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哨兵發現並非只有一艘船隻,後面還有大隊船隻跟進,立刻警覺起來:“不對,你們停船,不得向前進,再向前行,就要開炮了:
“生意船嘛,何必大驚小怪。”常遇春吩咐船上的舵手,“快,迅速靠近,要不顧一切。”
岸上感到情況有異,守軍亂箭齊發,常遇春等人手執盾牌,也不理睬繼續飛船向前。很快,便已看得見岸上的人模樣了,常遇春手中長矛挺起便刺,一個哨兵應聲倒地。另一哨兵用槍扎來,被常遇春格開,復一矛將其刺死。戰鬥間,已有上百元軍衝過來,有一個元軍更是勇猛,竟不顧一切抓住了常遇春的長矛,意圖奪過去。豈料常遇春順勢發力,一躍跳上了江岸。拔出腰間利劍,左劈右砍,就像砍瓜切菜一樣,元軍兵士成排地倒下。桑世傑等也都趁機跟上,徐達、胡大海一班虎將,無不恣意砍殺。元軍守將萬萬沒料到這大霧天竟然有敵偷襲,而進攻者戰鬥力又如此強悍。三千守軍很快死傷大半,幾員守將也都成爲刀下之鬼。僥倖未死的元軍,無不作鳥獸散。採石肌旋即被佔領。
李普勝的部下一見採石磯有數不清白花花的大米,還有驟馬牛羊,更有酒肉布匹女人,全都發瘋般開搶。有的甚至爲爭財物而自相打鬥起來。朱元璋見狀皺起眉頭,對李普勝說:“李寨主,快些下達命令禁止兵士搶掠,這樣會失去民心,軍令不嚴,何以再打勝仗。”
李普勝卻不以爲然:“這事實屬正常,不讓兵士放縱,此後再打仗時,誰還會賣命?”
有個水軍小頭目正在撕扯一個青年女子,已在當街將女子的上衣扒下,女子哭喊哀嚎不止。朱元璋近前怒喝道:“快快放手,豈有光天化日之下當衆對女人如此非禮!”
小頭目看一眼朱元璋:“你算什麼東西,也來管老子的閒事,打了勝仗,我愛咋的就咋的。”
李善長訓斥道:“大膽,這是朱副元帥,你也敢無理?”
小頭目不以爲然:“我不是你們的部下,我就聽我們李寨主的,其他人老子我一概不認。”
一旁的常遇春可是忍不住了,舉起寶劍衝上前:“你個小小嘍囉,竟然口出狂言,藐視副元帥,我看你是活夠了。”劍如一道閃電,對準小頭目當胸便刺。
朱元璋疾呼一聲:“常將軍住手。”
常遇春的手中劍停在了小頭目的胸前,但巳刺破了皮肉:“副元帥,像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乾脆送回老家。”
李普勝卻是大爲不滿:“朱副帥,這是我的手下人,要殺要別總得我來做主吧,常將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李寨主,我們是紅巾軍,不是元軍,不能做欺壓百姓的事,像你的部下這樣還與元軍何異,百姓也會拋棄我們的,哪裏還能再打勝仗。”
“好吧,以後我嚴加管束部下就是。”李普勝給小頭目一個眼色,“還不給我滾得遠遠的。”
小頭目屁滾尿流地抱頭鼠竄。
朱元璋又對李普勝言道:“李寨主,你要下個令,不能在採石肌搶掠了,我們要有遠大目光。”
“朱副帥的意思是……”
“前面就是太平府,那裏纔是富庶之地,金銀綢緞糧肉美女多的是,”朱元璋話鋒深人,“我們一鼓作氣,拿下太平,讓弟兄們盡情盡興。”
“你是說……隨便搶?”
“是這個意思。”
李普勝想了想還是搖頭:“我的隊伍不能連續作戰,偷襲採石磯成功,已是少有的勝利,得見好就收,我們要回水寨了。”“李寨主,目光要遠大一些,打下太平,就有了立足之地,也有了物資的補給,更可擴充兵員,力量強大了,便可攻打集慶,戰勝蠻子海牙。”
“我不想再惹事了,要把這採石磯的物資全都裝船運回水寨,”李普勝胸無大志,看到的只是眼前利益,“這裏的戰利品,夠我們用一年的了。”
“還當一鼓作氣,乘勝攻打太平纔是。”朱元璋叫過常遇春,在他的耳邊悄聲叮囑了一番。
常遇春眼中閃出光芒:“末將謹遵將令。”言罷,他飛馬離開。
李普勝心下生疑:“朱副帥,好話不揹人,揹人沒好話。你這是何意?”
“李寨主不必多想,本帥是佈置下一步行動。”朱元璋仍在規勸,“太平府可是個大去處,打下它李寨主十年都不缺錢糧了,這到嘴的肥肉怎能不喫呢?”
“打下之後,你真的任我隨意搬取?”
“這樣吧,我和你訂個君子協定,你我三七分成。”
“我七你三?”
“就是這個意思。”
李普勝又有些動心:“到時你不會反悔?”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言而有信,吐口唾沫就是釘,本帥從未自食其言。”朱元璋再次鼓動,“乘勝取太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不能錯過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李普勝轉頭問他的副手:“二寨主,你看呢?”
桑世傑的態度很明確:“寨主,我們既爲紅巾軍,就當聽從副帥的指揮。”
言未畢,小頭目慌慌張張跑上:“寨主,大事不好了。”
“你又回來做甚,”李普勝頗爲不滿地訓斥道,“難道說天還塌了不成?”
“船,我們的船全都沒了!”
“胡說,戰船好好的泊在江邊,還會長翅膀飛了?”
“是,是,”小頭目看看朱元璋還是說出來,“是常遇春砍斷纜繩,把所有船隻全都放漂,船都順流而下,都不見了蹤影。”李普勝直瞪瞪看着朱元捧:“副帥,你的部下這樣做是何道理?我那戰船可是來之不易啊。”
“寨主不要動怒,常遇春所爲,乃是我的授意。”朱元璋輕鬆地回答。
“怎麼,是你指使的。”李普勝氣呼呼質問,“你這樣做,我軍如何返回巢湖水寨?”
“寨主有所不知,我這樣做,是效法當年項羽破釜沉舟的故事,使大軍斷了載運採石磯物資回巢湖的念頭,全心合力去攻打太平。”
“你,你這樣做爲何不先行說明?”
“若是先挑明,寨主是不會同意的。”
桑世傑說道:“朱副帥用心良苦,這一切其實是爲了我們,攻下太平,我們的繳獲將是採石磯的十倍。”
“朱副帥,咱可把話說在前頭,”李普勝再次叮問,“攻下太平以後,所有物資任我軍搬取。”
“這是自然。”
“百姓家中的金銀,還有年輕女子,任由我的部下搶掠。”李普勝又找理由,“不向部下交代明白,他們是不肯賣命的。”“我不是巳經答應過了。”
事已至此,船也都放漂了,李普勝只能同意攻打太平府了:“好吧,就按朱副帥所說,你來部署攻取太平之戰。”
朱元璋命花云爲先鋒,帶領一千精兵,換上採石磯守軍的元軍服裝,而後,命常遇春、徐達、胡大海領兵隨後跟進。桑世傑與李普勝統率他們的一萬五千人馬,從東南西三面,將太平包圍。朱元璋帶領湯和的五百精兵,與李善長壓陣,在後徐徐跟進。
花雲引兵到了太平府城下,他們是一副狼狽的逃竄景象,他對着城樓高聲叫喊:“快,快打開城門。”
“什麼人?”城樓上發問。
“我們是採石磯的守軍,今被紅巾反賊擊敗,得以突圍逃出,後面追兵將至,快放我們入城。”
守城將領哪辨真僞,見追兵尚遠,急忙下令打開城門。花雲飛騎搶入,部下一股腦兒擁進城中。守將還要規勸:“追兵還遠,不需這般驚慌。”
“去你的吧!”花雲手中刀猛地劈下,元軍守將立刻身首異處,糊里糊塗做了冤死鬼。
北門一破,守軍士氣全無,其他三面也隨即失守。水寨的一萬多人也都搶入城來,他們滿心想要大撈一把。可是沒想到,城內早已由常遇春的部隊實行了戒嚴。在明顯處張貼了十數幅大字告示,嚴禁入城軍人搶掠,膽敢將一絲一線一錢收入私囊,即行斬首示衆,決不寬殆。水寨的兵將一下子傻眼了,他們想動武動粗,但誰也不是常遇春的對手。無奈之下,來找李普勝告狀。
李普勝聽罷部下的訴苦,心中不住地翻騰,他打量桑世傑一眼:“二寨主,你說該如何是好?”
