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的鈴聲響了,鍾藎聽到了但是眼睛就是睜不開,似乎特別特別困,同時,她還聽到了鍾書楷起牀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無所顧忌。
不一會,久違的煎雞蛋的油煙味從門縫裏鑽進來,鍾藎被嗆咳了,從牀上坐了起來。
“鍾藎,要不要給你煎一隻?”鍾書楷也是嗆得又是鼻涕又是眼淚。
鍾藎憋住一口氣,走進廚房,把油煙機開了。平底鍋裏黑糊糊一團,看不出是什麼。
“爸,我來吧!”她實在無法恭維鍾書楷的廚藝。不過,這已經是史無前例的進步了。
鍾書楷擺擺手,“不用,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鍾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黑糊糊的那團盛進盤子裏,還加了不少糖。如果方儀看到,不知要火成什麼樣。
臥室裏沒有一點聲響,顯然方儀不在屋中。“媽媽呢?”
“出門跳舞去了。”鍾書楷很滿意自己的傑作,喫得有滋有味,“我今天去海南,出差四天。哦,你那個車。。。。。。要晚個幾天,比較緊俏。”
鍾藎笑了笑,回房間換衣服了。
牧濤給她佈置了個任務,讓她上午和他一塊去法院開個庭。
那也是樁“殺妻案”,公訴人是牧濤。
山西的一對夫妻來寧打工,丈夫在建築工地扎鋼筋,妻子在電子廠做流水線。妻子喫不下三班倒的苦,重新在美容院找了份工作。美容院的工作很清閒,賺的錢卻很多,丈夫開始很高興,後來聽說那種小美容店,其實都是掛羊頭賣狗肉。他妻子拿回來的錢,是賣淫得來的。一怒之下,他用一根鋼筋,在一個深夜,將妻子箍死了。
幾件衣服,鍾藎撥拉來撥拉去,最後決定還是穿了制服。
鍾書楷已經喫好了,還刷了碗。鍾藎注意到他今天紮了條粉色的領帶,亮得有點刺眼。
牧濤過來接鍾藎的,兩人直接去法院。鍾藎上車時,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咂了下嘴,欲言又止。
九點開庭,女方那邊只來了媽媽和姐姐,說爸爸氣得一病不起,在牀上躺着。男方這邊到是來了不少人,還有一個蓬着頭的小女孩,烏溜溜的眼眸,好奇地轉來轉去。
牧濤讓鍾藎在庭下觀摩,他一個人坐在公訴席上。在他眼裏,這樣的案子,也不算大。
不例外,犯罪嫌疑人是指定辯護。不知是哪家律師事務所的小助理,瘦仃仃的,西服像掛在衣架上,但嗓門很大。也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許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判死刑,所以他特能放得開。他認爲犯罪嫌疑人有罪,但罪不至死。他不是罪大惡極的壞人,他是偶然犯罪,他沒有蓄謀,他是被妻子背叛的消息衝昏了頭腦,從而失去理智。他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未到學齡的女兒,他還有許多該盡的責任和義務,法律無情人有情,法庭應該網開一面,給他改過的機會。
小律師說得聲情並茂,厚厚的鏡片後,淚花晶瑩。
比起他的煸情,牧濤太過冷清而又條理。他只向犯罪嫌疑人確定了三件事:第一,他是什麼時候知道妻子從事賣淫的?犯罪嫌疑人說是案發前兩個月;第二,妻子的收入是不是比他高很多?他說是的,工地上的工錢是半年結一次,他平時只有少許生活費,匯給老家的錢都是她的;第三,他在工地上有沒有喝酒、賭博過?他沉默了很久,看向牧濤的眼神帶着哀求,最後點了點頭。
牧濤對法官說,從剛纔的幾點中可以看出,犯罪嫌疑人作爲一個男人,沒有擔起養家的責任,反而縱容自己的惡習,把一切都扔給了死者。死者賣淫是可恥的,但也是爲生活所逼。在她的內心深處,她裝着孩子和老人,也裝着自己的丈夫。在精神上,她並沒有背叛。一開始,犯罪嫌疑人明知死者賣淫,卻沒有阻止,這說明他默許了死者的行爲,也心安理得享受死者的付出。後來,大男子主義作怪,他接受不了工友們的嘲笑譏諷,他殘忍地把自己的妻子殺害。從工地到他們租住的小屋有三裏多路,在小屋中放着工地上的鋼筋,這怎麼不是蓄意謀殺呢?
法庭上鴉雀無聲,良久,犯罪嫌疑人哭了,接着,他的家人也哭成了一片。
法官是位年過半百的中年婦女,姓任,她宣告休庭,改日再審。
鍾藎看着小律師鼓着臉頰,氣哼哼地瞪着牧濤,那神情不知怎麼讓她想起了常昊。他第一次上庭,是否也是這幅樣子?
