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縣到了，各位乘客帶好自己的行李，有序下車啊。”
乘務員的聲音帶着幾分沙啞的方言，把沈青雲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翻湧的那些回憶，伸手提起腳邊的帆布包，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是妻子周雪特意找出來的，說穿起來穩重還耐髒，符合他現在的性子。
剛下車，一股混雜着泥土、草木和小喫的香氣就撲面而來，熟悉又親切。
汽車站還是當年的老位置，就是翻修過了，門口的水泥地換成了平整的大理石，旁邊多了幾個賣烤紅薯、炸洋芋的小攤，攤主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
沈青雲站在車站門口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掃過眼前的一切，眼神裏全是感慨，這地方每一寸都刻着他當年的影子，刻着他當公安局長時的那些日子。
他抬手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指尖觸到一絲涼意，昨夜趕車沒休息好，額頭上還沾着些露水。隨後他邁開腳步，朝着縣城中心的方向走去，腳下的柏油路還是當年他當公安局長時牽頭修的，踩上去堅實又平穩，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踏過一段塵封的記憶。
路邊商鋪裏老闆和顧客的交談聲、自行車的鈴鐺聲、孩子們的嬉鬧聲攪在一起，湊成了一幅鮮活的市井模樣，和他當年離開時重疊在一起，又透着不一樣的新鮮勁兒。
“您是沈局長？”
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沈青雲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就看見一個穿着灰色保潔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扶着掃帚眼神疑惑地看着他，臉上滿是不確定。
沈青雲仔細打量着老人，眉眼間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原來是當年縣公安局食堂的一個廚師。
“老王是吧？”
沈青雲笑了笑，看着對方說道：“你這是……”
他記得對方是廚師，怎麼現在變成掃大街的了。
“唉，公安局食堂承包出去了，廚師換人了，我這歲數大了，就出來掃大街了。”
老王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
隨後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沈青雲問道：“沈局長，您這是？”
“我回來看看。”
沈青雲見對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便隨口說道。
“哎呀，真是，您這麼多年，都不怎麼見老。”
老王對沈青雲說道。
沈青雲笑了笑，跟他聊了幾句以前的時候，隨口問道：“咱們縣現在發展的怎麼樣了？”
“這個……”
老王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跟您那時候肯定沒法比，現在富民縣情況越來越不好，社會治安也不太好，您要是出門的話，還是多加小心吧。”
聽到他的話，沈青雲的眉頭皺了皺，卻沒有再說什麼。
跟老王又寒暄了兩句，沈青雲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說了句“以後有空再來看您”，才轉身朝着中心大街的方向邁步。
老王頭站在原地，一直揮着手，嘴裏反覆唸叨着“沈局長常來”，直到沈青雲的身影拐過路口，才戀戀不捨地撿起掃帚繼續打掃衛生。
沈青雲腳步沒停，心裏卻暖暖的，這富民縣的人，還是跟當年一樣實在，一份舊情能記這麼多年。
…………
按照老王指的路，他直走穿過兩個紅綠燈，右轉沒走幾步，就看見了玉玲瓏酒店的招牌。
青磚白牆的三層小樓，不算起眼卻乾淨整潔，門口的招牌擦得鋥亮，“玉玲瓏酒店”五個金色的大字在陽光下透着溫和的光，比當年他在這兒當公安局長時的招待所，氣派了不止一點。門口兩個服務員見狀，連忙上前招呼，語氣恭敬又熱情：“先生，您好，是住宿嗎？”
沈青雲點了點頭，抬手拍了拍肩上的塵土，淡淡說道：“嗯，開一間標準間，住兩天，安靜點就行。”
說着便跟着服務員走進大廳，大廳不算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地面的大理石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光線柔和不刺眼，一側的沙發上坐着兩個閒聊的客人，都是滿臉滄桑的中年人，看着像是來辦事的。
前臺服務員手腳麻利，接過沈青雲遞過去的身份證，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沒兩分鐘就辦好了手續，遞過來一張房卡：“先生，您的房間是203，在二樓最裏面，特別安靜，樓梯就在這邊，三層樓爬着也方便。”
沈青雲接過房卡說了聲“謝謝”，提起帆布包就朝着樓梯走去，沒打算坐電梯。
