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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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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黃沙匯聚成旋,每個旋都似一顆螺母,沿着玄奧機關紋理運轉,塑託起這尊偉岸磅礴的身軀。

龍王已故,但祂留下的這幅作品,依舊向這世間展露着史上這位機關龍王風采。

饒是如此,戰局卻仍陷入僵...

我坐在江邊的石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石縫裏滲出的青苔。凌晨三點十七分,江風帶着腥氣往骨頭縫裏鑽,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十三次刷新天氣預報,暴雨橙色預警後面跟着一行小字:“局部地區伴有雷暴大風及短時強降水”。

我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滾了滾。

不是怕雨。是怕雨停得太早。

身後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我沒回頭,只把左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那枚冰涼的銅錢——正面“乾隆通寶”,背面“龍紋纏枝”,邊緣被磨得發亮,是師父臨終前塞進我掌心的。銅錢背面刻着極細的劃痕,三道橫線,一道豎線,像一道沒寫完的符。

“陳硯。”

聲音從左後方兩米外傳來,不高,卻壓住了江水拍岸的節奏。我慢慢轉過頭。

林晚站在三步開外,黑髮紮成低馬尾,穿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她右手拎着個半舊的帆布包,左腕上那串紅瑪瑙手鍊在月光下泛着暗啞的光——七顆珠子,其中一顆裂了道細紋,像條幹涸的河。

“你真來了。”我說。

她把帆布包放在腳邊,蹲下來,用指甲颳了刮石頭表面的苔蘚。“上週五凌晨,王家坳下遊發現一具浮屍,男,四十二歲,溺亡。法醫報告說肺部積水含藻類,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小時。”她頓了頓,“可那天夜裏,整條江面連片葉子都沒漂下來。”

我笑了下,舌尖抵住上顎:“所以呢?”

“所以屍體不該出現在那兒。”她直起身,目光掃過我插在褲兜裏的左手,“你師父當年撈屍,從來不用繩索,也不靠浮標——他看水紋。”

我抽出手,銅錢在掌心翻了個面。月光下,龍紋鱗片間浮起一層極淡的青氣,轉瞬即逝。

“你看得見。”她說。

不是疑問句。

我點頭。

林晚從帆布包裏取出一隻搪瓷缸,倒了半杯溫水,又從內袋摸出個小紙包,抖出三粒褐黃色藥渣——陳年艾絨混着曬乾的菖蒲根末。“喝掉。”

我沒接。

她也不催,只把搪瓷缸擱在石頭上,水汽嫋嫋升騰,在冷空氣裏凝成一道細白的線。“你胃潰瘍犯了三次,每次都在撈屍前十二小時。上次在青石灣,你吐了半缸血,還硬撐着把屍體拖上岸。”她抬眼,“陳硯,這不是逞強。”

江面忽然湧起一陣異動。

不是浪。是水往下沉。

整片江面像被無形的手攥住,中間凹陷出直徑約三米的圓,水面繃緊如鼓膜,映着慘白月光,竟泛出青銅器般的幽綠光澤。

我猛地站起。

林晚同時側身半步,左手按住腰後——那裏彆着一把烏木柄匕首,刃長十四釐米,鞘口嵌着塊墨玉,玉面陰刻“鎮”字。

“來了。”她聲音壓得極低。

水坑中心浮起一縷灰霧,細如遊絲,卻在離水面半尺處驟然炸開,散成數十道蛛網狀裂紋。每道裂紋盡頭,都懸着一滴水珠。水珠裏映着人影:一個穿藍布衫的男人,仰面浮着,雙眼微睜,嘴角向上彎着,像是在笑。

但那不是活人的笑。

是水鬼扯着嘴角,把死人臉皮當面具戴。

我往前踏了一步,右腳剛沾溼泥地,腳下突然一空。

不是塌陷。是地面在退。

青苔、碎石、甚至半截枯蘆葦,全無聲無息地滑入江中,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吞下去。我本能想後撤,可左腳踝已被什麼東西纏住——冰涼、滑膩、帶着腐葉的潮氣。低頭看,一條半透明的水草正從泥裏鑽出,纏住我的腳踝,草莖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吸盤,每個吸盤中央都鼓着一顆米粒大的水泡,水泡裏蜷縮着微型人形輪廓。