“要說起來,朱元璋嚴禁搶掠還是對的。我們不是山大王,要推翻元逆,就要爭得民心,縱兵搶掠,民心必失,還如何爭得天下。”
李普勝沉吟一下:“說得是,有理。還是朱副帥高瞻遠矚,我們就按約定分得府庫所存吧。”
“朱副帥他會公平合理地分配,寨主不要過分強求纔是。”“賢弟之言有理,”李普勝一臉微笑,“朱副帥運籌破敵,連下兩城,功高甚偉,煩請賢弟跑一趟,請他過來赴宴,我們理當好好犒敬一番。”
“遵寨主之命,小弟這就前往。”桑世傑轉身便走。
李普勝臉上現出了奸笑,他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血戰太平府大帳裏氣氛凝重,重重幔帳掩不住騰騰殺氣。一百名刀斧手,隱伏在黑帳之後,他們只等李普勝摔杯爲號,就要一擁衝出,把赴宴的朱元璋碎屍萬段。李普勝又叫來十名美女,吩咐她們屆時歌舞陪酒。尤其要陪好朱元璋同行的將領,以免對其下手時多費周折。
桑世傑到了朱元璋的大帳,見禮之後說:“副元帥,我家寨主設下酒宴,一者爲副帥慶功,二者要商議一下太平府繳獲物資的分配朱元璋推辭道:“打下太平,是大家的功勞,我朱元璋也未上陣衝殺,慶功酒宴大可不必。”
“全仗副元帥運籌,理當擺酒慶賀。”桑世傑態度誠懇,“再說,物資之事總要議上一議。”
“也好,有道是盛情難卻。”朱元璋卻不過情面,便應承下來,“二寨主先請返回,我隨後即到。”
李善長在桑世傑走後,立即提醒說:“副元帥,常言說宴無好宴,還應提防他們做手腳。”
“不要把人想得太壞,我們在一個城裏,雖說他們的兵力大過我們,但我手下的大將隨便挑出一個,他們也不是對手。不信他們就敢貿然行事。”
李善長還是不放心:“副元帥,你命常遇春帶隊在城中巡邏,禁止搶掠,已使李普勝他們非常不滿,我看得出李普勝是強忍怒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先生既是如此小心,本帥也不好一意孤行。”朱元璋作了妥協,“這樣吧,讓徐達、常遇春二將陪我赴宴,他二人好比當年的秦瓊、敬德,足以震懾李普勝的部下。”
“副帥,還是不去爲上,”李善長建議,“由在下代勞如何?”“本帥已當面應允,豈有反悔之理,也叫李普勝的全軍小看我。”朱元璋主意拿定,“徐達、常遇春二將隨同本帥前往。”二人響亮地回答:“領元帥軍令!李軍師和衆將放心,我二人管保元帥不會少一根毫毛。”
三個人朱元璋在前,徐達、常遇春在後,從容不迫向李普勝大帳走去。桑世傑回到大帳,感到氣氛有些異樣。李普勝衝他奸笑着問:“怎麼樣,朱元璋可來赴宴?”
“大哥,他已當面應允。”
“好,這一回管叫他朱元璋有來無回。”
“大哥,你此話何意?”
“二弟,朱元璋他欺人太甚。當面羞辱我們的部下不說,還三番兩次戲耍我們。口頭說打下太平任我們隨意行動,可他竟派常遇春在街頭張貼告示,限制我軍弟兄的行動。爲兄我已是忍無可忍,請他赴宴是計,已在帳後埋伏下刀斧手,他進了這營帳,就休想活着出去。”
“啊!”桑世傑驚呆了,他實在不敢想象,這一歹毒的暗殺計劃,竟是他最尊敬的大哥李普勝精心策劃。桑世傑由於驚懼,言語已是有些結巴:“大哥,這樣做是萬萬不可以的,朱副帥是來幫我們的,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這就怪不得爲兄了,是他自作自受。”李普勝是萬分得意,“賢弟,除去朱元癉,這太平府的繳獲便全歸我軍所有了。”“你這樣做會遭報應的。”桑世傑轉身就走。
“站住,你到哪裏去?”
“我要給朱副帥報信,”桑世傑倒是明說了,“我去請他赴宴,你卻暗害於他,這豈非陷我於不義?”
“哼!我的二寨主,胳膊肘往外扭。”李普勝呼喚一聲,“來人!”
親兵隊長應聲走上:“寨主有何吩咐?”
“把二寨主送到上房暫時關押起來,待到朱元璋死後,再放他出來。”李普勝關照道,“要好生對待,不可無禮。”
隊長答道:“小人遵命。”
桑世傑被押出了大帳,路上隊長對他說道:“二寨主,你是對的。那朱副帥手下勇將如雲,寨主真要壞了他的性命,他手下的將領豈能罷休,只怕我們都難得活命,您快去報個信,叫朱副帥別來赴宴,這樣也就彼此相安無事了。”
“好,難得你有這樣的見識。”桑世傑雙腳如飛,去迎朱元璋。
途中,恰與朱元障迎頭相遇。朱元璋先打招呼:“二寨主,這樣慌慌張張意欲何往?”
“副元帥,快快返回,不要赴宴。”
朱元庫一怔:“這是爲何?”
“咳,一言難盡,副元帥不要參加宴會就是。”
“莫非有何意外?”
“怎麼說呢,”桑世傑不好明言,“總之,請副元帥返回駐地,派個人來聲稱突然身體不適即可。”
“我身爲副元帥自當言而有信,怎可失信於李寨主,本帥還是要赴宴。”朱元璋心說,看來李善長所慮有理。
桑世傑見朱元璋一再堅持,逼得他只得吐露真情:“副元帥,李普勝他,他沒安好心。”
“噢,”朱元璋心說,果然如此,但他表面上還是否認,“李寨主怎會這樣,怕是二寨主誤會了。”
“副元帥,我是認真的,所言絕非虛妄。”桑世傑有些着急了,“萬萬不可涉險啊!”
“多謝二寨主提醒報信,本帥日後定當厚報。”朱元璋依然十分自信,“不過,我還真不相信李普勝能奈我何。”
“副元帥,李普勝埋伏了一百名刀斧手呀!”
