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南山市的主幹道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有路燈在柏油路上投下連綿的橘色光斑。沈青雲乘坐的黑色轎車平穩行駛在車流中,車窗半降,微涼的晚風拂過臉頰,稍稍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
從省紀委出來的時候,李正民已連夜趕回龍山,電話裏傳來的消息還算安穩,保險櫃已妥善轉移,中紀委工作組正聯合技術人員破譯密碼,林曉峯的行蹤也在嚴密監控之下。
轎車緩緩駛入省政府家屬院,這裏安保嚴密,院落靜謐,每一棟別墅都隱在繁茂的香樟樹後。沈青雲的住處是一套兩層小樓,裝修簡潔素雅,客廳的茶幾上還擺着妻女的照片,相框邊緣已有些磨損。
自妻女定居燕京後,這裏便只剩他一人獨居,平日裏除了唐曉舟偶爾送文件,極少有訪客登門。
推門而入,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暖光漫過冷清的客廳。
沈青雲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茶幾旁坐下,拿起手機,撥通了田野的電話。
此刻的燕京已是深夜,聽筒裏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片刻後,田野沉穩的聲音響起:“老領導,這麼晚了,是不是南關省有情況?”
“是我。”
沈青雲的語氣緩和了幾分,指尖摩挲着手機邊緣:“跟你說個好消息,省委常委會已經通過了你的任職意見,手續我讓費祕書長加急對接中央組織部和公安部,不出半個月,你就能到南山上任了。”
聽筒裏傳來田野明顯的笑意,卻依舊保持着沉穩:“太好了!多謝老領導惦記,我這邊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就等通知一到,立刻動身。”
短暫的欣喜後,田野的語氣變得凝重:“只是我聽說林建國在南關省經營多年,省廳裏藏着不少他們的人,我這一去,怕是不會太順利。”
“這點我早有預料。”
沈青雲點頭道:“省紀委的李正民同志已經在整理省廳內部的問題線索,尤其是趙志強、張磊和幾個關鍵崗位人員的徇私證據,等你到任,就能立刻開展整頓。另外,林曉峯最近有些急躁,可能會搞小動作,你動身時務必低調,我會安排人去機場接你,全程安保。”
“明白。”
田野的聲音透着堅定:“老領導放心,我在公安部辦了這麼多年貪腐案,什麼樣的阻力沒見過?只要有省委和紀委的支持,我一定儘快肅清省廳的蛀蟲,配合你們查清龍山的案子,拿下林建國一夥。”
沈青雲心中一暖,田野的性格他最瞭解,看似溫和,實則剛正不阿,行事果斷,正是此刻南關省最需要的人。
“還有,龍山環宇公司找到了一個隱藏保險櫃,裏面大概率是張磊與林建國、潘正陽的往來密件,紀委正在破譯密碼,等你到任,我們三方聯動,正好收網。”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繫我。”
“好。我這邊準備好後,提前跟你說行程。”
田野連忙說道。
掛斷電話,沈青雲靠在沙發上,望着妻女的照片,心中泛起一絲愧疚。
自來到南關省任職,他便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尤其是這場反腐風暴,更是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連與家人視頻的時間都極少。
但他知道,唯有徹底肅清本土派勢力,還南關省一個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才能對得起百姓的信任,也對得起家人的理解。
他起身走到陽臺,望着院落裏的夜景,香樟樹的枝葉在月光下搖曳,蟲鳴聲此起彼伏。
遠處省政府大樓的燈光依舊亮着,那裏還有無數像他一樣爲工作奔波的人。
沈青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轉身走進書房,他還要再梳理一遍龍山資金挪用的線索,確保田野到任後,各項工作能無縫銜接。
………………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書房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攤開的卷宗上。
沈青雲一夜未眠,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卻依舊精神矍鑠。
簡單喫過早餐,他便乘車趕往省政府。
上午九點,全省政府工作會議如期召開。
省政府會議室內,氣氛莊重,各廳局負責人端坐兩側,面前擺放着厚厚的工作彙報材料。
沈青雲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西裝,神情嚴肅,目光緩緩掃過衆人:“今天的會議,主要聽取各部門近期工作彙報,重點部署下一步民生工程推進和資金監管工作,下面,按順序彙報。”
