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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點小說 -> 言情小說 -> 瓜田蜜事

65、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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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手抓了一把紅頭簽出來在手中輕拍着, 便在公案前踱着步子:“當日北齊人大破水鄉鎮,本官的祖母、二叔,以及大哥都死在水鄉鎮, 人人皆是一刀斃命,卻非北齊人所殺。

有人指認, 是田興旺殺的人,田祖公,此話可真?”

田興旺覺得自己簡直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

他一輩子連雞都不曾殺過, 又何曾殺過人?更何況郭千斤那種人,就是把脖子伸過來叫他殺,他都嫌要髒了自己的手。

那紅頭籤一簽十板,郭嘉要把這一把籤子扔出來,叫衙役們打上一頓,他就得死在這兒。田興旺跪在地上, 脖子伸了老長, 看看公案前秀木般官袍筆挺的郭嘉, 再看一眼身後穩穩兒坐着, 老鵰一般的呼延天忠,前也是死路, 後也是死路, 兩隻老眼望了郭嘉半天, 終於頭皮一硬,道:“郭大人,小的當時就在棧橋上, 瞧的分明,是後面的呼延……呼延大人殺的人,草民跟您家有什麼仇恨,好端端兒的殺人作甚?”

慢說衙役,便站在門口的梁清頓時也提起了神,心說郭嘉這是不想活了,今天審案,人人都以爲他要審田興旺,不期他這是要審太子門下紅人,呼延天忠。

呼延天忠卻似早就料到一般,溫笑了笑道:“郭侍郎,當初可是關西提督下的令,你弟弟郭興臨戰出逃,本府可是奉旨斬的人。”

郭嘉驀然轉身,一雙厲眸,白淨消瘦一張臉,笑的格外詭異:“所以,您在斬了郭千斤一家之後,一路追到紅山坳,殺了我娘,再接着擄走吾妻。

郭興尚在前線浴血,老子在水鄉鎮阻敵,你倒有閒情殺我祖母,擄我妻室,這就是你身爲一個邊關將軍,所做的事情?”

呼延天忠冷笑:“郭侍郎,分明是北齊人擄的你的妻子,這個青城縣主就可以做證,你這是要栽贓陷害本府?

再者,誅郭興的九族也是呼延神助下的令,本府不過照令行事,你若要問罪,就該問呼延神助去。”

郭嘉道:“你當時明知我在禦敵,也知郭興和郭萬擔俱皆披甲,兵分三路,皆在浴血奮戰。就這樣,依舊在水鄉鎮屠殺我的親人,這也是呼延神助下的令?”

手中一把紅籤皆拍在大案上,郭嘉忽而暴怒:“老子在前方奮勇殺敵,你卻在後方殺老子的老孃,搶老子的妻室,這就是你們關西大營的兵訓?”

紅籤亂濺,呼延天忠站了起來,亦是針鋒相對:“郭侍郎,我是曾斬過你的家人,那是在以爲郭興逃跑的情況下,但殺你母,擄你妻室,這些事情,我呼延天忠向天起誓,絕不曾做過。”

“便你這隻眼睛,也是我內人刺瞎的。”郭嘉手中一指紅籤,指上呼延天忠戴着眼罩的那隻眼睛,一字一頓道:“你擄了她,她刺瞎你一隻眼睛逃跑了,你是不是以爲她死了,這些事情就永遠都沒人能翻出來?”

呼延天忠殺過人,到底氣虛,站了起來,悄聲道:“郭侍郎,雖說天子信你。但相信哥哥一句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你得意猖狂,但太子纔是將來的君主。

如今的你居於高位,想要什麼沒有,那夏晚不過一介寒門婦人,追究她的死又有什麼意義呢”

郭嘉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但他並未看到夏晚,他語聲堅定,又有一種格外的沉着,忽而側首,抱拳,向着夏晚的方向遙遙一拜,卻是在回答呼延天忠:“我嶽母曾說,一個女人,丈夫是她於這世上唯一的依靠。我的妻子死了,至少我應該要查明死因,給她個交代,呼延大人,您說呢?”

說着,他轉過身來,直勾勾盯着夏晚,就那麼定定的望着。

初時,夏晚以爲郭嘉是看穿了她,認出了她,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側首,便見側門上站着一個男人。

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晉王李燕貞,畢竟七年未見,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也蓄起了須,一件本黑,白衽的緞袍,馬靴,綴玉,一身貴氣,略窄的眸子裏滿是寒光,一臉慍怒。

隨着他踱步進來,原本啞肅的大堂上頓時又寒了不少。

李燕貞在鶻州辦差,閒暇時順道回的甘州府暫住。聽說呼延天忠居然在大亂時不去阻北齊人,還在殺郭萬擔全家,提着馬緶就衝了上來,一緶子抽過去,罵道:“本王早知呼延神助不是個東西,才致關西兵節節敗退,卻不知還有你這種敗類在其中。”

呼延天忠跪在當場,生生受了李燕貞一馬緶,揚起脖子辯道:“王爺,屬下當時只是依軍令行事,這事兒便要追究,也是呼延神助的過錯,與屬下並無干係。”

“呼延神助若叫你去死,你死是不死?”李燕貞抓過一把紅籤,道:“傳本王之令,把呼延天忠即刻杖斃於此。”

堂中諸人,就連那些最低等的衙役都對着呼延天忠露出了鄙夷。戰神在前方打仗,自家的將軍卻在後方殺屠殺他的家人,在戰事完結之後,這種人非但沒有被問罪,反而搖身一變成了甘州知府。

