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客室外,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和昨晚比,大腦袋今天的着裝算是正常了,深色系,有點職場男的範,只是那頭捲髮,依舊滿頭怒放。
“常昊!”他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惜言如金。
鍾藎還沒有從戚博遠的律師是大腦袋這個事實中回神,雙目發直,着實愕到了。
“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
一開口,又是這股居高臨下似的不耐煩,鍾藎皺起了眉頭,“你就是叫李昌鎬,我也不會寫錯一個筆劃的。”
常昊倏地嗅到一絲異常的氣息,眼前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女檢察官對他口氣並不友善,但他不願多理會。他只是禮貌地打個招呼,以後要查閱材料、諮詢什麼,還是要打交道的。
他很少做這一類的刑事案件,簡直就像襯托公訴人高大形象的小醜,收費還不能太高。接到遠方公司的電話時,他正在海南曬陽光浴。他剛結束一件大案,想休息幾天。聽完對方的陳述,他建議對方找個法律事務所的小律師好了,不值得花那麼大一筆錢。對方說錢不是事情,動車組投入運營中發現了許多問題,戚博遠是專家,需要他來解決,他真的不能有事。常昊冷笑,那你讓他別殺人啊!對方說事情已經發生了,說這些也沒用,能不能請常律師想辦法判個死緩什麼的。那人磨了他一個多小時,把他的手機電池都耗盡了,他不太情願地接下了這件案子。聽說警方已經抓獲了戚博遠,他立刻飛了過來。
他都抬腳要離開了,鍾藎又叫住了他,一臉嚴肅。
“常律師,《刑事訴訟法》裏是不是有一條,辯護人不得幫助犯罪嫌疑人串供、引誘證人改變證言或者作僞證等擾亂司法機關訴訟活動的行爲?”
第三十八條!常昊臉上劃過一絲奇異的表情,女檢察官竟然敢在他面前這般賣弄。
“謝謝檢察官的提醒,我還真記不得有這一條,我只知道辯護人要維護委託人的合法權益,防止公訴人主觀片面,造成冤案錯案。”
鍾藎因爲腹痛臉色蒼白,現在被他激得臉頰上泛出了幾縷紅暈,“那些只是你的臆想,任何人觸犯了法律,都將繩之以法。”
“我不是女人,談什麼臆想、夢想,我只講事實。需要我舉例說明嗎?”常昊倨傲地揚起下巴。
“事實就是戚博遠殺了他的妻子。”鍾藎也不知自己怎麼就沉不住氣了,她並不是一個喜歡和別人抬扛的人。
常昊笑了,那寬闊的嘴角往上那麼一彎,笑意即短又薄,嘲諷的意味毫不掩飾,“你的意思是這案子你們已勝券在握了?”
“我們會用證據來說話。”
常昊陰沉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鍾藎臉上巡睃,“請問檢察官貴姓?”
“鍾!”
“芳名呢?”
“鍾藎!”鍾藎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面容是鐵青着的。
常昊點頭,他記下了。
“鍾藎小姐,你可能還真不太瞭解我,我這個人最恨別人挑釁,特別是女人,不管是贏是輸,我都會捨命相陪。這件案子的結果是什麼,別下結論,咱們一同見證。我只提醒一句:法庭不是酒吧,鍾藎小姐別指望我憐香惜玉。”
“好,法庭上見!”鍾藎轉過身去,發現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有腹痛,也有氣憤。她從沒見過如此囂張而又無禮、粗魯的男人,彷彿隨時可以黑白顛倒。見面兩次,兩次就讓她氣到失控。
鍾藎深吸兩口氣,命令自己整理情緒,不可以再次口不擇言,這樣容易讓別人抓住話柄,從而失去主動權。不過,也沒什麼擔心的。戚博遠這件案子,有作案時間、作案工具、作案地點,還有人證,就差個作案理由了。
“鍾藎!”牧濤怕驚着沉思的鐘藎,清清嗓子,纔開口喚她。
鍾藎抬起頭,頭髮根都發燙了,不知剛纔一幕他看了多少。“牧科早,我。。。。。。剛到一會。”
牧濤點頭,“今天暫時別提審戚博遠了,你花點時間把景隊長送來的材料好好看看,對整個案情熟悉一下。”
“好的。”
牧濤沉吟了下,又說道:“在法庭上,被告極有可能翻供,辯護人的言詞也會非常犀利、尖稅,作爲公訴人,心理必須非常成熟。如果一旦被他們操控,將會被他們左右。”
鍾藎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得了,看來牧濤什麼都沒錯過,“我會努力。。。。。。學習的。”
“你臉色很差,先回家休息。從後門走,前面已經被媒體堵住了。”
鍾藎下意識地就看向大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了。牧濤眉頭緊鎖,顯然壓力很大。
“那怎麼辦?”這樣圍堵着,浮躁、亢奮的因子會令看守所的危險升級,每個人的神經都會繃到極限。
“一會省院發言人要開個發佈會,對外介紹下情況。”
鍾藎猶豫了幾秒,還是想證實下,“牧科,常昊在省城律師裏名氣很大嗎?”
