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賴瑾請喫酒,爲女計林海定姻緣
賴瑾原本還有一肚子的疑問,冷不防聽見沈軒如此說話,只覺得好氣又好笑,脫口說道:“你當初走的時候信誓旦旦,結果坐着囚車回來。古往今來打勝仗的將軍。就沒一個你這樣的。”
沈軒一臉平和的說道;“因此從某種程度來講,我這也算是名垂青史了。”
賴瑾:“”
旁邊牢房的馮紫英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一個個都趴在欄杆上頭,賊兮兮的望着這邊。賴瑾無奈的搖了搖頭,開口嘆道:“你們這些人啊,聖上前兒還同我說,打仗的能力一等一,惹禍的能力也是一等一。”
馮紫英嘿嘿笑道:“這也是因爲聖上英明,定然曉得我們所做一切都是精忠報國,效忠陛下。”
自打賴瑾定了這個口號之後,衆人閒來無事便說兩句,打仗的時候要說,逛窯子的時候要說,與人打架鬥毆的時候要說,就連在西海沿子水師大營前靜坐示威,與人對峙的時候也要說。幾百幾千次下來,都快成了口頭禪了。
果然,與他同一牢房的衛若蘭也不忘巴結道:“聖上仁德寬厚,英明睿智。一定會還我們一個公道的。”
一身白色囚服的薛蟠大咧咧說道:“不錯,這次的事兒我們可都是爲民請命啊!回京的時候瑾兒沒看到嗎?那全城百姓對我們可是夾道歡迎啊。我長這麼大,就沒這麼風光過。”
這人心咋就這麼大呢?
賴瑾有些頭疼的挑了挑眉,整個事件的經過他已經從聖上跟前兒知道的差不離了。此番事件,雖然一開始是薛蟠有意鬧大,可到了後來能在短短三五日的功夫傳遍大江南北,乾元帝手中暗衛的努力也是功不可沒。想必乾元帝早就忍受夠了這羣總是給他絆腳添亂的義忠親王的死忠黨羽,能夠藉此機會將西海沿子的眼中釘一舉拔除,再提拔上自己的心腹,順便還能敲山震虎警醒警醒南安郡王,真可謂是一舉數得。乾元帝沒道理不行動。
這種事情賴瑾能猜到,馮紫英衆人也能猜到。這纔是幾個人雖然被囚禁在大理寺牢獄中,卻依舊老神在在的緣故。
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賴瑾也不會再多言置喙。當下吩咐一旁把守的獄卒打開牢門,將自己帶來的籃子遞給沈軒,開口笑道:“知道你們這一路風塵,也未必喫的如意。我特特去一品堂定了一桌席面給你們接風洗塵。已經吩咐他們置辦齊全後直接打包送到大理寺牢房。想必再等會子也就到了。”
又向沈軒道:“這是大祖母親自動手給你做的糟鵝鴨掌,還有大爺爺親手釀的百花酒。來的時候還拽着我不斷囑咐,讓我親手交給你呢!”
沈軒接過賴瑾手上的竹籃子。打開之後瞧着裏面的兩道菜餚和一壺清酒,倘或認真論起來,這些東西未必比一品堂的席面好喫。但卻是賴家衆人的一片心意。沈軒勾了勾嘴角,剎時間覺得心情越發舒暢了。
說話的功夫,一品堂送菜的果真也到了大理寺。稟明身份和來意之後,大理寺卿可不敢得罪聖上身邊的紅人,當即吩咐衙役另尋了個較爲乾淨的牢房,在裏頭安設了桌椅請沈軒等幾位大爺過去。
同被關在牢房中的義忠親王一脈將領們見着此情景,越發眼紅羨慕。
薛蟠有些得瑟的開口顯擺道:“瞧見沒,這就是對待好官的態度。哪怕同樣是坐牢,待遇也是不一樣的。你們這羣黑了心肝連死人錢都不放過的敗類,就在一旁看着我們大喫大喝罷。”
氣的一幹人等眼眶欲裂,恨不得爬出來再與薛蟠等人大幹一場。
柳湘蓮沒好氣的訓斥道:“你跟他們廢話什麼,還不快進來。”
薛蟠得意洋洋的面容一滯,立刻灰溜溜的進了牢房。
口問道:“瑾兒,你薛大哥哥如今在牢中”
賴瑾衝着薛姨媽微微頷首,出言寬慰道:“姨太太放心。薛大哥哥這次是爲民請命,做了一件大好事兒。聖上是不會讓好人受委屈的。”
聽到賴瑾這麼說,薛姨媽母女兩個雖然依舊擔憂,也只得頷首應了,暫且相信賴瑾的話。當然言語中也少不了一通的哀求央告,只盼着賴瑾如今頗得聖眷,在朝中認識的人也多,能幫忙周旋一二。
賴瑾自然大包大攬的應了。薛姨媽母女見賴瑾如此胸有成竹,倒是越發放心了。
言談間,賴瑾注意到賈母雖然竭力歡顏,但眉宇間依舊流露出兩分寥落不甘。王夫人也是一臉的落落寡歡。賴瑾不明所以,唯有開口問道:“這大喜的日子,怎麼不見寶玉出來?”
