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天道次。”
天無疾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 秦拂不知道是被他的淡然影響還是已經震驚過頭了，心中居然都沒有很大的波動。
有點兒意料之外，但這點兒意料之外放在天無疾身上時, 她卻又覺得合情合理。
她先是禮貌性的震驚了下，然後抓住了重點，重複道：“？”
天無疾解釋：“百年前正魔之戰時他附身於當時的魔尊體內，我殺了它次, 這次它借了魔尊的軀體，我便又殺了它次。”
他說的輕描淡寫, 手春秋筆用的去寫話本都不會有人買賬。
但秦拂多聰明, 哪怕他說的再怎麼簡略, 秦拂也從他的渺渺幾語之中迅速想通了其中關節。
她抬眼道：“天衍宗荒山之下的魔尊軀殼是你封印的？這次天道借那魔尊軀殼復了？”
天無疾笑眯眯的點了點頭：“阿拂聰明。”
秦拂：“……”這次她是真的有點兒震驚了。
百年前天道就和天無疾有交手就不說了，居然還是借的當時魔尊的軀體, 而百年之後，那天道將魔尊的軀體物盡其用了。
秦拂低聲問：“阿青, 你老告訴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會有今天這麼遭, 所以百年之前就未雨綢繆把魔尊的軀殼封印了？”
要不然哪裏有這麼巧，天道要借的軀殼正好封印在天衍宗。
天無疾淡淡道：“算不上未雨綢繆，只不過當時我已經殺了它次, 它在漫長的虛弱期之內沒有別的選擇了而已。”
秦拂就不說話了。
她猜到阿青在對付的是天道, 可沒有想到其間有這麼多驚心動魄。
獵殺天道，這世間有誰會有這樣的膽魄？有誰會有這樣的力？
而且, 天無疾和天道交手的時間, 或許比秦拂想的要早的多。
而那個時候阿青纔多大？他或許都沒有“青厭尊者”這個能給他底氣和力的身份，他或許還在籍籍無名。
好半晌，她突然問道：“阿青, 你付出了什麼代價呢？”
這次換天無疾愣住了。
他脣角的笑容一頓，低下頭時，紅衣女正灼灼的看過來。
天無疾輕聲道：“爲什麼這麼問？”
紅衣女抿了抿脣，低聲說：“天道要是有那麼好殺的，這世間也不會有這麼多修士終身心心念唸的便是逆天而爲，最終卻被天道按死在人間。你哪怕比這世間的人都要厲害，可它到底還是天，得到什麼就要失去什麼，這個我明白的。”
“代價。”天無疾緩緩道：“是付出了些東西，但也算不上什麼代價，只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況且有得就有失，我付出的不過是身外之物，卻遇見了人間至寶，可謂是十分劃算了。”
秦拂：“……”
雖然這麼想略顯不要臉了些，但這廝口中的“人間至寶”定是說她。
秦拂時間又羞惱，崩潰般的大喊道：“啊啊啊天無疾！我在和你說正事！你、你居然這樣……你還要不要臉了！”
天無疾做舉手投降狀，卻笑得十分愉悅。
秦拂好半晌才順過了氣，無奈道：“你別鬧，我是說真的，你爲了對付天道，到底是付出了什麼代價？”
天無疾眉眼帶笑，平淡道：“阿拂，我也是說真的，有得必有失，我真的沒你想象的這麼脆弱。我現在還能好好的站在這，還能把你氣的想揍我，就證明最終勝利的還是我，不管過程如。”
秦拂沒有說話。
別人可以只管結果不問過程，但她不能。
她總是忍不住去想，在他勝利的站在這之前，在他得到這個結果之前，天無疾孤身一人在這眼看不到頭的黑暗中走了多路。
秦拂嘆了口氣，拽了拽他的衣袖，無奈道：“走吧，你不是說要去找那什麼骨魔嗎？我們還在這等什麼？”
天無疾從善如流的抽出了青厭劍，邀請秦拂上劍。
秦拂繞青厭劍轉了兩圈，滿臉的好奇。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青厭劍。
在整個修真界之中，能和斷淵劍齊名的，或許只有青厭劍了。