牧濤一抬眼,似乎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他沒在江蘇接過案子。”他這樣回答。
後門在看守所廚房旁邊,平時很少開,今天也有警衛在把守着。鍾藎一出來,心突地大力一跳,後門外也埋伏着幾位記者。看到她,長槍短炮全對準了她,問題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請問戚博遠真的關押在這裏嗎?”
“他在裏面的心情如何?”
“是什麼事情讓他起了殺妻的念頭?”
。。。。。。
鍾藎哪裏經歷過這場面,不慌亂是假的,舉起公文包擋住臉,“對不起,我不知道。”她盡力推開鏡頭。
一輛紅色的本田停在路邊,車門開着,花蓓坐在駕駛座上,笑得花枝亂顫。
知道前面是個坑,鍾藎眼一閉,奮力一跳。
“你欠我一次。”花蓓拐了個彎,發覺身邊的人不出聲,捂着小腹,身子彎成了一把弓,“你怎麼了?”
“先送我去醫院。”鍾藎疼得氣若游絲。
“行,你先給我獨家新聞。”話這麼說,花蓓腳下的油門可沒忘了使力氣。
“你有人性嗎,我都快要死了。”鍾藎咬牙切齒。
“你才死不了呢!”
“又不是沒死過。”一摸額頭,滿掌的汗水。
花蓓驀地閉嘴,一張俏臉靜成一潭寒水,往死裏猛踩油門。
掛的是急診,醫生問了幾句,給鍾藎檢查了下,打了一針止痛針,又開了B超單再做了個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還好,沒有卵巢囊腫。”醫生籲了口氣。“結婚沒有?”
“沒有。”花蓓回答,看到鍾藎,摸摸鼻子,欲言又止。
醫生探詢的目光從眼鏡上方瞟瞟花蓓,又瞟瞟鍾藎。
鍾藎好像很冷,上下牙打着戰,抖得都坐不住。
“但。。。。。。做過一次藥流,是不是有什麼後遺症?”花蓓從身後抱住她。
女人的子 宮,就像一顆倒懸的梨子,它非常柔軟,非常美麗,可以感知甜蜜,也會帶來痛苦。
那是幾顆白色的小藥片,她喫下去就吐,最後沒有辦法,只得把藥片碾碎,融入水裏,再嚥進肚中。
疼痛像一把鈍斧,在腹腔來回絞割。子 宮劇烈抽搐帶來的不安與疼痛愈演愈烈,她坐在馬桶上,雙手緊緊抓着牆壁上的水管,下嘴脣補咬得滲出了血,額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然後身體成了一具軀殼,靈魂飄浮在半空中。
“藎,醫生問你呢?”
她別過臉,花蓓的嘴巴一張一合。
醫生把滑在鼻樑上的眼鏡扶正,又重複了一遍:“最近是不是工作壓力過大還是換了個環境?”
鍾藎拭去額角的冷汗,“剛換了個工作單位。”
“你潛意識裏對過去非常留戀,排斥新的環境,又加上體質太虛,從而影響到生理系統。”醫生拿起筆,在處方單上刷刷寫了幾行,“先喫點藥調理下,注意保暖,最主要的還是要放鬆心情。”
花蓓去取了藥,回到車上,鍾藎如一隻憔悴的蝦蜷在椅中,那纖細的脖頸,看得她心中直髮顫。砰地關上車門,呆呆地注視着前方,手指敲頂着方向盤。
良久,她幽幽地籲了口氣,“藎,我覺得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
鍾藎不解地看過來。
“如果我不發神經跑去江州看海,你就不會遇到他,後面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你也不會成了這個樣子。”花蓓用力吸着鼻子,不讓眼淚掉下來。
鍾藎搖頭,“你錯了,蓓。如果你曾經被一個人真摯地珍愛過,即使他以後移情別戀,一千次、一萬次傷害到你,你也絕不後悔和他相遇。因爲,那是真的真的在相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