王夫人的臉上閃過一抹憤恨,賈母也有些尷尬的說道:“你寶兄弟病了,在園子裏靜養呢。”
賴瑾心下詫異,脫口問道:“什麼時候病了,前兩天不是還好好兒的嗎?”
言畢,又道:“不拘怎麼說,我該過去瞧瞧纔是。”
賈母臉上閃過一抹欣慰,開口笑道:“寶玉性子綿軟多思,平日裏同各世家的子弟也不太走動,又向來和你的關係最好。由你去看看他,想來他心裏也能開心一些。你多勸勸他,他心裏爽朗了,想必病也好的快些。”
聽見賈母這一番含含糊糊的話,賴瑾心中越發狐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頷首應了。又和賈母閒話兩句,方纔起身欲往園子裏去。
一旁端然靜坐的王夫人突然開口說道:“寶丫頭自進宮坐了建安公主陪侍,一晃兒也有快兩年的功夫沒見過你寶兄弟了。不如這會子也跟着瑾兒過去瞧瞧。”
薛寶釵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薛姨媽立刻說道:“寶丫頭因在宮裏當差,許多年也沒來給老太太請安。還是讓她多在老太太跟前兒陪着纔是正經。”
她說這話,原本是想讓賈母接過話頭來。畢竟當年賈母就不同意什麼“金玉良緣”,寶釵在榮國府裏耽擱了兩三年也沒有結果,眼看光陰虛費,韶華空度,這才另投了宮裏的門路。
豈料賈母今日也不知怎麼想的,竟然頷首附和王夫人的話道:“說來寶丫頭也是有一段日子沒瞧見寶玉了。都是姨表兄妹的,時常往來一些也好。且自大觀園建成以後,你也沒能進園子裏去看看。今日左右也是你沐休,姑且算是散淡散淡,讓迎春、探春和惜春三個丫頭也都陪着你過去瞧瞧吧!”
既有家中姊妹相陪,薛寶釵和賈寶玉的見面就算不得是私相授受。且賈母貴爲榮國府的老太君,既然都開口發話了,也不容得薛寶釵這個小輩輕易推辭。
薛寶釵見狀,只得起身見禮,跟着賴瑾和衆位姊妹往園子裏去。
一路上,許久未見面的姊妹們簇擁着薛寶釵嘰嘰喳喳聊個沒完。紛紛拽着薛寶釵問宮裏頭的事情。大抵是宮中嬤嬤教導有方,亦或者是在宮中沉浮了兩年曆練出來的沉穩內斂。薛寶釵的氣質舉止越發穩重含蓄。竟連早先那種口齒伶俐,喜好搬弄學識的鋒芒都沒有了。
一身的穿着打扮也越發的大方得當,頭上也插了兩三朵綃做的新鮮式樣宮花,腕子上也戴了兩隻鏤空雕花的金鑲玉鐲子。襯得其人越發大氣從容,又溫婉沉默,當真配得上一句豁達隨分。
薛寶釵今日穿着一件玫瑰紅色彩繡雲錦褂子,下頭罩着月白刻絲牡丹紋素軟緞石榴裙。她的脣邊依舊如早先一般掛着一絲雍容笑意,叫人觀之如沐春風。只是神態舉止與先前大有不同。她如今話不怎麼多,並不像從前一般喜好長篇大論的說教。只是耐心的聽着三春姊妹嘰嘰喳喳的,唯有的幾句話卻簡單幹練,叫人聽了立刻明白。言談話語間也不着痕跡的奉承着幾位姑孃的優點長處,雖然如清風般淺淡,但叫人聽了就情不自禁的歡喜開心。越發願意同她親近。
同樣的一個人,同一副樣貌身段,只因眼角眉梢的情緒不同,周身的氣質都大變了模樣。唯有目光中不經意的流露出的一兩分算計才讓人覺得熟悉。
賴瑾只在後頭細細觀察了半晌,就發現薛寶釵如此變化,不免叫人暗暗咋舌。
一時間衆人到了。園子裏的玫瑰月季等花開的正盛,滿院子的花草香氣讓人不自覺的心情舒暢。可惜住在這園子裏的人心情都不怎麼舒暢。從襲人到晴雯再到下頭的小丫頭子各個陰沉着臉不說話。看見衆人簇擁着進來,襲人勉強打起精神,上前迎接道:“見過小賴相公,見過寶姑娘,見過幾位姑娘。”
探春當先笑道:“我們來瞧瞧二哥哥。他今兒怎麼樣了?”