林晚匕首出鞘。

烏木柄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啞光,墨玉鞘口“鎮”字突然滲出血絲般的紅暈。她手腕一抖,匕首尖端刺入水草根部三寸,沒入泥中。

嗤——

蒸氣聲響起。

那截水草瞬間蜷縮焦黑,吸盤裏的微型人形齊齊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嘯。我腳踝一鬆,踉蹌半步,右手已抄起擱在石頭上的銅錢,拇指用力一推——

銅錢旋轉着飛向江面凹陷處。

它沒落水。

懸停在距水面一指高的地方,龍紋朝下,青氣暴漲,凝成一道纖細的光柱,直直刺入灰霧核心。

霧散。

水坑恢復平靜。

可那滴懸着的水珠還在。

男人臉上的笑更深了,眼角裂開細紋,滲出黑色液體。

林晚收刀,從帆布包底層抽出一卷麻繩——不是普通麻繩。繩結處繫着七枚銅鈴,鈴舌是細銀絲絞成,鈴身內壁刻滿蠅頭小楷《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她單膝跪地,將麻繩一端系在我右手腕,另一端甩向江面。

繩子沒沉。

浮在水上,像條僵直的蛇。

“數到七。”她咬破右手中指,血珠湧出,迅速在掌心畫了個逆八卦,“第七聲鈴響時,拉。”

我盯着水珠。

男人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

——“放我。”

銅錢嗡鳴。

我數:“一。”

第一聲鈴響,清越如鶴唳。

水珠裏男人瞳孔收縮,黑液流速加快。

“二。”

第二聲鈴響,江面浮起七具虛影——全是穿藍布衫的同一個人,姿勢各異:跪着、仰着、蜷縮着、倒吊着……最右邊那具虛影脖頸扭曲一百八十度,正臉朝天,舌頭伸得老長,舌尖掛着半截斷指。

林晚掌心血跡未乾,左手掐訣,指尖青筋暴起:“不是幻象。是‘疊屍’——同一具屍體,在不同時間點被不同水流裹挾,魂魄撕成七片,每片都以爲自己是完整的。”

“三。”

第三聲鈴響。

我胃部猛地絞緊,冷汗浸透後背。眼前發黑,耳畔響起雜音:女人哭聲、鐵鏈拖地聲、還有小孩哼歌——跑調的《茉莉花》,每個音都拖着水漬般的尾音。

那是我十歲那年,師父第一次帶我撈屍時聽見的聲音。

“四。”

第四聲鈴響。

水珠爆開。

黑液潑灑,卻在半空凝成七道墨線,閃電般射向我雙目。

林晚匕首橫擋。

墨線撞上刀刃,發出“滋啦”一聲,騰起白煙。匕首墨玉鞘口紅暈驟盛,映得她半邊臉頰如塗硃砂。

“五。”

第五聲鈴響。

我右腕麻繩突然發燙。低頭看,七枚銅鈴全變了——鈴身爬滿水鏽,鈴舌銀絲泛出屍斑似的灰綠。

“六。”

第六聲鈴響。

江底傳來悶響,像巨獸翻身。水面鼓起七個饅頭大的包,依次炸開,噴出的不是水,是灰白色絮狀物——陳年棉絮,夾着幾縷黑髮,還有一枚生鏽的頂針。

我認得。

王家坳李寡婦的。她丈夫三年前失蹤,報案時攥着這枚頂針,說最後看見丈夫蹲在江邊補漁網。

“七。”