“便是有一千伏兵,又何懼哉?”朱元璋一身凜然正氣,“桑寨主,我有一事相求。”
“副元帥但請吩咐無妨。”
“煩你去到我的軍營,將這一情況告知軍師李善長,他得到消息,自會安排好一切。”
“小人遵命。”桑世傑還不放心,“只是副元帥切不可掉以輕心。”
“放心,有徐達、常遇春二將在身邊,本帥定會安然無恙。”朱元璋是一副自信的表情。
桑世傑如飛離開,去向李善長報信,而朱元璋則是輕鬆自如地步入了李普勝的大帳。李普勝一見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副元帥大駕光臨,令在下的營帳蓬蓽生輝,快請上坐。”
“李寨主盛情相邀,卻之豈非不恭。”朱元璋大大方方在正面入座,徐達與常遇春便在他身後侍立左右。
“二位將軍本是有名上將,豈有侍立之理,也已備好坐席,”李普勝伸手相讓,“也請入座。”
“不勞寨主費心了,他二人不會入席的。”朱元璋催促,“如若準備好,即請開席吧。”
“也好,”李普勝拍拍手,“歌舞上來。”
十名美女翩翩舞上,每人手中一柄團扇,身着袓胸露背的薄紗,婀娜多姿,邊舞邊唱:
香豔美嬌娘,款款舞霓裳。
玉腕明翠袖,金蓮映紅裝。
引喫歌一曲,餘音更繞樑。
相擁入錦帳,共入溫柔鄉。
李普勝對舞女們使個眼色:“不要唱了跳了,且到席間給副元帥和二位將軍把盡陪酒。”
衆舞女像一羣花蝴蝶飛到朱元璋身邊,又是拉手,又是摟腰,又是扳脖子,極盡獻媚之能事:“來呀,副元帥,這陳年美酒,又有美人相伴,您是英雄海量,可要開懷暢飲哪!”
朱元璋只是微笑,他卻不端酒杯。
四名舞女還去拉扯徐達、常遇春:“二位將軍,也請入座,這站客可是難答對的,也沒法飲酒啊。”
徐達怒斥一聲:“靠後。”
常遇春更不客氣,腰間寶劍半出鞘:“滾開,再若糾纏,小心你們的臉蛋子上多出幾個血口子。”
舞女們嚇得戰戰兢兢,不敢上前。李普勝已是有些不耐煩,舉起酒杯:“副元帥,請滿飲此杯。”
朱元障笑着把酒轉送身邊的舞女:“美人兒,難得你適才歌舞助興,這杯酒就賞予你了。”
舞女不肯接下:“副元帥的酒,奴家怎敢領受。”
“副元帥,既來赴宴,豈有不飲酒的道理。”李普勝已經不客氣了,“快些喝了吧。”
“這酒莫非有蹊蹺,李寨主恨不得我立刻乾杯。”朱元璋反問。
“姓朱的,本想讓你留個全屍,可你不識好歹,死活不肯飲酒。這就怪不得我了,活該你成爲刀下之鬼。”李普勝將手中杯狠狠一摔,“刀斧手,給我殺出來,把他們剁成肉醬!”
帳幔後的一百名刀斧手應聲齊出,同時向朱元璋三人撲過來。徐達、常遇春和朱元璋三人立刻三面向外,成三角形防禦態勢,手中刀劍飛舞,轉眼間便有十數個刀斧手躺倒在地。
“上,上。”李普勝恨不能立時將朱元璋三人碎屍萬段。
他的話音剛落,湯和、胡大海等大將領着數百精兵已衝進大帳,這些刀斧手怎禁得他們追殺。只不過呼吸之間,一個個即已身首異處。李普勝見狀便要溜走,徐達早已領受朱元璋的命令,跟上去一劍刺過,將李普勝刺個透心涼。
大帳外,桑世傑高聲宣告:“弟兄們,願意歸順朱元帥者,一律免死,發白銀五兩。”
大寨主已死,二寨主歸降,幾萬嘍兵自然是統統歸順。這樣,朱元捧又憑空得到了三萬多人馬,而這次得到的還是他缺少的水軍,使得他的實力更加壯大了,郭天敘想要不給他兵力,置他於死地的陰謀徹底落空。
太平府裏的喜慶氣氛還沒有消退,新的危機就已經出現。集慶的元軍統帥蠻子海牙,帶領五萬大軍氣勢洶洶向太平殺來。而且,方山寨的地主武裝陳林先,也奉他的命令親領五萬大軍向太平府合圍。朱元璋不足四萬兵力,要抵禦十萬敵軍的進攻,顯然是形勢危急。戰前的軍事會議上,朱元璋召集謀士和武將,共同商討禦敵之策。衆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朱元璋還是比較看重李善長,便請他發表看法:“李先生,願直陳高見。”
李善長業已思考良久:“副元帥,太平府城池不夠堅固,三萬對十萬,實屬困難較大。依在下愚見,應作戰略退卻,不與敵人在此作一城一地的爭奪,退到巢湖水寨,保存實力爲上。”朱元璋未置可否,又問徐達:“將軍之意如何?”
“退守水寨,若敵人再跟進合圍,我軍再退又退向何處?”徐達態度明確,“退總不是個上策,還當進取纔是。”
“敵強我弱,會喫虧的。”李善長不改初衷,“兵法雲避實就虛,不能與強敵硬拼。”
朱元璋笑了:“避實就虛甚是有理,我們不作退卻,而要固守太平,還要出擊消滅敵人。”
“出擊,”李善長實在費解,“就憑我們的兵力,固守已屬萬分不易,還談出擊?”
“衆將和李先生,”朱元璋展開說了他的想法,“敵強我弱,但我們有我們的打法,我軍三萬人,只留五千守城,而兩萬五千人則出城去迎擊陳林先的地主武裝。老太太喫柿子,專揀軟的捏。相對來說,陳林先的部隊戰鬥力較弱,我們集中兵力,先把他這夥敵人喫掉。”
“副元帥,以兩萬五千兵力去打對方五萬人馬,還要把人家喫掉,這不是一廂情願嗎?”
“不然,”朱元障自有他的看法,“我軍實力不如敵軍,陳林先絕對想不到我軍會主動出擊,他也就更加想不到我軍會設伏兵,我們再大造聲勢,打他個措手不及,還是有勝利把握的。”
“副元帥意欲在何處設伏?”
“姑孰口。”
李善長精神爲之一振,看起來朱元璋早有算計:“這裏確爲絕佳的地形,適於伏擊殲敵。可是,太平城不高池不深,五千人守城實在是過於冒險,一旦失守,豈不是前功盡棄?”
“因而,我決定親自帶兵守城。”朱元障決心已下,“用太平府牽制五萬元軍,確保姑孰口全殲五萬敵人。”
“副元帥,你這太冒險了。”
朱元璋淡然一笑:“其實,打仗就和賭博一樣,總是要冒風險的,只要我兩天內守住太平,先生那裏儘快結束戰鬥,然後帶兵回援,也許我們就能內外夾擊,打敗蠻子海牙的元軍。”
“副元帥的意思是,要我領兵去同陳林先的部隊作戰?”