呼延天忠還想逃來着,金吾衛步步逼了上來,將他圍在中央。

夏晚漸漸發現,郭嘉的回鄉祭祖似乎並不僅僅是祭祖那麼簡單,他如今纔要追究七年前的舊事,也許是因爲曾經位輕言卑,做不到,如今做了天子寵臣,纔想爲吳氏,爲郭萬擔一家復仇的。

至於他口口聲聲說的要給她一個交待。他就是害死她的直接兇手,也不知他要如何查明她的死因,又如何給她個交代。

她穩穩的坐着,想看郭嘉和李燕貞要如何收拾呼延天忠這廝,便見呼延天忠猛然暴起,於一個衙役處奪了把劍來,橫劍護在胸前,叫道“本府當時只是爲軍令故,更何況在知曉郭嘉便是戰神之後,便不再殺人,更未殺過郭嘉的母親,亦未擄過他的妻室,便鬧到太子面前本府也是這話,絕不可能更改。”

李燕貞略有猶豫,畢竟呼延天忠是太子門人,他和太子兄弟倆的關係並不算錯太好,要是查無實據就在這地方殺人,太子的臉上過不去。

就在他猶豫時,郭嘉輕輕哦了一聲,漫步踱過去,與李燕貞並肩:“既是這樣,那咱們去找個能替呼延大人做證的人來,如何?”

李燕貞正氣的火冒三丈,轉身便問郭嘉:“何人可替他做證?”

郭嘉道:“就在王爺行府之中。”

李燕貞揚手道:“金吾衛聽令,護衛着呼延大人,立刻往本王行府,找出那個證人,但凡有人能證實呼延天忠殺郭嘉之母,擄他之妻,立即斬首示衆。”

堂上正亂的時候,梁清湊到了夏晚身邊,道:“郭六畜等的原來是咱們晉王回金城的當口。他雖是寵臣,卻不敢斬皇家親眷,這是想借我家王爺之手替自家老孃翻案了。得,郭家娘子,我們大約得去行府了,您那婆子改日再要吧。”

以夏晚來斷,郭嘉所謂能證實呼延天忠殺過吳氏,擄過她的證人唯有郭蓮,但郭蓮當初絕口不提呼延天忠之事,肯定是跟他達成了某種約定,倆人皆是兇手,她又怎麼可能替郭嘉作證?

所以,她覺得郭嘉這證人怕是不好找,母仇怕也不好復。

夏晚忽而又覺得郭嘉不那麼可恨了。

就算是戰神,就算有戰功,他畢竟不過水鄉鎮一個瓜農家的兒子,呼延天忠卻是太子親信,也許他七年來苦苦追尋真相,把罪責找到呼延天忠頭上,卻無力殺他,纔會一直隱忍到今日。

她輕輕撩了撩頭上的巾子,心說,愛慾不過小事,婆婆的屈死今日也該有個明白。徜若今日真的郭蓮不肯替郭嘉作證,我便站出來指認,必得要叫呼延天忠這廝死了纔行。

想到這裏,夏晚連忙道:“橫豎離此不遠,要不梁將軍帶我一回,咱們一起去。”

她聲音沙沙柔柔,又道:“您找個沒人的空地兒不就行了,我這人不佔地兒的,也非想看個熱鬧,只是事關自家婆婆,大伯又不曾叫得兩個兄弟來,我想聽一聽,當初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這下樑清不答應了:“郭家娘子,我只能幫您到這兒了。既咱們郭侍郎不曾請得您一家人,肯定是因爲他有所顧慮,您且安心的回家等着去,等事情罷了,我回一聲,讓他把您那陳姑給您送去,如何?”

夏晚略有猶豫,梁清已經招了人過來,這是準備要將她從府衙中請出去了。

“弟妹?”人羣之中的郭嘉,不知何時發現了夏晚,越過李燕貞,走了過來。

從一開始相見,到此刻,夏晚覺得這男人應當沒有直接把目光往她身上投注過。他依舊冷漠,倨傲,帶着點子淡淡的清高,淡掃了夏晚一眼。

“甜瓜去了何處?”他道。

這時候,大堂之上的所有人才發現堂中居然還有個夷婦。

衆目睽睽之下,她於是站了起來,遙遙對着晉王李燕貞行了個禮,才道:“甜瓜去學堂了。”

郭嘉依舊不曾看夏晚,目光投注在她身後的柱子上:“三日前我還有事,就先行離開了,甜瓜那孩子分外的聰明,你們要好好看顧他,勿要讓他再磕了碰了。”

夏晚低斂着眉,輕輕答了聲是。

“雖說你不曾見過娘,也不曾見過大嫂,但畢竟是一家人,今日你且跟着河生,到晉王府一回,但無論所見所略,記得不要告訴興兒和旺兒,至於你那陳姑,待事罷之後,你就可以帶走了。”

言罷,他欲走,又折過身來:“記得看顧好甜瓜,那是個聰明可人的好孩子。”衆目睽睽之下,甘州府衙大堂上,他再靠近一步,胸膛上的氣息依稀還是很多年前,在瓜房裏,在紅山坳時,在那間沒有頂的柴房裏,夏晚所熟悉的那個味道,再湊近一點,他略有些乾澀的脣離的很近:“弟妹,聽大伯一句勸,往後少打孩子。甜瓜並非不懂事的孩子,凡有事,說教即可,他會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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