第七聲鈴響。

我猛力回拽麻繩。

不是拉向岸邊。

是往自己胸口拽。

麻繩繃直剎那,我左手銅錢脫手飛出,撞上胸前麻繩結。

銅錢炸裂。

不是碎成渣。

是化作七道金線,順着麻繩疾走,每道金線鑽入一枚銅鈴。

叮——

七聲合爲一聲,震得江面水珠跳起三寸。

所有虛影同時轉身,面朝我。

藍布衫男人張開嘴,喉嚨裏鑽出一條灰白水蛭,足有筷子粗,頭頂生着細密絨毛,絨毛尖端閃着星點藍光。水蛭離體瞬間,七具虛影齊齊消散,只剩江面漣漪一圈圈盪開。

我喘着粗氣,右手腕麻繩自動鬆脫,落在地上。七枚銅鈴全成了啞鈴——鈴舌熔成銀疙瘩,鈴身水鏽剝落,露出底下暗紅銅胎,胎體上浮出七個血字:

【壬寅年七月廿三,戌時三刻】

林晚彎腰撿起銅鈴,指尖抹過血字,血跡未乾,反滲進銅胎縫隙,像被吸進去。“戌時三刻……是師父出事那天。”她聲音啞了,“他撈的最後一具屍體,就是王家坳失蹤的李守義。”

我彎腰,從泥裏摳出那枚頂針。

鏽跡斑斑,內圈刻着模糊字跡。我用拇指反覆摩挲,鏽粉簌簌落下,露出兩個字:

“晚照。”

林晚呼吸一滯。

我抬頭看她:“你爸名字裏,是不是有個‘照’字?”

她沒答,只盯着頂針,瞳孔裏映着月光,也映着我臉上未乾的汗。

遠處傳來汽笛聲。

一艘貨輪破開濃霧,船頭探照燈掃過江面,光柱掠過我們腳邊——泥地上,不知何時多出七枚溼漉漉的腳印,大小不一,卻都朝着江心方向延伸。最前面那個腳印邊緣,粘着半片枯萎的鳶尾花瓣。

我彎腰拾起花瓣。

花瓣背面,用極細的墨線畫着一尾魚。魚眼位置,戳着個針尖大的小孔。

林晚忽然抓住我手腕:“別碰。”

她掏出打火機,“啪”地擰開蓋子,幽藍火苗竄起三寸高。

我把花瓣湊近火苗。

墨線魚影在高溫中扭曲,魚眼小孔裏滲出一滴清水,落在火苗上,嗤一聲滅了。

打火機熄了。

林晚關上蓋子,金屬外殼上凝着層薄霜。“水鬼畫‘引路魚’,是要借活人陽氣續命。”她盯着我指尖殘留的水漬,“你剛纔,已經借了。”

我搓了搓指尖,水漬沒幹,反而沁出更多。“所以他們今晚來,不是找替死鬼。”

“是找債主。”她接話,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你師父欠他們的,你得還。”

江風陡然轉向。

原本東吹的風,猛地打了個旋,卷着腥氣撲面而來,帶着陳年棺木的潮黴味。我後頸汗毛豎起,左手摸向褲兜——空的。銅錢炸裂後,再沒東西能鎮住這股陰風。

林晚解下腕上紅瑪瑙手鍊,七顆珠子簌簌滑落掌心。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最裂的那顆珠子上。血珠滾進裂紋,瞬間被吸乾,珠子泛起琥珀色光暈。

“拿着。”她塞進我手心。

我攥緊。瑪瑙燙得驚人,裂紋裏有東西在蠕動,像活物的心跳。

“現在走?”我問。

她搖頭,指向貨輪遠去的方向:“船尾紅燈滅了三次。”

我眯眼望去。

果然。

巨大船尾,那盞警示紅燈明明滅滅,間隔精準——三秒一滅,三秒一亮。

“不是故障。”林晚從帆布包夾層抽出一張泛黃紙片,展開,是張手繪江域圖,墨線勾勒的河道旁,密密麻麻標註着小字:青石灣、王家坳、斷脊灘……最下遊處,用硃砂圈了個點,旁邊寫着:“燈滅三,門開。”