“正是,”朱元障安慰他,“我把徐達、常遇春、胡大海等一班能征慣戰之將,全都派給你使用。”
“副元帥,這如何使得。”李善長急忙提議,“我要留在城中,與副元帥一起堅守太平,與副帥共擔風險。”
“先生此言差矣,”朱元庫點明要害,“只有你帶隊同陳林先交戰,我纔會放心,因爲你會盡快解決戰鬥,也好返回增援。若是晚了一步,說不定我就會落入敵人之手。”
“副元帥,屬下明白了,我一定搶時間速戰速決。”李善長帶着隊伍,向姑孰口飛快進發。
臨近長江的姑孰口,在浪花的拍打下顯現出狹長的沙灘,一面是起伏的山巒,一面是密麻麻的樹叢。五月天氣,下午時分的太陽,如射下萬道金針,人都難以睜開眼睛。陳林先的五萬大軍不成隊形拖拖拉拉地向前行進。進人姑孰口後,陳林先部的副元帥康茂纔看看兩面險峻的地形,提醒陳林先道:“陳大帥,此處地勢險要,萬一敵人有伏兵,我們可要喫大虧呀。”
“伏兵?”陳林先笑個不住,“你真是個死木疙瘩腦袋,就朱元捧那點人馬,他顧頭顧不了腚,還伏兵呢,依我看恐怕早就開溜了。”
“大帥,朱元璋不比常人,慣會出奇制勝,我看還是向兩側搜索一下,沒有伏兵豈不更好。”
陳林先有些不情願地:“那就派一個小隊試試。”
言猶未盡,突然間號炮連天,緊接着火炮齊發,落在密集的隊形中,兵士成片地倒下,無不哭爹叫娘。炮火還未停歇,箭雨又同飛蝗一樣襲來,江邊沙灘上的士兵無處躲藏,紛紛中箭。他們一個個抱頭鼠竄,真像是熱湯澆進了螞蟻窩,大火燒着了黃蜂巢。山坡上,草叢中,上百面朱字大旗高髙舉起,響喊聲如同沉雷從空中滾過:“投降不殺!陳林先,快快繳械。”陳林先與康茂纔對視一眼:“副帥,聽這喊殺聲驚天動地,朱元淳的人馬得有十萬,我們已被包圍,爲了活命,還是投降吧。”
康茂才心中猶疑:“朱元璋本沒有這許多人馬啊,他還要守城,哪裏會有十萬大軍?”
徐達、常遇春等勇將已率軍衝殺下來,陳林先的地主兵毫無抵抗能力,只是任憑紅巾軍砍殺。胡大海一馬當先,業已衝到陳林先身邊,金刀一道寒光,猛地劈殺過來。陳林先已是發傻,怔在了那裏。康茂才見狀,用手中的開山斧架開了金刀,陳林先纔沒有被腰斬兩段。
胡大海又復一刀砍向陳林先的馬頭:“拿命來!”一股馬血噴濺,那馬頭應聲落地,陳林先也被掀落塵埃。
胡大海跟進一刀:“回家去吧。”
陳林先手中還有長槍,坐在地上拼力架起:“將軍手下留情,我投降便是,千萬千萬。”
胡大海怒喝一聲:“放下武器。”
陳林先將槍丟掉,舉起了雙手:“將軍,可不要下手啊。”“命令你的部下全都投降。”胡大海發出指令。
“弟兄們,都繳槍投降吧。”陳林先聲撕力竭地叫喊,“我是大帥,命令你們不要再抵抗。”
幾萬隊伍,頃刻間齊刷刷舉起了雙手,前後不過一刻鐘,陳林先這支五萬人的地主武裝,除去死傷數百人外,其餘全都成了俘虜。
李善長吩咐胡大海:“胡將軍,給你一萬人馬,看押投降的敵人。誰敢亂說亂動,格殺勿論。”
“軍師放心,我有五千人足矣。”
“陳林先,你是要死還是要活?”
“要活,當然要活,”陳林先是從內心裏怕死,“我率部投降,就是爲了能夠活命。”
“想要活命容易,必須聽從我的指揮調遣,把你的人馬帶上兩千,跟我火速去往太平府。”
“到那裏做什麼?”
“不要問,只管走就是,到時我會告訴你如何做。”李善長並不預先說明,而是振臂一揮,幾萬人馬跑步前進。
太平府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蠻子海牙指揮元軍正在全力攻城,朱元瑋和僅有少得可憐的戰士在竭盡全力守衛城池。
元軍的雲梯幾度架上城頭,都被守城的戰士掀翻。朱元璋親自在城頭上指揮,他的身上臉上巳是一片狼藉,可以看出戰鬥的殘酷和激烈程度。守城的戰士業已死傷過半,城牆腳下也堆滿了進攻元軍的屍體。
元軍副帥福壽對主帥蠻子海牙發出勸告:“大帥,這樣打下去死傷過大,是否暫停攻擊,等陳林先的五萬大軍一到,何愁太平府不下。”
“不,朱元璋巳是強彎之末,我們不能前功盡棄。陳林先應到遲遲不到,說不定遇到了麻煩。”蠻子海牙堅持一鼓作氣,“勝利已是在望,不能給守敵喘息之機,還要加大攻勢。”
元軍的進攻更加猛烈了,投入的兵力也更大了。城頭處處都出現了危機,朱元璋已是窮於招架。馬秀英和郭惠兒在關鍵時刻來到了戰火紛飛的城頭。她們共有幾百名青壯婦女,抬着一百多個籮筐,裏面裝滿了數不清的金銀財寶,那珍珠、翡翠耀人眼目,金條元寶也是光閃閃。
“你們這是做甚,”朱元璋顧不得多說,“快快離開,看亂箭流矢橫飛傷到你們。”
馬秀英且不與朱元璋分辯,而是大聲呼喊:“守城的弟兄們,看,這些金銀財寶全都是給你們的。”
將士們回頭一看,無不大爲驚訝:“夫人,這些當真給我們了。”
“這還有假。但你們一定要守住城池,若是太平失守,這些連同整座太平城,不全都成爲元軍囊中物了。”
“夫人放心,我們一定守住太平城。”將士們的鬥志被激勵起來,都更加勇猛地投入了戰鬥。
“好了,感謝夫人上城助戰,你們可以下去了,這城頭上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不可久留。”朱元璋擔心夫人有失。
馬秀英卻是出人意料地:“不,我們也要參加戰鬥。雖說是女流之輩,多個人總還多份力量嘛。”
“這萬萬不可,快些離開。”
馬秀英卻是振臂一呼:“姐妹們,上前殺敵啊!”
郭惠兒搶先衝向女牆,她拿起筐中的火把,將其點燃,然後又逐一將蘸滿火油的火把點着,居高臨下,將火把投向了攻城的元軍。這熊熊的火把,將元軍燒得遍身起火,有的眉毛鬍子也被燒着,起到了比箭矢還要強大的作用。元軍的雲梯也被燒燬了,攻城的元軍哭喊着摔到了地上。
朱元璋興奮了:“夫人,你真了不起,這關鍵時刻,多虧你了。”
“別這麼說,要是城丟了,我不也跟着受辱嗎?”馬秀英鼓勵丈夫,“元癉,戰爭往往就是勝負決定呼吸之間。哪一方咬咬牙堅持住了,哪一方就得到了勝利。你一定要咬緊牙關,說不定李先生他們就要回援了。”
“好,夫人言之有理,我們一定咬牙挺住。”朱元璋回頭激勵手下的將士,“弟兄們,一定要堅持下去,我們的援兵就要到了蠻子海牙眼看得手,不料被守軍一陣火攻敗下陣來,心下大爲懊惱。正要重新組織兵力,福壽萬分驚喜地喊道:“大帥,我們的援兵來了。”
攻城部隊後方,一片黑壓壓的大軍以急行軍的速度趕來。蠻子海牙手搭涼棚向前望去,他要辨別真僞。
福壽指點說:“大帥,絕對是我們的援兵,那前面的人不就是陳林先嗎,不會有錯。”
蠻子海牙也認出了陳林先:“不錯,果然是他,這一來我們攻城又添五萬援軍,他朱元璋只能束手就擒。”
眼看着陳林先的隊伍來到近前,突然間發一聲喊,幾萬紅巾軍衝殺過來,陳林先的人馬也向他們舉起了刀槍。
福壽大驚失色:“大帥,這……陳林先難道投降變節了?”