三層樓而已，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也順便看看這酒店的格局。
二樓的走廊很窄，牆壁上掛着幾張簡單的風景照，都是富民縣的本地景緻，沈青雲掃了一眼，大多是他當年熟悉的地方，只是比當年多了幾分商業化的修飾。
找到203房間，他把房卡插進卡槽，“嘀”的一聲輕響，房門應聲而開。
房間不大，卻五臟俱全，一張雙人牀靠在牆邊，窗邊擺着一張小書桌，拉開窗簾就能看到街對面的商鋪，衛生間收拾得乾乾淨淨，洗漱用品一應俱全。
沈青雲把帆布包扔在沙發上，先檢查了一下門窗，多年當警察的習慣，早已刻進了骨子裏，不管到哪兒，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確認沒問題後，他才鬆了口氣，脫下身上的夾克扔在牀頭，又把身份證、房卡等重要物品放進書桌的抽屜裏，簡單收拾了一下，算是徹底安頓好了。
他沒有急着給妻子周雪打電話，想着先去逛逛，等逛累了回去再報平安也不遲。
………………
收拾妥當，沈青雲重新穿上夾克，拿起手機和錢包，輕輕帶上房門，順着樓梯慢慢下樓。
走出酒店大門，陽光正好，微風帶着一絲暖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空氣中隱約的沉悶。
他站在酒店門口，左右看了看，想起當年紅岸公園就在這附近，那是他當年沒事的時候，常去散步的地方，有時候加班到深夜，也會繞到公園門口坐一會兒，吹吹晚風放鬆心情。
“師傅，問一下，紅岸公園還在原來的地方嗎？”
沈青雲朝着門口一個賣烤紅薯的攤主問道，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臉上佈滿皺紋，聞言抬起頭，笑着點了點頭：“在呢在呢，就在前面那條街，直走五百米左右就到了，這麼多年沒挪地方，就是比當年修得規整了點。”
“好，謝謝您。”
沈青雲道了謝，邁開腳步朝着攤主指的方向走去。
大街上很熱鬧，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暮氣，路邊的商鋪大多開着門，卻沒多少顧客，店主們要麼趴在櫃檯上打盹，要麼聚在一起閒聊，偶爾有幾個行人路過，也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年人，步履蹣跚，很少能看到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走了沒幾分鐘，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當年他在這兒的時候，富民縣的樓房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和兩層小樓，可現在，路邊拔地而起了不少高樓，十幾層的小高層隨處可見，外牆貼着明亮的瓷磚，看着十分氣派。
可走近了才發現，不少高樓的窗戶空蕩蕩的，沒有玻璃，外牆也只貼了一半，腳手架歪歪扭扭地架在牆邊，地面上散落着一堆堆建築垃圾，顯然是爛尾樓，風吹過的時候，塵土飛揚，顯得格外破敗。
沈青雲停下腳步，站在一棟爛尾樓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心裏有些疑惑，當年他走的時候，富民縣雖然不算富裕，可也穩步發展，怎麼這才幾年功夫，蓋了這麼多爛尾樓？
他記得當年他參加縣政府會議的時候，反覆強調過，要量力而行，不能盲目蓋樓，可現在看來，顯然是沒人聽進去。
“小夥子，別在這兒站着了，風大，全是土。”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沈青雲轉過身，看見一個穿着藏青色外套的老人，正拄着柺杖，站在不遠處看着他，臉上帶着善意的提醒。
老人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眼神卻很清亮，看起來精神頭還不錯。
沈青雲連忙走上前，側身讓開風口，笑着說道：“大爺，謝謝您提醒，我就是隨便看看，沒想到這兒蓋了這麼多樓，還有這麼多爛尾的。”
老人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拄着柺杖慢慢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棟爛尾樓上，語氣裏滿是無奈：“可不是嘛，這幾年不知道咋了，縣裏非要搞開發，盲目蓋樓，說是要打造新城區，結果錢投進去不少，樓蓋到一半，開發商跑了，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老人頓了頓，又接着說道：“你是外地來的吧？要是本地的，肯定知道這事兒，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不少老百姓還交了首付，現在樓爛尾了，錢也打了水漂。”
沈青雲心裏一沉，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語氣誠懇地問道：“大爺，這事兒具體是咋回事？我當年在這兒待過一段時間，後來工作調動走了，這次回來發現變化太大了，有點不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