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過了正月十五,寶然爸媽終於盼來了兒子們的平安電報,放下了懸了許久的心。原來四川的舅舅早就託人給新疆拍了電報,是受託的那人將地址搞錯了呢,還是新疆這邊備戰的兵荒馬亂中搞丟了呢,已成爲又一個不可解的千古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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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出正月,寶然媽享有的五十六天產假便已滿了。
這年頭生孩子的婦女可沒那麼金貴,準準地卡在第五十七天一早,寶然媽將寶然送到場部託兒所,二話不說扛一根鐵楸下地幹活去了。
好在江寶然不哭不鬧,異常乖巧,甚至喫喝拉撒還知道提前給信號打招呼,省了看護阿姨許多事兒。喜得幾個阿姨見了她就和顏悅色,笑容滿面,江寶然也少受許多罪。
勞動間隙,寶然媽過來給她餵奶時,聽幾個阿姨不住口地誇女兒乖巧,再見一堆髒兮兮哭鬧不休的小朋友中,顯得特別乾淨舒適的女兒見了自己興奮得手舞足蹈,笑得格兒格兒的,也放心不少。
寶然媽是個老實人,不會花言巧語,說起感謝的話來反而顯出特別的真誠。保幼阿姨自然感受得出,偶爾寶然媽勞動晚了來接得遲了,也從不給臉色看,有時還寬慰她:“別擔心,工作要緊。囡囡在這裏好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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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一順心,時間就跑得飛快。轉眼到了開春。
北疆春天來得晚,這會兒已經是三月將進四月了。
三月裏,積雪迅速融化,田頭路邊處處可見原先厚重的雪堆一日日地癱軟濃縮下去,露出黑黝黝的土地來。樹木的高大枝杈間,也常有冰凌坍塌****,吱嘎作響。往日裏冰寒刺骨的北風,也變得柔和起來,輕輕撫弄着人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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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剛被餵過午飯的江寶然正同在牀前小桌上趴着休息的小李阿姨一起昏昏欲睡,託兒所一個喫了飯出去遛彎兒的阿姨回來了,一路走一路壓不住地笑,見大家都在休息,放低了聲音,可還是忍不住戳戳這個搗搗那個:“哎,你們不去看看?可出了大笑話啦!”
小李阿姨最八卦的,立刻精神了:“怎麼啦?什麼事兒?快說快說!”
原來,長住地窩子裏的人家,多年來已經有了經驗,還沒開春就早早將屋頂及房前屋後的積雪清掃乾淨。偏偏連裏有那麼一戶王姓人家,夫妻倆都是河南來的,一個賽一個的不講究,平日裏洗洗換換就是能推則推能拖則拖,那懶和髒是連裏出了名兒的。
今年爲掃雪的事兒兩口子又拌了幾句嘴,賭氣誰都不肯幹,誰成想今天太陽特別大些,一個上午,王家屋頂的積雪就化得嘩嘩的,屋子前面的雪水也倒灌進房子裏,來了個水漫金山。連裏沒什麼老人,附近幾家大人孩子下地的下地,上學的上學,誰都不知道。等中午回家喫飯,好嘛!地上鍋碗瓢盆都漂起來了不說,炕上被褥傢伙也都盡溼了。
小李阿姨可來了勁兒,抱起牀上忙着聽八卦顧不上睡覺的寶然說:“囡囡睡不着,我抱她出去走走!”
誰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啊!阿姨們都是善解人意的階級好姐妹,紛紛擺手讓她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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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被小李阿姨抱着來到王家屋前。看熱鬧的還真不少,有些手裏還端着飯碗。
王家兩口子正愁眉苦臉挽了褲腳蹚着水從屋內向外搶救傢什,也有一兩個厚道的顧不上嘲笑跟着進去幫忙。
連長媳婦也是河南人,這會兒正在門外氣得罵:“你說說你們這兩口子,真是懶到一塊兒去了!我是天天叫天天催,怎麼就沒一個動手的?非要到今天這樣淹了才安心?怨不得人老是拿我們河南人說嘴,說我們髒!說我們懶!虧我還時時的跟別人拌嘴,給咱分辯,你們倒好,這不是打咱老鄉的臉嗎!全團那麼多咱河南出來的,人家有哪個像你家這樣不爭氣的?可名聲全都給你們帶壞了,虧心不虧心啊你們!”