“我們失算了。肯定是陳林先和紅巾軍聯手了,我們不能喫這眼前虧,立即撤走方爲上策。”蠻子海牙下令元軍停止攻城,全軍撤退。
在李善長指揮部隊的攻擊下,元軍以死傷數千人的代價,緊急退離太平城下,回到集慶城去了。
太平府化險爲夷,朱元璋大獲全勝。當晚他在府衙設宴,爲陳林先的投誠擺酒慶功。陳林先在席間表示,他在方山寨還有一萬人馬,要全部招來歸朱元璋調遣。
不幾日後,攻打方山寨的張天佑大軍和方山寨的人馬全都來到了太平府。一時間,太平城內大軍雲集,已有十萬之衆。
隨之,郭天敘也將都元帥的行轅遷到了太平府。待到在府衙坐定,部下衆將參見,他對這幾大勝仗並無片言隻語獎勵,而是對朱元璋劈頭就訓:“左副帥,你知罪嗎?”
“末將愚鈍,請元帥訓教。”
“你不遵將令,該當何罪?”
“元帥是說末將未曾帶兵攻打集慶。”
“不遵將令,就當問斬。”
“末將有下情回稟。”
“講。”
“集慶爲敵軍重兵屯聚之地,兵力不足強攻,只能是飛蛾撲火,末將是想取下太平,擴大兵力之後再去進攻集慶。”朱元璋說得有板有眼,“如今我軍已有足夠兵力,末將這就準備攻佔集慶。請大帥穩坐太平府,一個月後聽末將的捷報。若不能攻取集慶,願提頭來見。”
“哼!本帥還信不過你了。”郭天敘臉上沒有好模樣,“念你打下太平有功,這次且不追究你違抗軍令之罪。至於攻打集慶,本帥要親自領兵,由郭副帥和新歸順的陳將軍輔佐,你留下守衛太平朱元璋沉吟一下:“末將遵令。”
“陳林先聽封。”
“末將在。”陳林先出列跪倒。
“將軍歸順有功,本帥封你爲兵馬都統之職,仍領原有本部人馬。康茂纔將軍爲兵馬副都統,仍在陳都統麾下聽用。”
“謝大帥恩典。”
朱元璋看看郭天敘,欲言又止。李善長拉了拉他的袖子,朱元捧佯作不知,不予理睬。待到走出府衙,李善長叫住朱元璋:“副帥,適才你爲何對我的動作故作不知。”
“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郭天敘不該將原有隊伍仍然交由他和康茂才統領,這樣做萬一有意外,那就不得了。”
“副帥看得出就好,”李善長表示出他的擔憂,“陳林先的歸順,我覺得並不可信,在向元軍進攻時,他有意靠後不肯上前,此人當時我就感到不可信,日後怕他會有二心。”
“是啊,理當對他加以警懾。”
“副元帥,有件大事,你應當作出決策了。”
“先生盡請賜教。”
“郭天敘對副帥不懷好意,說不定何時尋你一個過錯,治你的罪還不容易,不能不防啊!”
“對此我心中有數。”
“副帥不可再這樣延宕下去,”李善長直言,“要成大事,這樣人不足以爲帥,副帥理當取而代之。憑我們現在的實力,憑副帥的威望,爲長久計,爲弟兄們的前程計,都應該除掉他。”朱元璋先是嘆息一聲:“誰讓他是郭大帥之子,郭子興有恩於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做這種恩將仇報之事。寧可他郭天敘負我,我也不能負他,我也對得起郭大帥的在天之靈。”
“男子漢大丈夫,如此優柔寡斷,何以成大事,”李善長頗爲不滿,“我所擔心的是,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尋個過錯,將你軍法從事,那就悔之晚矣。”
“先生所慮極是,”朱元璋心中底氣十足,“但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手下的這班弟兄,也不會任由他爲所欲爲。”
“依副帥之見,就這樣得過且過?”
“順其自然吧。”朱元璋似乎信命了,“命中有的,趕都趕不走,命中無的莫強求。”
這個話題,李善長也不好再說下去,他又建議:“副帥,應當將陳林先的情況告誡郭天敘,免得日後喫虧,我們跟着受連累。”
“這倒是有必要提醒他。”朱元璋掉轉身,“我這就去向他諫言。”
郭天敘的親兵隊長將朱元捧攔在了門外:“副元帥留步。”
“我見都元帥,有軍情大事。”
“郭帥和陳都統還在議事,還請稍候。”
朱元璋無奈,只得在門外駐足。但他心中盤算,陳林先與郭天敘在議論何事,看起來還真得明確提醒郭天敘,不可被陳林先迷惑。
室內,陳林先正在向郭天敘表忠心:“大帥待我天高地厚,恩同再造,此番攻打集慶,我定將不惜肝腦塗地,報效大帥。”
“本帥此番定要拿下集慶城,也免得被朱元璋和他的部下小瞧,樹起我郭天敘的威望。”
“大帥放心,末將包你一戰成功。”陳林先又說,“若是大帥信得過我,也許兵不血刃,就能活捉蠻子海牙。”
“有這種可能。”
“當然有,只要大帥相信我。”
“俗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帥封你爲兵馬都統,原班人馬不動交你指揮,這還不是最大的信任?”
“那,末將就用用這個納降之計。”陳林先煞有介事,“大帥,元軍的副帥福壽與末將是八拜之交,我有把握勸他歸順大帥,讓他獻出城池,他手下的幾萬大軍全都歸大帥所有,蠻子海牙也就成爲大帥的俘虜,集慶城和全城的財物亦全歸大帥,這豈不是大獲全勝。”
“若能如此,本帥定會加封你爲副元帥。”郭天敘心中樂開了花,他認爲集慶城巳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他哪裏想到,兇險已向他步步逼來。
血戰應天府府衙的花廳倒也寬敞明亮,百十盆各色鮮花爭芳鬥豔。兩隻銅鶴口中不時噴吐出天竺國的佛香,那異樣的香味令人陶醉。幾案上擺放着打開的一本厚厚的書冊,郭天敘似乎在認真地閱讀。其實,陳林先前腳剛走,他完全用不着在朱元璋面前裝這個樣子。
朱元璋走進廳來,很規矩躬身見禮:“參見都元帥。”
郭天敘故意端起架子:“何事?”
“末將以爲,對陳林先不可輕信,應留心提防。更不可將他的原班人馬仍歸其指揮。”朱元捧提出忠告。
郭天敘打斷他的話:“你不要說了,鼠肚雞腸,早在本帥的預料之中。怎麼,怕他與我合作,順利打下集慶路。”
“末將絕無此意,只是擔心都元帥的安全。”朱元璋依然堅持勸諫,“須防他有二心。”
“哼,有二心的怕是你吧。”郭天敘話語更冷了,“你就老老實實地在太平府給我守攤吧,看本帥怎樣兵不血刃拿下集慶。”“都元帥。”朱元庫越發感到事情離譜,很想問個仔細。
“好了,不要再廢話了。本帥還要研讀兵書,你可以離開了。”郭天敘埋頭於書本之中。
朱元捧怔了一下,只得說:“末將告退。”他步出花廳時,腳步很是沉重,而且止不住嘆息出聲。
集慶路是元朝的軍事重鎮,青磚砌就的城牆城頭也有一丈二尺寬,護城河水深沒人,且有三丈多寬。城頭上架有幾百尊鐵炮,五萬守軍兵精糧足,難怪蠻子海牙誇口說,集慶城是堅不可摧的鋼鐵城,任何敵人都休想踏進城池一步。郭天敘的八萬紅巾軍將集慶城團團圍住,紮下營寨後他並不攻城,而是將陳林先叫到元帥大帳:“陳都統,該你露一手了。”
“沒問題,末將已用箭書同福壽聯絡,對方也有了答覆,元帥請看。”陳林先呈上書信。
“怎麼,這麼快你就進行了?”郭天敘接過箭書打開來,卻是福壽約陳林先夜間進城商談。
“陳都統的意思如何?”郭天敘問。
“既然福壽有意,末將便依約入城走一遭。”
“這,萬一福壽翻臉,你的性命豈不……”
“我想福壽不是這樣的小人,他和我情同手足勝過同胞。再說,爲了大帥不流血拿下集慶,末將便冒些風險也是值得的應當的。”陳林先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
郭天敘大爲感動:“陳將軍,策反成功,本帥會重重封賞。”當夜二更天,陳林先進人了集慶城,三更時分,他帶着五個人出城返回了大帳:“元帥,事情成功了!”