首先發言的是省財政廳廳長方剛,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地說道:“省長,各位領導,下面我彙報全省財政資金使用情況。截至目前,全省民生工程資金撥付率達百分之八十五,但龍山、臨水兩地存在明顯滯後,尤其是龍山市去年年底撥付的兩千萬老舊小區改造資金,經初步覈查,全都通過空殼公司流入龍山重工,剩餘資金下落不明,我們正聯合省紀委進一步覈查,預計三日內能拿出完整的資金流向報告。”
沈青雲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資金監管漏洞爲什麼如此之大?財政廳要深刻反思,加強對各地資金使用的動態監控,尤其是對龍山、臨水等問題突出地區,要派駐專項督導組,杜絕類似情況再次發生。另外,對龍山重工的賬戶凍結工作要加快,聯合國際刑警,務必查清海外賬戶的資金流向。”
“是,我們立刻落實。”
方剛連忙點頭,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隨後,省發改委、住建廳、民政廳等部門依次彙報工作。
發改委主任提到,沈青雲在燕京對接的兩家新能源企業,已完成選址考察,預計下月可簽訂落地協議。
住建廳彙報了全省綠化工程推進情況,重點提及南山市人民公園的升級改造項目,目前已完成百分之七十,市民反饋良好。
沈青雲認真傾聽,偶爾插話提問,對重點工作逐一部署。
會議進行到一半,他特意提及:“南山市人民公園作爲省會的窗口,綠化和配套設施一定要做到位,不僅要提升景觀效果,還要兼顧市民的休閒需求。下午我會去實地看看,住建廳安排人陪同。”
他此舉並非單純爲了檢查工作,更想藉着散步的機會,梳理連日來的案情。
會議室裏的氛圍看似是常規工作部署,實則每一句都在敲打相關部門,暗示對龍山問題的重視,也讓潛藏在各部門的本土派眼線不敢輕舉妄動。
這個會議持續到中午十二點才結束,沈青雲送走各部門負責人,簡單在省政府食堂喫了午餐,便讓林虎備車,前往南山市人民公園。
林虎是多年的老司機,不僅車技精湛,還懂基本的安保知識,昨晚唐曉舟特意叮囑過他,近期要格外警惕,嚴密關注周圍車輛和人員。
畢竟最近沈青雲一直在查貪腐,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有人鋌而走險。
“省長,要不要通知唐祕書一起?”
林虎發動車子,語氣謹慎地問道。
“不用了。”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微微閉目養神:“讓他留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有情況我會給他打電話。你開車慢點開,順便留意一下後面的車輛,有沒有異常。”
身爲警察出身的幹部,這方面沈青雲還是非常謹慎的。
“明白。”
林虎點點頭,目光警惕地掃過後視鏡。
轎車緩緩駛出省政府大院,沿着濱河路往人民公園方向行駛。
濱河路兩側種滿了梧桐樹,枝葉繁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車窗上,斑駁的光影不斷晃動。
路上車流不算多,大多是私家車和公交車,一派祥和的市井景象。
沈青雲睜開眼,望着窗外的風景,心中稍稍放鬆。
連日來的高壓工作讓他神經緊繃,難得有這樣的閒暇時光。
他盤算着,等田野到任,整頓好省廳,就可以聯合中紀委和省紀委,對林建國、潘正陽等人展開全面收網,到那時,龍山的案子就能水落石出,南關省的官場也能恢復清明。
就在這個時候,一臺黑色越野車從右側非機動車道猛地衝出,如同失控的野獸,直直撞向沈青雲乘坐的政府一號車尾部。
“小心!”
林虎反應極快,幾乎在看到越野車的瞬間,猛地踩下剎車,同時快速打方向盤,試圖避開撞擊。
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轎車在慣性作用下向前滑行數米,車身劇烈晃動。
沈青雲毫無防備,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又被慣性甩向前方,額頭重重撞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溫熱的液體順着額頭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抬手一摸,指尖沾滿了鮮紅的血跡,血腥味瞬間瀰漫在車廂裏。
“省長!”
林虎驚呼一聲,連忙停車,轉身查看沈青雲的情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您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別的地方?”
沈青雲咬着牙,強撐着坐直身體,額頭的疼痛陣陣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那臺越野車,車輛撞擊後停在不遠處,車頭嚴重變形,車門打開,一名穿着黑色連帽衫的男子快速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衝進旁邊的小巷,顯然是早有預謀,絕非意外。
“不是意外,是衝着我來的。”
沈青雲的聲音帶着一絲虛弱,卻依舊冷靜:“林虎,立刻報警,通知唐曉舟,讓他聯繫省紀委和公安廳,封鎖附近所有路口,務必抓住那個司機。另外,不要聲張我的傷情,就說車輛發生輕微碰撞,避免引起恐慌。”
“是!”
