我們不敢說，也不敢保留證據。他們背後勢力太大，我們要是敢揭發，企業就別想經營下去了，甚至還會有生命危險。省長，您可一定要爲我們做主啊。”
沈青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道：“你放心，我一定會調查清楚，還你們一個公平的經營環境。你先安心經營，後續如果有需要配合調查的地方，我們會聯繫你，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安全。”
企業負責人連忙點頭，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
沈青雲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出企業，臉上的神情愈發凝重。
潘正陽、李唯一等人見狀，連忙上前問道：“省長，這家企業的負責人，有沒有向您反映什麼問題？”
“沒有什麼大問題，就是反映了一些經營上的困難，希望政府能給予更多支持。”
沈青雲語氣平淡，沒有透露剛纔的談話內容：“後續你們要多關注中小企業的發展，優化營商環境，爲企業排憂解難，不能讓中小企業在競爭中處於劣勢。”
潘正陽連忙應道：“您放心，省長。我們一定會高度重視中小企業發展，加大扶持力度，優化營商環境，切實爲企業解決實際困難。”
他心中雖然疑惑，卻也不敢多問，只能暫時放下心來。
下午的調研結束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潘正陽提議道：“省長，晚上我們爲您安排了座談會，邀請了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向您詳細彙報龍山的工作情況。彙報結束後，爲您準備了簡單的晚宴。”
“座談會可以，但晚宴就不必了。”
沈青雲語氣堅定的說道：“座談會結束後，我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另外，座談會不要搞形式主義，就實事求是地彙報工作，既要講成績，也要講問題，不要避重就輕。”
“好的，省長。”
潘正陽連忙應下，心中卻暗自盤算，座談會上要如何彙報，才能既不暴露問題，又能讓沈青雲滿意。
一行人來到龍山市市委會議室，會議室寬敞明亮，長條會議桌旁整齊地擺放着座椅，桌上擺放着彙報材料和水杯。
沈青雲在主位上坐下，隨行的幾位廳長和龍山市的領導班子成員依次落座。
座談會開始後，潘正陽首先代表龍山市市委市政府，向沈青雲彙報工作，從經濟發展、城市建設、民生保障、幹部隊伍建設等方面，詳細介紹了龍山的工作成果，彙報的內容詳實，數據充分，聽起來十分亮眼。
但沈青雲卻聽得十分冷靜，他清楚，這些成績背後，隱藏着諸多問題。
當潘正陽彙報完畢後，沈青雲語氣平淡地說道：“潘書記的彙報很詳細，龍山的工作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值得肯定。但我希望你們能實事求是，不要只報喜不報憂。今天調研下來，我發現龍山存在一些問題，比如營商環境不夠優化，中小企業發展困難；部分企業安全生產措施落實不到位，存在安全隱患；幹部隊伍長期固化，缺乏交流，容易形成利益圈子。這些問題，你們必須高度重視，認真整改。”
沈青雲的話，直接點出了龍山存在的核心問題，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潘正陽、李唯一等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沒想到沈青雲會如此直接地指出問題。
深吸了一口氣，潘正陽連忙說道：“省長，您指出的問題很中肯，我們一定會高度重視，立刻組織開展自查自糾，制定整改方案，限期整改到位。後續我們會將整改情況，及時向您和省委彙報。”
“不僅要整改，還要建立長效機制，防止問題反彈。”
沈青雲語氣嚴肅，看着衆人說道：“幹部隊伍建設方面，要嚴格按照省委的要求，推進幹部輪崗交流，打破利益圈子；營商環境方面，要加大整治力度，嚴厲打擊喫拿卡要、權錢交易等行爲，爲企業營造公平競爭的環境；安全生產方面，要開展全面排查，消除安全隱患，確保人民羣衆的生命財產安全。”
“是，我們一定嚴格落實您的指示。”
潘正陽、李唯一等人連忙點頭應下，心中卻充滿了不甘與牴觸。
他們知道，沈青雲的這些要求，無疑是要打破龍山市多年來的“既定規則”，觸動本土派的核心利益。
但面對沈青雲的壓力，他們也只能暫時妥協。
………………
座談會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沈青雲對龍山市的工作提出了諸多具體要求，同時也暗中觀察着龍山市領導班子成員的神情，逐一記下他們的反應。
他清楚，此次龍山之行，雖然沒有立刻找到確鑿的證據，但已經摸清了龍山市的基本情況，也給潘正陽、李唯一等人敲響了警鐘。
接下來，只要配合李正民的暗中調查，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就能對龍山市的本土派勢力發起衝擊，撕開本土派的“堡壘”。
座談會結束後，潘正陽、李唯一等人想要再次挽留沈青雲喫晚宴，被他婉言拒絕了。
沈青雲帶領隨行人員，乘坐專車，前往提前安排好的酒店入住。
車輛行駛在龍山市的夜色中，街道上燈火通明，霓虹閃爍，一派繁華景象。
但沈青雲的心情卻絲毫輕鬆不起來，他知道，龍山之行只是一個開始，與本土派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李正民的電話：“正民同志，我已經結束了今天的調研，龍山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官商勾結、利益捆綁的問題十分嚴重。你那邊有沒有什麼進展？”
電話那頭的李正民語氣凝重地說道：“省長，我們的人已經潛入龍山，查到了一些線索。龍山重工確實是林建國家族掌控的企業，多年來通過林建國的關係，壟斷了龍山的裝備製造市場，還通過虛報項目、虛假採購等方式，套取了大量政府補貼。另外，我們還查到，潘正陽、李唯一等人，與多家本土企業存在利益輸送，他們的親屬都在這些企業持有股份。後續我們會繼續深入調查，收集更多確鑿證據。”
“好，辛苦你們了。”
沈青雲語氣堅定的說道：“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打草驚蛇。收集到證據後，立刻向我彙報，我們伺機而動，一舉打破龍山的利益格局，爲後續瓦解本土派勢力打下基礎。”
掛了電話，沈青雲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龍山市的燈火再亮，也照不進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利益糾葛，作爲省長，自己要做的，不僅僅是讓南關省的經濟發展起來，還要讓這些腐敗分子，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