“福壽他應允了?”
“元帥,這位是福壽副帥的胞弟福康,是福副帥爲表誠意,特地派來作爲聯絡官的,另四人是他的隨從。”
“好,好,但不知如何裏應外合。”
福康接過話:“大帥,家兄說爲獻城順利,還請您派一地位高的人,也作爲聯絡官進城。”
“這個……”郭天敘有些猶豫。
“元帥,派人是理所應當的。”陳林先一旁鼓動,“這是對等的行動,也可顯示我方的誠意。”
“那麼,派誰合適呢?”
陳林先提議:“看來只有張副帥進城爲妥。”
“這郭天敘並不十分認可,“他統領部下一萬人馬,離開之後何人指揮,還是換個人吧。”
“元帥,別人的地位恐難同福康將軍比肩。再說,地位低的人在福壽副帥那裏,也不好做決策。”
“也好,那就叫張副帥進城。”
張天佑將郭天敘叫到後帳:“元帥,讓我進城似乎不妥。”
“那是爲何?”
“萬一福壽是詐降,屬下的性命休矣。”
“怎麼會呢?”郭天敘不以爲然,“他的弟弟福康在我手中,還怕他何來。我想,陳林先的家小皆在太平,他是不敢搗鬼的。”
張天佑也不好十分反對,只得連夜進人了集慶城。福壽的人把他領進了副帥府,福壽正在客廳等候。張天佑上前見禮:“福副帥安好。”
“張天佑,你失算了。”
張天佑一聽登時就懵了:“福副帥何出此言?”
“明白告訴你,本帥是詐降。”
“你……想怎樣?”
“自然是要你的命!”福壽吩咐一聲,“來人,把他綁了。”張天佑一邊掙扎,一邊警告:“福壽,你不能壞我性命,要知道,你弟弟的性命掌握在郭大帥手裏。”
蠻子海牙走進來:“想不到這堂堂郭子興的大舅哥張副元帥,就這樣落人了我們手中。”
“得來全不費工夫嘛。”福壽一陣陣的冷笑,“他死到臨頭還矇在鼓裏,以爲郭天敘會救你的命呢。”
“那就讓他做個糊塗鬼吧。”蠻子海牙下令,“推出去,砍了。”
可憐張天佑,從郭惠兒那論,還是朱元璋的長輩,日後朱元璋發達,他說不定也是開國元勳,現在竟糊里糊塗地丟了性命。
蠻子海牙對福壽調侃地說:“我的副帥,你也該去郭天敘處歸降了。”
“大帥放心,想來不會有失。”福壽起身與蠻子海牙告別。
正是五月十五,夜空中一輪皎潔的明月,潑灑下遍地水銀。月亮的清輝塗抹在郭天敘的帥帳上,恰如披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這真是個充滿詩意的夜晚,郭天敘充滿期待,他爲即將到來的勝利而興奮,以至於有些坐立不安。
巡夜的軍士,敲響了四更的梆聲,郭天敘看看陳林先:“陳都統,福壽應該到了,不會有什麼變化吧?”
“大帥放心,他決不會失信。”陳林先走出帳門。
郭天敘也隨之走出,二人一直走出了營寨大門。遠遠看見,集慶城的大門,巳是無聲地打開,數不清的人馬正陸續出城。
陳林先用手一指:“看,大帥,這準是福壽的隊伍,是接我們進城的。”
“真乃天助我也。”郭天敘以手加額,望空祈禱,“但願上蒼保佑我直搗大都,登上龍位。”
說話間,大隊元軍已到面前。當先一馬,高坐着福壽,他提狼牙棒問道:“陳林先將軍可在?”
“副帥,末將在此恭候。”陳林先指指身邊,“這位便是紅巾軍兵馬都元帥郭天敘。”
郭天敘見狀開言:“福副帥棄暗投明獻城有功,本帥當重加封賞,保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怎麼,還想要集慶城嗎?”福壽冷笑着反問。
郭天敘一驚:“福副帥此言何意?”
“我要你的命丨”福壽的狼牙棒惡狠狠砸下。
郭天敘毫無提防,被砸個正着,立刻腦漿崩裂,鮮血四濺。可憐他剛剛還在做着皇帝夢,轉瞬間即已死於非命。
福壽高高舉起帶血的狼牙棒,大吼了一聲:“給我殺!”
元軍如羣狼奔突,闖人紅巾軍營中。主帥陣亡,陳林先內應,他的部下早已做好準備,同元軍一起對紅巾軍進行屠殺。張天佑也已被誘進城中死難,他的部隊無人指揮,更是一片混亂。在死傷上千人後,其餘將士只得投降。這一戰,福壽大獲全勝,俘獲將近四萬,軍械輜重更是不計其數。只有三萬多人潰逃回了太平,朱元璋多年奮鬥經營積聚的人馬,被郭天敘一下子給損失殆盡。
蠻子海牙甚是得意,他對福壽洋洋自得地說:“這一仗,朱元璋的本錢都陪光了,他本人雖說饒幸活命,但他此後再也掀不起大浪。待我軍稍作休整,組織起重兵,打下太平府,擒殺朱元璋。”
“大帥所言極是,諒他朱元璋也活不了幾天了。”福壽和陳林先同聲恭維他們的上司。
噩耗傳到太平府,朱元璋難過地流下淚來,他哽嚥着面對李善長:“果然被你我不幸言中,郭元帥和張副帥本不該死的。”“張副帥確實沒有料到,郭天敘卻是罪有應得。”李善長自有他的見解,“依在下看來,這倒是難得的一件好事。”
“不可如此看待。”
“多年來,郭天敘一直掣肘於你,使得大帥難已施展,去了這塊絆腳石,您就可以大展宏圖了。”
“咳,郭元帥這也是命中註定,難逃此劫。”朱元璋內心其實還是寬悅的,“郭大帥留下的事業,我們當然不能半途而廢,是要越過重重難關,讓紅巾軍繼續發展壯大。”
“大帥理當如此。”李善長問,“我們何時攻打集慶。”
“事不宜遲,按我們事前的約定,明日就起兵向集慶進發。”“軍事上這就叫出其不意,”李善長顯然贊同這一決策,“蠻子海牙絕對想不到我們還會進攻集慶,而且還是這樣快,幾乎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時間拖長,我擔心城中的臥底萬一暴露,我們豈不前功盡棄。”朱元璋已經有了主張,“明晚三更,全力攻城。”
蠻子海牙與福壽在集慶城的帥府中,正在大擺慶功宴席,福壽功勞最大,當場獎給千兩黃金和美女十名。陳林先一見沒他的份,可就坐不住了,在有了八分酒意後,他忍不住就放炮了:“大帥,這一碗水總要端平,福帥功勞再大,這次詐降之計,要沒有我居中策劃,怕也難以成功。就是沒有一千兩,哪怕給我五百兩,也讓我心理平衡啊。”
“哼!”蠻子海牙冷笑一聲,“你還有臉邀功?”