只不過兩者不同的是，斷淵劍早在寒江劍尊獲得它之前便已經是被許多前輩大能擁有過的名劍，當初籍籍無名的寒江劍尊拿着斷淵劍在修真界打出劍尊的稱號，是寒江劍尊與斷淵劍之間的相互就，也是無數劍修心中幾乎無超越的人與劍的佳話。
可青厭劍不樣。
青厭劍根本不是什麼名劍，青厭尊者也不是正經劍修，世人先知青厭尊者，然後才知與他同名的青厭劍。
若是隻論劍的話，青厭劍其實算不上是什麼絕世名劍。
可這並不妨礙在衆多劍修心中青厭劍的地位。
劍與人互相成就着是一段佳話，但若是能以己之力讓自己的佩劍與當世名劍齊名，那又該是何等強大、等浪漫？
秦拂轉了兩圈，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問道：“我記得在你對我講的故事之中，你的劍早已經自斷了啊，這青厭劍……”
也正是因爲在天無疾曾對她說過的經歷中，他的佩劍是早就斷了的，所以秦拂最開始的時候雖然一直懷疑天無疾的身份，卻也直沒往那個方向想。
衆所周知，青厭劍百年間一直都被供奉在天衍宗之中鎮壓淨化正魔之戰中的那些無主之劍。
秦拂轉頭看他，就見天無疾點了點頭，說：“正魔之戰中，青厭劍確實是斷了，但當時大戰初勝，百廢待興，衆多無主之劍受魔氣侵擾又即將墜落成魔劍，我便抽出了自己的半塊肋骨修補了青厭劍，如今也勉強能用。”
秦拂聽了，好半晌，這才嘆息道：“你還是真的點兒都不給其他人做什麼的機會。”
修真界這麼大，怎麼就到了非要靠個天無疾才能穩定軍心的地步。
天無疾笑了笑，沒有說話。
秦拂上了劍。
這是她自從自己能御劍飛後第次被別人帶着走。
天無疾御劍速度很快，不過半日的功夫，他們就到了所謂的骨魔的領地。
骨魔佔據一城，但他的兇名卻讓周圍幾個城的魔修都不敢不聽他的號令，硬生將城的勢力擴散成了好幾城的勢力。
所以，他雖然勢力在邊陲，但卻是對火潯威脅最大的人，無論是曾經還是以後。
也怪不得火潯出事之後，動作最快也最積極的就是這個遠在邊陲的骨魔。
而且骨魔的領地也更接近於秦拂想象中的魔域應該會有的屍山血海死氣沉沉的模樣。
——骨魔所佔據的城池，是一座用白骨堆起來的城池。
白慘慘的地面、屍骨嶙峋的城牆，打眼看去，這地方就如同人間地獄一般。
秦拂站在劍上，看下面幾乎是用白骨堆出來的城池，好半晌才問道：“這地方能拆了嗎？”
城池之下，滿地白骨。
秦拂不知道這些白骨是來自於魔修還是來自於人修，但她只知道作爲一個正常的人，看自己的同胞的血肉堆城池，這是無論如都不能讓人習慣和忍受的。
秦拂嘴脣緊抿，點點怒火自心中蒸騰而起，瞬間勢同燎原。
每個人都有不可觸碰的底線，而秦拂的底線就是生命。
她不厭惡殺戮，但她厭惡的是這種毫無意義的屠殺。
無論是魔還是人。
天無疾輕聲問道：“你很厭惡這個地方？”
秦拂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這不是一個應該存在的地方。”
然後，她就感覺到一股輕柔的力量自她身後推了把，她不由自主的踏出飛劍，懸浮在了半空之中。
天無疾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傳來：“既然厭惡這個地方，那便親手毀了它吧。”
秦拂垂下頭，視線不由自主的看了下去。
那座慘白的城池，和那座城池之中，座白骨壘了宮殿。
要殺多人，才能填滿這整座城。
這其中，有魔修、有人修、更有無所知的凡人。
秦拂的手觸及斷淵劍上那一抹紅痕。
下刻，劍身上的封印被解開，股強大又熟悉的煞氣轉瞬之間盡數灌輸到了秦拂體內。
秦拂感覺到了疼痛，但更感覺到了力量。
強大的力量。
這力量讓人迷，卻又不會讓人沉迷。
秦拂發覺，她現在越來越能適應那些煞氣了。
從前，煞氣入體之時，她不但要時時刻刻忍受那些疼痛起來能讓人發瘋的力量，每每用完煞氣之後，身體總會不可避免的陷入漫長的虛弱期。
所以，她幾乎只有在最危機的時候纔會用煞氣。
