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諸皇子前往正院看望太子,也不知是氣過了頭,還是這兩日用藥起了效用,太子身子好轉許多,雖然面色還是有些蒼白,但是雙眸明亮, 湛然有神。
廳內,太子高座上首,四皇子帶頭給太子見禮,太子抬手免了:“自家兄弟,不必客氣。”
八皇子離太子坐的近,他一身寶藍色翻領袍,髮束玉冠,生的斯文儒雅,一臉關切:“皇兄可好些了,我們臨出發時,父皇還唸叨你。”
太子神情微微凝滯,時間太短,等閒看出端倪。可惜這屋裏坐着的大多是人精。
十七皇子端起手邊茶盞,一下一下撥着,卻是不喝。
十五皇子未覺,剛要應和八皇子的話,被十六皇子眼神制止。十五皇子不懂八皇子和太子,但他懂他十六弟。於是乖乖閉嘴。
太子喉間發癢,以拳抵脣,還是泄出幾聲低咳:“勞父皇惦記,我如今好許多了。”
他起身,神情淡淡:“災情之事去書房談罷。
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落在人後,十五皇子想要詢問,十六皇子輕輕搖頭。
有些事無法同十五哥說明。
父皇和太子之間沒有外界以爲的那麼融洽,老四和老八見縫插針,他也在其中渾水摸魚。
太子生疾,水患又迫在眉睫,朝廷此時增派人手,可解太子困境。
偏偏來譙城的是一幹皇子。
承元帝眼中,諸皇子同太子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在太子看來,就是承元帝不信任他,質疑他能力,派一羣兄弟來桎梏他。
八皇子對太子的關切,乍一聽沒什麼,可落在太子耳中,卻如同警告。
警告太子,他的所作所爲,天子都知曉。
書房內,聲音斷斷續續,諸皇子的加入並沒有起到明顯的效用,許多提議都是太子的幕僚們曾提過的,而後叫他定奪。
或通俗些說,叫太子頂着。
太子摩挲案上?圖,忽然指尖微?,身上又開始冷了,他微微蹙眉,快速下達指令:“你們今日出去走訪,回來拿出有用的章程。”
衆人應是。
諸皇子陸陸續續出了刺史府,十三皇子發愁,“完全沒有頭緒啊...”
他左右張望,四皇子身邊有十七,十五同十六湊的近,他也懶的靠近,於是同八皇子商議,想要暫時跟着八皇子。
八皇子欣然應允。
馬車向不同方向行駛,十五皇子將車簾卡在一側,最大限度的觀察城中情況。
城裏還有些積水,比腳背高一點,隨處可見清理的百姓。
“洪水似乎退去了。”十五皇子有些驚喜,這比他想象中好許多了。
十六皇子一邊看,一邊回憶輿圖,神情凝重:“十五哥,譙城是這一帶地勢最高的地方了,五皇兄這些日子治理着,城內積水都還能沒過腳背,便知方圓百裏的情況。”
十五皇子愣住,忽然有些難過,整個人也萎靡了。
十六皇子握住他的手拍了拍,溫聲道:“不要氣餒,這就是我們來的意義,只要我們齊心,一定能治理好譙城水患。”
十五皇子肉眼可見的精神起來,雙眼也有光了,他回握十六弟的手晃道:“我們一起努力。”
兄弟?心連心,精神抖擻,十六皇子還說什麼,忽而眸光一顫,整個人都撲向車門,他速度太快太猛,若非車伕手快拎他胳膊,十六皇子整個人都得撲出去,摔的鼻青臉腫。
孟躍也被十六皇子驚了一跳,見他無事,於是從拐角後離開。
車內十五皇子把他十六弟緊緊護在懷裏,虎目圓瞪,厲聲喝問:“誰在裝神弄鬼?!”
“出來??”
車後隨侍也齊齊亮刀,護在馬車外,將不明真相的百姓駭了一跳,縮在街角瑟瑟發抖。
十六皇子把住十五皇子的胳膊,啞聲道:“十五哥,我沒事。”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平復心緒,然而從十五皇子懷裏退出時,他溼潤泛紅的眼眶,還是把十五皇子嚇了一跳。
“十六弟,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人給你下毒?”
十六皇子搖搖頭,“不,沒有。”
話落又跟着改口,“是,我有些不適。”
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
丸辣,弟弟好像真的要壞掉了。
十六皇子百般保證,才哄的十五皇子把他放在街邊茶樓,十五皇子臨走時還道:“你不要亂跑,我一個時辰後就來找你。”
十六皇子小聲催促:“去罷去罷。”
十五皇子走後,十六皇子又接連把侍衛打發了,不多時,雅間的門敲響。
十六皇子壓住過快的心跳,儘量平靜道:“誰?”
“是我。”
屋門從裏面打開,孟躍被一股大力帶進屋,還沒看清眼前人,就被人抱了滿懷,十六皇子聲音都在發額:“你怎麼會在這裏,躍躍,躍躍。”
他閉上眼睛,若非懷中溫熱,他都要以爲是做夢。
孟躍回抱住他,腦袋抵着他寬厚的肩膀,輕輕道:“國朝有難,匹夫有責。”
這話出乎十六皇子意外,但想到說的人是孟躍,又不意外了。
十六皇子戀戀不捨鬆開孟躍,雙手撫摸孟躍的臉,“真是再沒想到的。
孟躍抬手握住十六皇子的手,側首親了親他掌心,好些日子沒見,她心裏也是念着顧珩。
顧珩感受到手心溫熱,十分情動,“躍躍,我......”