牧濤慢悠悠地喝着水,剛纔的長篇大論讓他覺得口乾。
他告訴鍾藎,公訴人在法庭上一定要有自我,切記不能爲辯護人左右自己的思維。法律是國家制裁罪犯的武器,不要和情感掛鉤。
鍾藎羞慚地自責,剛纔有一刻,她真的被小律師的話打動了。
任法官邀請牧濤和鍾藎留下喫午飯。凌瀚的講座就在下午,放在法院最大的一個審判庭。在法院喫個工作餐,省得跑來跑去。
牧濤欣然接受,出了法庭,他和任法官默契地不提一句案子的事。鍾藎聽同事講過,在公檢法司四大部門,法院的食堂是最棒的,師傅做的古老肉和脆皮雞,怎麼喫都不膩。不管什麼客人來,法院都用這兩道菜款待。
果真,鍾藎一行剛在餐廳坐下,笑呵呵的大師傅首先就端上了這兩道菜。鍾藎一口香氣還沒嗅進腹中,外面又進來了幾個人。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牧濤上前伸出手,與走在前面的一位握了握,他稱他爲“吳院長”。
吳院長替牧濤介紹身邊的人,牧濤笑着說:凌隊,久仰、久仰!
“哪裏,哪裏!”凌瀚用指尖推推眼鏡,笑了笑。
午餐很豐盛,師傅們另外又端上了素獅子頭、西芹炒蝦仁、涼拌毛毛菜、清蒸鱸魚。牧濤和任法官被吳院長喊過去陪凌瀚了,鍾藎和幾個書記員同一桌,喫得非常自在。
吳院長是法院分管後勤和教育宣傳這一塊,明年就退了,人顯得特別親和。
“凌隊成家了麼?”他親自給凌瀚倒了杯果汁。
凌瀚謝過,笑道:“正在考慮中。”
“女友也在北京吧?”這句話是任法官問的。
“她是南京人。”凌瀚平靜地回答。
“哈哈,那這次來寧辦講座,一舉兩得呀,正好可以看望嶽父嶽母。”
凌瀚淡淡地笑。
鍾藎喫得快,和同桌的人打了招呼,起身先走了。她想找間會議室,喝點水,再休息會。
“鍾藎。。。。。。”會議室的門,身後急跑過來的人替她開了。
她沒有回頭,直直地看着圍着牆的一圈沙發。上次會議殘留的煙味,還飄湯着空氣中。她想把窗打開,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是我!”身後的人又說。
“我知道。”她以爲自己會發不出聲音,一旦開了口,她發覺自己很鎮定。
“我要是不喊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再和我說話了?”輕聲嘆息。
鍾藎拽住制服的衣角,緊緊的,她慢慢回過頭。
不是不說話,而是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走廊灰暗的光線中,他垂着的雙手微微發抖。真是好笑,特警隊長也會緊張?
她很想視若不見,就這麼走開。不過她最終沒有這麼做。默默捱過這痛徹心肺的時刻,那便是成長。
“你好嗎?”他很好,看得出來。她只是想找句話說。他是今天請來的貴賓,她得罪不起。
“你呢?”他拿下了眼鏡,在她面前,他的眸光自然而然放柔。
有一次,她俏皮地把他的眼鏡藏起,要他對她兇一下,讓她見識見識傳說中的不寒而慄。他失笑,揉揉她的頭髮,讓她別鬧。
來麼!她竟然還對他拋媚眼,想誘惑他。
他摟過她,說,我真做不來。
她說那就證明那些傳說純粹是吹牛。
他輕笑出聲,眸光柔若湖水。
“我很好!”就留下這些空洞而又蒼白的寒暄了,她聳聳肩,升起一股無力感。“我想休息會,下午專心聽你的講座。”
她扭頭朝會議室看看。
“晚上我們一塊喫個飯。”他捨不得眨一下眼睛。都已記不清上一次她離他這麼近是什麼時候了。
“抱歉,我晚上和別人有約了。”
說話間,恰巧聽到有短信進來的聲音。她打開一看,胡老師把相親地點發過來了:麗莎餅屋。
“我會在南京呆一陣,方便給我個號碼麼?”她排斥他的意思是那麼明顯,但他選擇忽視。
她擰了擰眉,“我覺得我心理很正常,也沒犯罪的想法,應該不用麻煩專家的。”
他心裏明白,該道別了。他半天沒吭聲,實在不甘心就這樣離開,只得沒話找話說:“晚上是什麼活動?”
“約會!”她很想回答得中氣十足、鏗鏘有力,結果,她自己聽着都心慼慼,差點眼淚都忍不住。
這很悲哀,不是嗎?
曾經所謂的也算得上很相愛的一對戀人,如今,他就要結婚了,而她也正奔跑在相親的大道上。
那些一生一世的東西說沒了就沒了。
鏡花水月終成空。
他默默把眼鏡戴回鼻樑上,月牙型的疤痕逼入她的眼簾,“玩開心點。”說完他轉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她一步一步,靠近沙發,拉開窗,任北風呼呼倒灌,她閉上眼,熱辣辣的感覺直接衝了上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