但是現在，那煞氣進入秦拂體內時，秦拂依舊疼痛，但那疼痛卻變得可以忍受，就如同自己的力量一般。
秦拂感受身體中的力量，用力握了握劍，突然抬手劈下道凌厲的劍氣。
劍氣徑直落在城中那慘白的宮殿之上。
“轟隆”聲巨響，是宮殿的白骨圍牆寸寸坍塌的聲音。
宮殿中的人大概想不到在自己的勢力之下還會有人貿然闖入並且毫不講道理的攻擊，所以這座宮殿沒有任何的屏障、也沒有任何的防護法訣，秦拂劍落下，就如同刀削豆腐般，順暢無比。
劍下去，整座白骨宮殿坍塌了半，但面的人反應非常迅速，那坍塌剛剛開始，道人影就突然從坍塌的廢墟之中飛出。
下刻，強大的魔氣威壓傳遍整座城。
但這威壓之內卻不包括秦拂。
她還沒感受到什麼威壓，身邊就有陣輕風吹過，有人不動聲色的幫她擋下了威壓。
秦拂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而廢墟之上，幾乎形銷骨立卻氣勢強大的骨魔環視了圈，徑直將視線鎖在了秦拂身上。
他抬起頭，眯着眼看了秦拂片刻，突然冷笑道：“自投羅網，我還未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了，真是好大的膽。”
他說話間，周身魔氣翻湧，直指秦拂。
秦拂就這麼站在半空中，動也不動。
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她不是骨魔的對手，哪怕煞氣將她的力提高，她也不是骨魔的對手。
這是正魔之戰中一人屠了整座城池的人。
但她也篤定他絕對傷不了她。
她就定定的不動彈。
果不其然，在魔氣氣勢洶洶的包裹住她之前，她面前陣輕風拂過，洶湧的魔氣輕描淡寫的被吹散。
秦拂脣角微微勾起個笑，下方的骨魔卻一驚。
他順着那力量來源的方向看去，這纔看見了斂袖站在劍上的天無疾。
他如此顯眼的浮在半空之中，卻彷彿沒有絲毫存在感，如果不是剛剛他出手，骨魔可能一直都察覺不到他。
他立刻謹慎了起來，在腦海中迅速搜索魔族或者人族有沒有這號人物，發現無果之後，直接提聲問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來我白骨城，可是對本座有什麼誤會不。”
天無疾卻沒看他，徑直對秦拂說：“繼續。”
秦拂脣角微微露出些許笑意，再次抬起了劍，將那剩下的半截宮殿擊了個粉碎。
骨魔這次臉色徹底變了。
但這次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無論有沒有什麼誤會，面前這個人都不會聽他的解釋，所以這次索性不再廢話，直接動起手來。
他動手的的對象依舊是秦拂。
秦拂這次卻連看都沒看他眼，徑直做自己的事情。
下刻，她的身後一聲慘叫傳來，正是剛剛對她動手的骨魔。
秦拂沒有回頭，也沒去看天無疾到底對骨魔做了什麼。
無論做了什麼，那個骨魔在她看來都是死有餘辜。
她就如同天無疾所說的那樣，當那骨魔的面，寸寸將她所厭惡的東西拆了個乾淨。
面對天無疾，剛開始骨魔還試圖反抗，反抗不就試圖以利誘之，直到他發現他們過來就是爲了把他的城池拆個乾淨。
而天無疾明明有能力立刻就殺了他，但偏偏不讓他死，只讓他看自己的心血是如寸寸被拆。
好半晌，等秦拂將所有東西拆了個乾淨，骨魔近乎絕望。
他聲音嘶啞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天無疾看秦拂下來，這才伸手，直接廢了他的丹田靈脈。
在骨魔的慘叫聲中，天無疾揮手，取出了儲物戒中化石雕的魔兵。
他淡淡道：“剛開始是準備把你的手下給你送回來的，但現在，還要勞煩你告知火潯聲，有人來找他了，我知道，你有辦能聯繫魔宮。”
“當然，你若是不願意也。”天無疾淡淡道：“我們總歸是要去找他的，你便是我們給他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