“末將原本有功。”
“難道你忘記了姑孰口跪地求饒全軍投降的恥辱,不是你貪生怕死,那太平府早就爲我軍佔領,還有今日的集慶之戰。”蠻子海牙越說越氣,“你不提醒,本帥還忘記了治你的降敵之罪。”陳林先一聽,酒也嚇醒了:“大帥,萬望饒恕我的失言之罪。末將投降當時就是爲了保存實力,是人在曹營心在漢哪。”蠻子海牙仍是怒氣不息:“知道害怕?晚了。”
一名小校急匆匆跑進來:“大帥,大事不好。”
“慌什麼,慢慢說。”
“紅巾軍來了“當真?”
“小人不敢說謊。”
“有多少人馬?”
“小人也說不清,看光景怕是要有十萬人。”
蠻子海牙狠狠瞪一眼陳林先:“且先記下你的人頭,留着你戴罪立功。副元帥,與我去觀察敵情。”
集慶城外,三萬紅巾軍人馬,將該城的東、西、南三面圍困起來,唯獨留着北門。朱元璋分別指定徐達、胡大海、常遇春三員大將,對集慶城的三面實施圍困,而五百騎兵還在部隊身後的土路上,馬尾拖着掃把,往來不停的奔跑,使得塵埃沖天,遮沒了落山的紅日。
來到城頭上瞭望的蠻子海牙,可就犯起了猜疑。他難以做出判斷,便問左右的福壽和陳林先:“二位,你們說這朱元璋到底有多少兵馬?”
陳林先當然最瞭解情況:“郭天敘日前失利,損兵折將,已是大傷元氣,朱元璋守太平的兵馬只有五千,加上從這裏潰逃回去的敗殘人馬,他滿打滿算也就三萬人馬。”
“那這朱元璋隊伍後面,還在源源不斷的有兵馬行進,這許多人馬又是從何而來呢?”
“也許福壽猜測,“會不會是其他紅巾軍出兵協助,他們共同來攻打我集慶城。”
“不太可能啊。”蠻子海牙以他的經驗分析,“紅巾軍雖說多達十幾股,但他們歷來基本上是各自爲戰,從未有過聯合作戰之舉。”
“也許這次是個例外。”福壽只能這樣解釋。
“你們看,”蠻子海牙在城頭上走了一圈,“這個現象好奇怪,朱元障只圍我三門,而留下北門不圍,這又是何意?”
陳林先首先想到:“他這是在北門外設伏。”
“你是說,強攻之後,逼我軍從北門突圍而走,而在路上設下伏兵,再將我軍聚殲。”福壽順着他的話茬。
“這還不是明擺着的事。”陳林先自作聰明,“這樣就免得攻打堅固的城池,付出太大的代價。”
蠻子海牙晃晃頭:“可這北門外,也沒有適於埋伏的險要地形,陳將軍之說令人難以苟同。”
福壽倒是說出了一句真話:“反正這個朱元璋不好鬥,說不定他就是我們大元朝日後的強敵。”
蠻子海牙也想不出正確的結論:“啥也別說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且等着他們進攻吧。”
然而,整整一個白天,紅巾軍硬是沒有攻城。這倒叫蠻子海牙更加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他不敢稍有疏忽,和福壽、陳林先一起,在城頭上往來巡査。三更時分到了,蠻子海牙已是疲睏難支,他躲進城樓中打噸,福壽和陳林先也已是支撐不住,分別偷懶找個房間休息去了。突然,號炮連聲響起,紅巾軍從三面發起了猛烈的攻擊。一時間,硝煙滾滾,炮火熊熊,箭雨橫飛,吶喊聲如同雷震。蠻子海牙等急急奔上城頭,分別在東南西三面,對攻城的紅巾軍全力反擊。而徐達、常遇春、胡大海等勇將,幾乎已是攻上城頭。蠻子海牙等率兵勉強據守,城頭巳是死傷累累血流成河。
集慶城中號炮連天響起,蠻子海牙一怔,這城內爲何響炮?緊接着吶喊聲像萬里雷霆滾動,陳林先的上萬兵將,高舉起刀槍向城頭殺來。
蠻子海牙大怒:“陳林先,你這個反覆無常的敗類,爲何從背後對我大軍進行攻擊?”
陳林先也是備覺糊塗和委屈:“大帥,我何曾讓他們反水,我也說不清他們爲何叛亂。”
這些人馬業已殺上城頭,爲首的一員大將橫刀立馬:“你們全都引頸受死吧,我是紅巾軍大將湯和。”
“你,你是混在張天佑的隊伍中的奸細。”1
“算你聰明,但你們還是中了朱元帥的詭計。”湯和高聲怒喝,“投降者免爾一死。”
原本在守城上已經捉襟見肘的元軍,此刻受到內外夾擊,登時亂了陣腳,徐達趁亂攀上城頭,挺槍向福壽便刺,陳林先抵住湯和廝殺。而蠻子海牙情知大事不妙,帶百餘親信下了城牆。他打馬飛奔北門,在城門洞稍加思索,和他的親兵隊長立換了服裝,這纔出北門沿官道逃跑。向北行行約一裏路,蠻子海牙勒住坐下馬,把隊伍分爲兩隊,他讓親兵隊長繼續向北,而他則折向西方。隊長那夥人馬前進大約二裏路遠近,一哨人馬迎面攔住去路。爲首的大將馮國用斷喝一聲:“哪裏走?我家元帥早已料到爾從此路逃走,某巳在此等候多時。”
隊長見對方有上千人馬,情知不是對手,撥馬便逃。馮國用策馬追上:“蠻子海牙,你已是籠中鳥網裏魚,快快下馬投降
三下五除二,這夥元軍五十人非死即傷,有十幾人做了俘虔。這時馮國用方知這個蠻子海牙是假冒的,可要再改道西追爲時已晚。集慶城內,此時也已結束了戰鬥。福壽和陳林先分別命喪徐達與湯和之手,餘下的敵軍大多數繳械投降。這一仗朱元障又是大獲全勝,部下的將領,也都深爲朱元璋的用兵能力所折服。從15年投軍,到155年攻佔集慶,朱元璋用了四年時間,終於掌握了這支紅巾軍,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隊伍。
小明王韓林兒,鑑於朱元璋的實力和戰功,頒旨加封朱元障爲江南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李善長爲左右司郎中,徐達、常遇春、胡大海、馮國用、花云爲前、後、左、右、中翼元帥,湯和爲掌樞密院事。改集慶路爲應天府,以示上應天命之意。朱元障又派兵分別戍守太平、溧水、深陽、句容、蕪湖等地,擁有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他以應天爲核心真正站穩了腳跟,自此,他的事業掀開了新的一頁。
應天府內的青龍寺,是全城最熱鬧的去處。廟前的廣場,五行八作俱全,原本就人流湧動。今天又趕上廟會,士農工商各色人等更是絡繹不絕。明麗的陽光,照射在大雄寶殿上,使得高聳的廟宇顯得越發莊嚴。人流裏走着兩個與衆不同的香客。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們是主僕二人。年輕的女子是丫鬟,年紀稍長的肯定是主人。本來寺裏就人潮擁擠,她二人身邊更是挨擠不開。圍着她二人,成了一個人團。隨着她們的移動而滾動。也難怪人們隨着她們的腳步緊跟不放,原來這女主人長得太美了。都說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人世間何曾有過這樣如花似玉的標緻女人?說是仙女下凡是決不爲過。就連逛廟會的婦女,也忍不住跟隨她要多看幾眼,簡直就是貌可充飢。
人羣后面,又來了兩位身份特殊的香客。這二人全是普通百姓打扮,其實一位是這應天府的最高行政長官朱元璋,一位是他手下大將徐達。激戰剛過,適逢青龍寺廟會,朱元璋說是出來放鬆放鬆,其實是他的戀舊心理作怪。想當年曾在皇覺寺出家,使得朱元璋對寺廟有一種割捨不斷的感情。
二人徑直到瞭如來佛祖像前,朱元璋頂禮參拜,默默禱告:“願佛祖保佑,他日若得一統天下,定當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一旁的住持,看出朱元璋相貌不俗,上前禮讓:“施主尊容清奇,乃大富貴之貌,如不嫌棄,請到禪房拜茶。”
朱元璋心情正佳,又被他幾句話說得心中舒坦:“既是長老熱誠相邀,在下也就討擾了。”
一行幾人,正要離開,殿門外亂紛紛吵嚷起來,而且夾雜着女人的罵聲和哭泣聲,還有衆人跟着起鬨。朱元璋等人不由得站上大殿的門檻向內張望,這一看不打緊,直叫朱元璋兩眼發直一裏面那個女人也太豔麗了,真是亙古少有的佳人。原來是一個無賴薅着那麗人的衣袖糾纏不休。這個女子她叫胡玉嬋,和貼身丫髮春柳一同來這廟中上香,不想被衆人圍觀,且又遭歹徒調戲。
春柳厲聲指責歹徒:“臭無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然當衆調戲良家婦女,難道就沒有王法了不成!”