孟躍拉過他的手朝桌邊行去:“我來找你,是有正事。”
孟躍鬆開顧珩的手,從懷裏取出一張輿圖,竟然比官府的輿圖更清晰。
孟躍指着譙城周圍地勢,與顧珩分析:“從中州到譙城有一條大河,也是水運主路,寧河。”
孟躍食指和雙指併攏,沿着輿圖上水路滑動,“你看,中州大水通過寧河奔騰而下,衝擊譙城。”
一般這種水量大的運河都會修堤壩,壞就壞在這次中州暴雨,直接將堤壩沖毀。
孟躍說的仔細,顧珩聽的認真。隨後孟躍手指橫移,“你注意這裏,寧河在譙城東方,而譙城西邊還有一條河。”
顧珩見狀搖搖頭,“躍躍,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西邊這條河太窄了,就算把寧河的洪水引過去也不行。”
孟躍手又退回譙城,點了點譙城下遊某處:“所以要想法子。”
孟躍偏頭看向身邊人,直視顧珩的眼睛,“我相信太子那邊肯定多輪討論過了。最後要解決譙城水患,還是會舍小保大。”
顧珩頷首。
孟躍問顧珩:“怎麼保才能把損失降到最小。”
顧珩一時也給不出回答,他垂下眼握住孟躍的手,像過往面對孟躍提問,心裏沒底時那樣,“我來的時候想過,最後也只是捨棄一部分村落良田,保住大城。但具體捨棄哪裏,還沒想好。”
他摩挲孟躍的手指,將手指插入,兩人十指交握,直覺他能等到一個更好的答案。
孟躍嗔怪,“阿珩,回答問題要專心。”
顧珩在圓凳坐下,頓時比孟躍矮了一截,仰首看向孟躍,雙眸溼漉漉,無辜又無害。只他終究不是孩童,再如何僞裝,也不似孩童的天真無邪。
孟躍一聲輕嘆,卻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她重新點了點輿圖:“你看這裏,譙城下遊東南角三十裏的村子,以及這個村落對坐的村子,如果捨棄這兩處,沿着村子深挖,將它作爲一個蓄水湖,是不是能解決八成洪水。”
顧珩坐直身子。
“這兩處村子地勢低,周圍也無大河,絕了水運。若是利用起來,建造兩個蓄水湖,往後枯水期時,蓄水湖往河中注水,便可供大型船隻往來,盤活下遊經濟。若再遇上遊大水,也可緩衝水勢。”
顧珩若有所思。
孟躍繼續道:“譙城往西鑿渠,徹底連通西邊河道,同時在西城外鑿人工湖。城內積水頓時可解。”
顧珩直勾勾望着孟躍,眼神晶晶亮。
孟躍道:“現在百姓流離失所,缺衣短食,索性以工代賑,安置青壯,降低生事風險。同時搭建草棚收留老弱,正逢秋日,天氣乍寒乍熱,反覆無常,最易着涼。需得從鄰省調藥調大夫。”
“水患之後必有瘟疫,浮屍糞便皆是禍源,得小心處理。”
“蚊蠅也不可忽視,滅蚊滅蠅滅臭蟲。這又倒回來,糞便不處理妥當,蚊蠅就會大規模生長。”
孟躍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勾勒無害化糞池圖,孟躍指着每一處給顧珩講解用處,顧珩從不知糞池還有頭池,二池,三池之分。
孟躍見他沉默,以爲他皇子之身嫌此事醃?,勸說他:“雖然污穢,但糞便處理妥當,不但能大規模滅蚊蠅,還能肥地。於百姓們種莊稼是好事。”
顧珩聞言趕緊道:“不,我並不是嫌棄污穢。我只是太驚訝了。”
他緊緊握住孟躍的手,眼中溢出崇拜,“躍躍,你實在博學。”
孟躍耳根微熱,否道:“莫說這話,我才疏學淺,比之大儒遠不及。”
顧珩道:“可是現下沒有一個大儒,能解決譙城水患。只有你提出切實有效的方案。”
孟躍搖搖頭:“是因爲他們沒有來。”
顧珩點頭:“是啊,他們沒有來,而你折返回來了。”
孟躍話音止住,少頃,她低頭笑了一下,笑容很淺,“若我的提議對譙城災民有兩分幫助,不必人誇,我亦爲我自己驕傲。”
“我也很爲你驕傲。”顧珩隱隱激動,隨後聲音又低落下去,“可惜你這麼好的提議,卻不能叫世人知道你。
孟躍溫聲道:“我不是那麼無私的人,我不要名,但我要利。”
顧珩:什麼?
是夜,劉生從後門入了刺史府。他恭敬的跪在太子跟前。
太子穩坐榻上,居高臨下打量他:“是你說要獻計,解譙城水患?”
劉生心如擂鼓,但面上繃住,輕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