林虎連忙點頭,一邊拿出手機報警、聯繫唐曉舟,一邊警惕地盯着周圍的環境,防止還有同夥埋伏。
而此時此刻,周圍的車輛和行人已圍了過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天吶,撞得好狠啊,那車明顯是故意的吧?”
“這不是政府的車嗎?車牌是省府的一號車,裏面坐的是誰啊?”
“快看看裏面的人怎麼樣了,流了好多血!”
圍觀羣衆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拿出手機拍照、錄像。
林虎立刻下車,擋在轎車車門旁,對着圍觀羣衆沉聲說道:“大家請散開,不要聚集,不要拍照,這是公務用車,只是輕微事故,警方很快就到。”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腦海裏飛速運轉。
能精準掌握他的出行路線,還敢在市中心公然行兇,除了林曉峯,沒有第二個人。
這小子果然急瘋了,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動暗殺的念頭,看來是想在田野到任前,除掉他這個最大的障礙。
他心中泛起一絲怒火,卻也更加堅定了決心。
林曉峯的瘋狂反撲,恰恰說明他們已經走投無路,只要再堅持幾天,等田野到任,形成合力,就能徹底將這夥人一網打盡。
他抬手按住額頭的傷口,試圖減輕疼痛,同時在心中默唸:不能倒下,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幾分鐘後,警車和救護車相繼趕到。民警快速疏散圍觀羣衆,封鎖現場,對事故車輛和逃逸路線進行勘查,醫護人員則迅速打開車門,爲沈青雲檢查傷情。
“頭部外傷,傷口約三釐米,有輕微腦震盪症狀,需要立刻送醫院縫合治療。”
醫護人員一邊爲沈青雲包紮傷口,一邊說道。
“省長,我送您去醫院。”
林虎連忙說道。
沈青雲搖搖頭,抓住林虎的手臂,語氣鄭重地叮囑:“我去醫院沒關係,你留在這裏,配合民警勘查現場,重點關注那臺越野車的信息,看看是不是套牌車,有沒有留下指紋、毛髮等線索。”
這時,唐曉舟也匆匆趕到,看到沈青雲額頭包紮着紗布,臉色蒼白,他的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慌張:“省長,您怎麼樣?我已經通知省紀委和公安廳了,李書記也從龍山趕回來了,正在路上。”
“我沒事,只是皮外傷。”
沈青雲語氣平靜地說道:“曉舟,你陪我去醫院,這裏交給林虎。記住,路上跟劉書記彙報一聲,就說我遭遇了一場‘意外’車禍,傷情不重,讓他放心,同時提醒他,加強對省委、省政府重要領導的安保,防止本土派再次行兇。另外,讓田野提前動身,越快到任越好。”
“明白。”
唐曉舟連忙點頭,扶着沈青雲上車,趕往最近的省立醫院。
救護車上,沈青雲靠在擔架上,額頭的疼痛依舊劇烈,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思緒。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劉方舒的電話,語氣沉穩:“劉書記,跟您彙報個事,我剛纔在去人民公園的路上遭遇了車禍,車子被一臺越野車故意撞擊,我額頭受了點輕傷,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
“什麼?”
聽筒裏傳來劉方舒焦急而憤怒的聲音:“怎麼回事,你有沒有大礙?我立刻讓人安排最好的醫生!林建國、林曉峯這夥人,簡直是無法無天!”
很顯然,他也懷疑是林曉峯等人搞的鬼。
官場就是這樣,有時候不需要證據,哪怕只是懷疑,就已經足夠了。
“我沒事,劉書記,您放心。”
沈青雲安撫道:“我初步判斷是林曉峯指使的,他狗急跳牆了。我已經安排人封鎖現場,追捕逃逸司機,也加強了對林曉峯的監控。另外,我讓田野提前動身,爭取一週內到任,只要他一到,我們就能立刻展開反擊。”
“好,好。”
劉方舒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語氣帶着決絕:“我這就給公安部打電話,催促田野同志儘快啓程,同時讓省公安廳全員戒備,嚴查市區所有套牌車和可疑人員。你安心養傷,工作上的事有我盯着,絕不能讓林曉峯得逞!”
“多謝劉書記。”
掛斷電話,沈青雲緩緩閉上眼。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城市的天際,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
他知道,這場驚魂一撞,只是本土派瘋狂反撲的開始,接下來的日子,只會更加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