老王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又礙於連長不敢和她嗆聲兒,只好衝着自己媳婦把眼一瞪,伸手指着她:“都是你這老孃們……”
老王媳婦也不是個善茬,沒等他說完,手裏一隻小板凳“啪”地一聲摔進泥地裏,身子向前一湊,毫不示弱地叫陣:“我怎麼啦?你又想怎麼着?還好意思說我,你自己是缺了胳膊啊還是少了腿啊……”
連長媳婦氣得發暈:“還吵還吵!沒完了是吧?還不趕緊的收拾東西,以後不想過了是吧!我看你倆個今晚睡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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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就算沒進去,從門外也能看得出,屋裏已經被淹的不成樣子,沒有一兩個月的風乾是沒法子住人的了。最後還是連裏出了幾牀被褥,把家裏孩子們安排到四連老王媳婦的弟弟那裏,老王兩口子暫時在連部倉庫給騰出的一個角落裏棲身。
這個事件貢獻不小,給勞累之餘的團場職工們增添了許多閒談趣味。有一陣子人們彼此見了面都會互相調侃:“今天你掃了沒?”或“今天你淹了沒?”後面那句太有歧義,很不純潔的江寶然同志每每聽了總要糾結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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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閒嗑打牙和日漸溫暖明媚的春風中悠悠飛逝,麥苗和棉花苗下了地,又漸漸泛青,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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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日子裏,許多事情發生了,許多事情正在進行,還有更多的事情即將到來。
備戰結束了。跟越南開戰了。雲南知青回城了。新疆知青鬧事了。
江寶然從爸爸媽媽及周圍大人們的對話中,默默地收聽着自己前世視爲歷史故事的這些消息。自己現在還太小,參與不進去,或者說,很多事情,自己就算長大了也依然參與不進去,只是現在能做一個格外清醒的旁觀者,見證者。
當然,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爲了一生的健康,江寶然同學對於喫喝格外地熱衷執着。託兒所阿姨格外照顧她,給早早加了輔食。她也給阿姨爭氣,什麼雞蛋羹玉米糊,粗細不論,鹹淡不挑,叨起食來特別的潑辣,在同齡的孩子中也顯得特別的結實。同時,爲了早日擺脫睡着圍欄牀,盯着天花板,研究龜裂紋的無聊生活,寶然非常努力地練習手腳,強腰健身,不過七八個月,便已經坐得穩穩當當,爬得乾脆利索。
有一樣本領,儘管暗地裏也沒少練習,江寶然還是不能戰勝客觀的生長規律。所以哪怕是腦海裏編織了再多的甜言蜜語,寶然也沒法依照自己的理想,伶牙利齒地說出來,只是每天咿咿呀呀的時候比別人多些。倒也沒怎麼灰心,畢竟七八個月的小喇叭還是過於駭人,這個風頭不出也罷。
還好,這並不妨礙江寶然表達自己的一些小小意願。
她學會了用微笑表示同意和開心,用尖叫表達拒絕與憤怒。雖然這些本事可能在前世早就已經無師自通,但遺憾的是在漫長的成長歲月裏,如此簡明有效的表達方式,幾乎已被成熟,禮貌和虛僞消磨殆盡。
重生給了自己再次肆無忌憚的機會,當然不能輕易錯過,在再次成長起來之前,得充分享受利用。
江寶然還學會了一個絕招。她經常在被保幼阿姨抱起時,摟住阿姨的脖子“叭唧”甜甜地親一口,然後小手指着方向,驅使阿姨載着她四處視察遊蕩。以這種方式,寶然早早擺脫了狹小的託兒所小院,走向了田間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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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時,連部遷至離二十裏外的水庫,託兒所隨之遷走。寶然媽本想跟那時候許多雙職工一樣,將她鎖在屋裏,山東大嬸捨不得,主動要求照看寶然:“反正我也沒什麼正經事兒,咱寶然又乖,就算實在要出去,背上她就是了!這麼小把她一人兒擱屋裏,你能放心?”
於是寶然告別了戀戀不捨的保幼阿姨,移師到山東大嬸寬厚溫暖的背上。
至此寶然的人生軌跡已經開始了改變,前世她可是一直被鎖在屋裏直至回老家的,那時山東大嬸雖然也是挺喜歡她的,但也沒迷戀到如今這樣一天到晚捨不得撒手的地步。好在她還記得寶然是有親身父母的,寶然爸媽下了班,總還記得給送回來。
對此寶然很是不解,話說自己還沒大到可以動手腳的時候,這隻小蝴蝶的翅膀又是打哪兒扇起來的呢?難道只要是重生的,人品就會特別的好?
不管怎麼說,這是個好現象。跟着山東大嬸,寶然的生活範圍更開闊了許多。山東大嬸那是個閒不住的人,田裏拾麥,地頭割草,林子裏砍柴,湖邊洗衣,邊忙邊得意洋洋地顯擺背上的寶然,驕傲自豪地聽着別人的交口誇讚,好像人家誇的是自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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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團場的人們也都知道了這是老江家的寶貝小丫頭。
江寶然也在越來越擴大的活動空間中,欣賞着久違的風景,同時豎耳朵接收各種時事快訊外加小道八卦。也因爲她太小,大人們在她跟前說話毫不避諱,各式各樣的私語祕聞被她聽了個飽,小日子過得興致盎然,頗有前世蹲天涯八卦版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