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喫過午飯,吳校長帶着任平生踏上山路,當然不是爲了什麼散步,兩人沿着山路,一邊走一邊閒聊,吳校長有意無意地瞭解任平生的情況。”任老師,你是省師範大學畢業的?“”是“”你是哪一年生人?“”我七二年,屬老鼠的“任平生說:”我早上了一年學,別人是八歲上學,我七歲就上學了,小時候父母都種地,沒人照看我,乾脆就跟着哥哥姐姐上學。“”任老師,我們學校的條件太差,你有什麼想法?“”當然有想法“任平生笑着說。
“哦”吳校長沉吟了一下,早在意料之中:“當然了,這也不怪你,我們學校條件有限,別說你是本科生,就是那些中專畢業的老師,到我們學校也呆不住,不過,我希望你好好考慮,山區的孩子,他們並不比別人差,也不比別人傻,他們太需要好的老師了。”
吳校長走的汗津津的,迎着山風掏出一個疊的四方的手絹,遞給任平生,任平生搖搖頭。
她展開手絹擦了擦臉說:“哪怕你能呆一年,半年也好。””吳校長,你放心“任平生說:”我的想法是,先要改變一下學校的環境。“”改善環境?“吳校長說:”哪兒有那麼容易,老師的工資都不能按月發出來,哪兒有錢來改善學校的環境。
兩人翻過山,來到一個小村子,吳校長帶着任平生,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
“這家有個小姑娘叫單珍,學習很好,但是家裏困難,她母親一直有病,幹不了重活,前年父親上山摘核桃,從核桃樹上面掉下來摔死了,家裏還有個超生的弟弟,每年開學,都有一些學生輟學,我們學校的老師都分頭家訪,爭取讓每個孩子都能上學,單珍這個學生,學習成績很好,不上學可惜了。”
兩人說着話,走進了一個院子,連院牆都沒有,幾個破木板擋着就算是院牆了,一個女人病怏怏地臉色蠟黃,坐在院子裏在剝玉米。
“單珍在家嗎?”吳校長喊道。
“吳校長?”那個臉色蠟黃,病怏怏地女人勉強站起身來,把玉米丟下:“快進快進。”
“吳校長,又給你添麻煩了。”女人不好意思地說。
“單珍她媽,病好點了沒有?”
“還那個樣”女人說:“重活幹不了,連孩子都抱不動。”
“單珍呢?”
任平生看見黑黑的屋子裏,走出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因爲身材太瘦,顯得兩條腿又細又長,她的臉黑裏透紅,看到吳校長,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一隻手拿着本書,一隻手牽着髒兮兮的三四歲小男孩。
吳校長問:”單珍,你怎麼沒去上學呢?“”吳校長“單珍說着話,眼裏的淚水就流下來:”我們家沒錢交學費了。“
任平生記得,自己上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學費是五毛錢一學期,到了中學畢業的時候,學費也才一塊錢,但從八十年代後期開始,學費漲的很快,九十年代初,學費已經漲到了每年三十多塊錢,對於城市來說也許不算多,但對於偏遠的農村,三十塊錢是全家兩個月的生活費。”單珍她媽“吳校長說:”不上學哪兒行,沒錢想想辦法,不行學校再減免一些,現在國家也有針對貧困學生的政策,等單珍上學了,我幫她申請。“”吳校長,實在是上不起了,原來一年的學費十塊八塊,她爸還活着,雖然是土裏刨食,也還能交上,可現在學費都三十多,她爸又沒了,我生下兒子就落了一身的病,家裏還有個年老的婆婆,上哪兒去弄錢?“
女人看似軟弱,態度卻很倔強,無論怎麼說,也不讓孩子上學,任平生看到吳校長苦口婆心的姜事實,擺道理,但似乎都起不到什麼作用,甚至吳校長說自己拿出錢給單珍交學費,那女人也堅決不肯。
兩人見天快要黑了,只好往回趕路,任平生走了不遠,回頭再看,那個叫單珍的女孩領着弟弟,遠遠地送出了村口。”難“吳校長嘆口氣說:”這還不是最難的,前面還有一家,家裏的奶奶六十多了,什麼也不能幹,學生的父親是精神病,沒事就要打人殺人,我們學校的老師都不敢來,只好讓你陪我。“
任平生這才知道,吳校長帶自己來的意思,即要看看農村學生的情況,也起到保鏢的作用。
走了不遠,其實整個村子也沒多大,十分鐘就能圍着村子轉一圈,任平生跟着吳校長來到了另一家的門口,這一家比單珍家更破爛,簡直連廢品收購站都不如。”麻天亮,麻天亮!“吳校長連院子都沒敢進,站在歪歪斜斜地木頭門外,隔着牆喊。
話音剛落,屋裏就傳來了很大的聲響,好像是什麼東西掉了地上。緊接着,屋門被撞開,那扇門一下都掉在了地上,一個男人身材挺高,雖然是夏天,但他穿着一件骯髒的破棉襖沒有釦子,露着黑黑的胸,下巴上的鬍子還有些飯粒在上面,他右手舉着一把菜刀,兩眼睛帶着兇光,就往吳校長這裏衝過來。
“我砍死你這個妖精!我砍我砍死你這個妖精!”