我盯着硃砂圈,胃裏又是一陣翻攪。

師父留下的舊筆記本裏,有一頁被茶水洇糊的字跡:“……燈滅非災,乃啓。門開不渡生魂,專引沉屍。”

“斷脊灘。”我吐出這三個字。

林晚點頭,把江域圖摺好塞回包裏:“明天午時,潮位最低。那兒的暗流,能把十年沉屍託上岸。”

她彎腰收拾東西,帆布包拉鍊拉到一半,突然停住。

我順着她視線看去——

方纔水坑的位置,泥地上浮起一層薄薄白霜。霜紋蜿蜒,竟拼成半幅水墨畫:一葉扁舟,舟頭立着個蓑衣人,手中竹篙斜指江心,篙尖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水珠。

水珠裏,映着我的臉。

而我的眼睛,正緩緩變成純黑色。

林晚猛地攥住我胳膊:“陳硯!”

我眨了下眼。

黑褪了。

可左眼眼角,多了道極細的裂痕,像瓷器開片,滲着水光。

她從包裏取出小鏡遞給我。

鏡中,我左眼瞳仁深處,浮起一縷青氣——和銅錢炸裂時一模一樣。

“師父說,撈屍人最後一道劫,是‘眼納百屍’。”我摸着眼角裂痕,聲音發緊,“看得越多,眼越黑。黑透那天,就該沉江了。”

林晚合上鏡子,塞回包裏:“那就趁它還沒黑透,把債討乾淨。”

她背上帆布包,轉身走向江堤。走了五步,忽又停下,沒回頭:“你記得李寡婦家院門口那棵歪脖槐嗎?”

“記得。”

“樹根底下,埋着她丈夫的半截手指。”她聲音飄過來,像貼着江面滑行的霧,“指甲縫裏,有你師父的血。”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融進堤岸陰影。

江風又轉了。

這次是南風,帶着暖意,吹得人眼皮發沉。我摸了摸左眼,裂痕處微微發癢。

掏出手機,凌晨四點零一分。

暴雨預警依舊掛着,可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幾粒星子。

我蹲下身,用指甲在泥地上劃了三道橫線,一道豎線——和銅錢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樣。

劃完,抬頭望天。

一顆流星拖着青尾,倏然劃過天幕,墜向斷脊灘方向。

流星沒落地。

在離江面三十米處,炸成七點幽綠磷火,懸浮不動,排成北鬥狀。

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泥。

胃潰瘍又開始疼,一陣緊過一陣,像有人攥着我的腸子擰絞。我伸手進外套內袋,摸出個鋁製藥盒——裏面不是胃藥。

是七粒黑丸,表面裹着薄蠟,蠟殼上壓印着微小的“赦”字。

師父留下的。

最後一劑。

我倒出一粒,放在舌尖。

蠟殼遇熱融化,苦澀的藥味在嘴裏炸開,帶着鐵鏽和陳年柏枝灰的味道。

嚥下去時,喉管像被砂紙磨過。

腹中絞痛驟停。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甸甸的暖意,從胃部漫開,順着血管爬向四肢。

我活動了下手腕,指節咔吧作響。

遠處,斷脊灘方向,七點磷火同時熄滅。

江面恢復死寂。

只有浪拍岸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誰在數着心跳。

我掏出手機,刪掉天氣預報APP,點開相冊。

最新一張照片,是半小時前拍的——江面凹陷處,水珠裏男人的笑臉。

我放大。

在男人右耳後,髮際線下方,隱約可見一道淺褐色疤痕,彎彎曲曲,形如蚯蚓。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道疤,和我左肩胛骨下方那道,一模一樣。

師父給我縫的。

十年前,青石灣。

那天我失足落水,被一股暗流捲進礁石縫。醒來時,肩上多了這道疤,師父蹲在牀邊,手裏捏着半截斷針,針尖沾着黑血。

他什麼也沒說。

只把那枚銅錢,按進我汗溼的掌心。

我關掉相冊,鎖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左眼裂痕裏,青氣又浮起一縷。

像一條細小的、耐心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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