歹徒嬉皮笑臉:“這就怪不得大爺我了,誰讓小妞長得比天仙還好看,我就是要親親她!”
朱元障看在眼裏惱在心中:“閉住你的臭嘴,再敢胡說八道,叫你的腦袋搬家。”
“喲呵,出來個擋橫的。”歹徒依舊是大大咧咧,“也不買上四兩棉花紡一紡,這應天府裏大爺我怕過誰?”
朱元綠擠進來,對歹徒當胸便是一拳:“今天就讓你認識認識讓你怕的人。”
歹徒四腳朝天倒在地上,惹得衆人鬨堂大笑。朱元璋對胡玉嬋躬身一禮:“小姐,受驚了。”
“啊!”胡玉嬋驚魂方定,“多謝英雄出手相救。”
“請問小姐芳名。”
胡玉嬋臉一紅:“萍水相逢,又何必要知名姓。奴家會爲你焚香禱告祈福,告辭了。”言畢,在春柳的引導下,出了人圈,往外便走。
朱元璋望着胡玉嬋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出神。
徐達看出了朱元淳的心思,將手中的銀兩包向他手中一塞:“主公,我去去就來。”
青龍寺的住持見人已散盡,朱元璋還在發呆,便上前提醒:“施主,請到方丈小坐品茶。”
朱元璋心緒全無:“長老,我就不去了,容改日再來拜訪。”
“施主,如此悵然若失,莫非是……”住持沒好意思把話說下去。
朱元璋的臉有些暗紅,他將銀包遞過去:“長老,這是一百兩紋銀,權作佈施,還請笑納。”
“施主如此厚贈,請問尊姓大名?”
“小小心意,何需留下名姓。”
“不然,施主禮佛之心髙尚,佈施鉅額銀兩,寺中弟子們做法事時,理當爲施主祈求福祿。”長老遞過佈施名冊。
朱元璋難以拒絕,接過紙筆,鋪展開來,在佈施冊上刷刷刷一揮而就。長老將佈施冊拿在手中,注目一看,卻是一首七言詩: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
山僧不識英雄漢,只管喋喋問姓名。
“啊!”長老大喫一驚,此人來頭不小,莫非是紅巾軍的大將。他抬頭要問端的,可朱元璋已不見了蹤影。
一束明亮的陽光,透過打開的窗戶照射到一丈見方的書案上。羊皮製成的大幅地形圖,就攤放在朱元璋的面前。他對着地形圖凝視沉思,心中不時泛起對前途的憂思。自己雖然管轄江南行中書省,可也只有以應天府爲中心,西起滁州、蕪湖,東到句容、深陽,這麼一小塊狹長的地盤。而且四面俱是強敵,最近的東面是元將定定據守的鎮江,西面是徐壽輝佔有的池州,南面爲元將八思爾不花扼守着徽州,東南有張士誠佔有平江和浙西以外大片地區,東北則是“青衣軍”張明鑑據有揚州。此外,周邊還有元將石抹宜佔有處州,宋伯顏不花佔據衢州。形勢是萬分嚴峻的,這些敵人的實力都比他強大,不論是哪一股敵人向他發起進攻,他都難以招架。更不要說,這些敵人萬一聯手來攻,那他就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朱元障對着地形圖正在苦思良策。
徐達快步走進:“主公,我回來了,業已全部明瞭。”
朱元璋明白這位愛將所指何事,他索性放下沉重的思考,把心思轉到輕鬆愉快上來:“說說看。”
“那女子姓胡名玉嬋,年方二十歲,只是,”徐達打個沉,“她已不是待字閨中的處子。”
“難道說業已許配人家?”
“非但已婚,還是個小寡婦。”
“好!”朱元障竟然叫出聲。
“主公何以叫好。”
“孀居沒有牽掛,豈不是更爲方便。”朱元障問,“她的家境怎樣?”
“家中殷實,是個富戶。”徐達介紹,“其父名胡泉,她的家在淮安,來應天是到其舅父家串親。”
“其舅父又是何人?”
“名叫趙均用,是個鹽商。”
“好,”朱元璋在男女親事上也是打仗的大將風度,“徐將軍得便通報趙均用,我要納胡玉嬋爲妾。”
“就這麼簡單,沒有別的話了?”
“這還不夠嗎?”朱元庫又補充幾句,“對了,給他們送去一千兩黃金,一萬兩白銀,一千匹絹,算是聘禮。”
“人家要是不收呢?”
“我看中她,是她和她親人的福氣。”朱元璋就是這麼果斷,“還有,你不要耽擱,明日一早便去辦理,後天我還要派你打個大仗呢。”
“主公的目標是……”
朱元璋已是思考成熟:“鎮江。”
“爲何選它?”
“近來張士誠活動頻繁,已先後派兵攻佔無錫、常州,鎮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鎮江倘若被他據有,那我們的門戶等於洞開,應天就沒有了屏障。所以必須搶在他的前面佔領鎮江,這叫以攻爲守。”
“主公言之有理。”徐達表態,“末將願領兵馬攻佔鎮江。”“要掛這個帥印,可要先受皮肉之苦啊!”
徐達可就糊塗了:“主公莫不是……”
“我要仿照當年東吳都督周瑜,行使苦肉計。”
徐達越發不解:“主公這是何意?”
“兩層用意,”朱元璋告知,“鎮江要用水軍,而我們的水軍系歸降的土匪舊部,他們惡習不改,攻下城池後,免不了要搶掠燒殺,所以我要立下軍令狀,用你的人頭擔保,使他們不敢也不能放肆。”
“那第二層意思呢?”
“鎮江是元軍重兵防守之處,統帥元朝平章定定,還有水軍統領段武,皆久經沙場的驍將,確實不可輕視。你當衆立下軍令狀,如不能攻取鎮江,願領軍法,你的部下必然死戰,這樣,鎮江纔有把握佔領。”
“主公真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只是,徐將軍你可要受苦了。”
“能得主公信任,當此大任,是我徐達的福分,莫說受皮肉之苦,便赴湯蹈火亦何懼哉。”
“徐將軍忠心可嘉,爲了勝利甘願作出犧牲,我是不會虧待你的。”朱元璋叮囑道,“不要忘記下聘之事。”
“末將放在心上了。”徐達爲朱元璋對他的信任而自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