“爸,爸!”一個半大男孩從屋裏跑出來,去抱那個瘋狂男人的腰:“吳校長,快跑,吳校長,快跑。”
那男人很壯實,一個小男孩哪兒能抱住,片刻間,男人就衝到了大門,吳校長畢竟是個女子,眼見一個男人舉着菜刀衝了過來,“哎呀”一聲,嚇的腿都軟了,哪兒還跑的動。
任平生見狀,閃身上前,一隻手把吳校長拖到自己身後,另一隻手緊緊地推着大門,心想,只好把住大門,別讓他出來。那男人舉起菜刀正隔着大門砍下,突然間眼前出現了另一個人,他看了任平生一眼,當看到任平生的眼神時,手裏的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別,別,別帶我走,我求求你”那個男人忽然跑到牆角,跪在地下撅着屁股,身體還在瑟瑟發抖:“你,別別殺我。”
事情之轉折,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任平生心想,這個精神病怎麼忽然間怕成了這樣?
吳校長剛剛嚇的心臟都到了嗓子眼,兩手緊緊的抓着任平生的胳膊,身體幾乎都要貼在任平生身上了,見麻天亮的爸爸扔下了菜刀,才從任平生身後走出來,但一隻手還是緊緊地抓着任平生的胳膊。
“麻天亮,你爸爸怎麼了?”
麻天亮也在奇怪,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塵土:”吳校長,他剛纔聽見你說話,就犯病了“”那他怎麼這樣?“”我也不知道,他平時見人就打,除了我以外,沒人敢靠近他。“麻天亮奇怪地看了任平生一眼說:“他怎麼怕你,你是警察嗎?”
任平生也納悶,剛剛還瘋狂至極的男人,怎麼看到自己會嚇成老鼠一樣,難道他能看出自己的祕密?
吳校長說:“這是新來的任老師,麻天亮,開學都一個星期了,你怎麼沒上學?”
麻天亮爲難地小聲說:“奶奶不讓我去了,我也沒錢交學費。”
“你媽媽呢?””去地裏幹活了”麻天亮說。
面對這種情況,吳校長也沒有辦法,只好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讓麻天亮儘量想想辦法,學校可以幫忙解決一部分困難,可任平生看麻天亮,也只是應付着點頭。
第三家也是個女孩叫朱彩蓉,父母雙亡,家裏兩個女孩她是老二,一個年邁已經沒有牙的爺爺照看,姐姐是聾啞人,農民靠天下雨,靠地喫飯,一個沒有男勞力或者壯勞力的家庭,交不上學費一點也不奇怪。
回去的路上,吳校長和任平生都沒說話,任平生心想,必須要做點什麼,爲了自己,也爲了別人,纔不枉這重生的機會。
星期一早,學校開了個簡短的會,把任平生給大家做了介紹,這樣的會也不知道開了多少次,所以大家習以爲常,心裏只是暗暗地猜測這個年輕的老師什麼時候會離開。
因爲任平生剛來,對學校不太熟悉,所以沒有安排教什麼課程,學校沒有體育老師,讓任平生教五年級的語文,偶爾還要代理一下體育課。任平生面對着空空蕩蕩的操場,心想幹山一中不管怎麼說,還有個籃球架、運動場,二中的操場上光禿禿的只有些頑強的車軲轆草。
這天,正在上體育課的時候,五年級的教室傳來一陣喧鬧,一羣學生起着哄從教室的窗戶里門裏跑出來,最後出來的是一個老頭,任平生認識,那是個挺古板的老教師。
沒多久,吳校長板着臉來到了五年級的教室,任平生這才聽說,五年三班的學生把老師給打了。學生打老師,這件事性質嚴重,第二天,學校就把那個高個打老師的學生開除,但是,那個古板的老頭說什麼也不去五年三班,當這個班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