不問還好,一問起來襲人的神色越發苦大仇深的,她欲言又止的看了衆人一眼,想是顧及什麼,最終還是開口嘆道:“還是躺在牀上呆呆的不愛說話。你們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探春微微一笑,也不再搭理襲人,牽着寶釵的手就進了內室。
襲人在院子裏呆呆站了半日,方纔警醒過來,吩咐小丫頭子沏茶去了。
自上次她因爲賈環搬弄是非一事在寶玉房中埋怨了幾句,不知怎地就傳到了三姑娘耳中。探春當時並未理論,過後卻也找了個由子狠狠發作襲人一回。當着滿屋子下人的面,指責襲人小性兒拿大伺候主子不當心,還罰了兩個月的月俸。火辣辣的教訓讓自以爲擺弄了賈寶玉而沾沾自喜的襲人立刻警醒過來,再也不敢隨口說話。
畢竟襲人雖然因當年雲雨之事在寶玉心中別有不同。可這麼多年下來,陪寶玉上牀的也不止他一個人。到底也說不上是明公正道開了臉兒的,襲人的立場本就尷尬。
況且如今也不是原著中的情景,當時因王夫人討厭林黛玉,襲人依靠百般詆譭林黛玉而在王夫人跟前兒有了立身之地。又因爲與薛寶釵形成戰略同盟而使得地位越發穩固。可是如今林黛玉和薛寶釵都不在府上過日子,也就顯不出襲人的賢良忠貞。沒了挑撥是非的機會,王夫人自然也就認識不到襲人的重要性。對於她來說,一個可有可無的丫頭自然比不過有聯姻之益的庶女探春。因此順水推舟的敲打襲人一回,也是意料之中的。
只是她這一番漫不經心的動作,卻讓襲人從二主子的美夢中警醒,得知自己在寶玉跟前兒並不是唯一重要的,這樣的事實對襲人打擊很大。連帶着最近的動作都變得謹小慎微了。
襲人的一番計較,身爲主子的衆人自然不會理會。大家魚貫入了的內室,見寶玉果然衣衫不整的躺在牀上,蓬頭垢面的。賴瑾頭疼的嘆息一聲,推了推寶玉,有些膩歪的問道:“你這又是怎麼了?”
賈寶玉懶懶的看了賴瑾一眼,悶聲說道:“林妹妹要嫁人了。”
賴瑾頷首應道:“我知道。相看的人家還是我的至交好友,與我同一屆的狀元郎秦牧秦子野。”
賈寶玉越發氣苦。卻也並不像從前那般尋死覓活的滿口嚷着林黛玉的姓名。想來他也知道林黛玉是即將出嫁的人,不能在清譽上有半點差錯。因此雖然心裏憋悶的很,但還是嘴巴嚴實的倒在牀上,並不提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只說自己病了。
對於賈寶玉的稍微長進,賴瑾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若是說加賈寶玉死心塌地的愛着林黛玉,可是這麼多年來賈寶玉身邊也沒斷過人。男男女女的,並不是非卿不娶的態度。可要是說賈寶玉對林黛玉的情分一般,糾糾纏纏這麼多年了,他也不肯死心。但也只是折騰自己,卻半點兒不肯努力爭取。如此極品的舉動讓賴瑾實在看不透。
不過他看不透也無所謂,畢竟人類和石頭隸屬於有機物和無機物的兩大範圍。這種代溝恐怕是珠穆朗瑪到馬里亞納海溝的差距。隨着賈寶玉的越長越歪,他如今的要求也不高了。只要賈寶玉的折騰不耽誤大家正常過日子,賴瑾覺得自己還是很寬容的。
因此他只是勾了勾嘴角,一臉柔和的問道:“你們都是從小長大的兄弟姊妹。如今林姑娘有了好的歸宿,你該替他開心纔是。秦牧這人我很熟悉,上科的狀元郎,家世學識自然不俗,難得其人溫柔細緻,繾綣風流,又是個極有風骨的人。詩書也精,吟詞作賦更是不在話下。最難得的就是他們家肯答應以後不納妾。從一而終,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這就是再好不過的了。”
說着,眼神隱晦的掃了襲人和碧痕一眼。
賈寶玉心中有虧,當下也唯有住口不語。
探春突然開口笑道:“二哥哥你快瞧瞧,是誰來看你了?”
言畢,不由分說的將站到後面的薛寶釵推到賈寶玉牀前。
薛寶釵不着痕跡的皺了皺眉,頷首笑道:“寶兄弟近來可好?”
賈寶玉不防自己能看到兩年未見的薛寶釵,心中也是挺高興的。立刻坐起身來寒暄道:“原來是寶姐姐,可真是有陣子沒見到你了。你身上也好?”
薛寶釵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她從前和賈寶玉就沒有話說,如今在宮裏歷練兩年,越發覺得賈寶玉是個不肯長大的孩童。兩人心智思維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薛寶釵跟賈寶玉更沒話說。
只是她性子沉穩,城府頗深。哪怕心裏不以爲然面上依舊做的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客氣無比,哪怕是最嚴苛的人在面前都挑不出錯處來。耐心和賈寶玉周旋兩句,薛寶釵不經意的開口說道:“我瞧着寶兄弟精神大好,也不像是纏綿臥榻的模樣。今日乃是二老爺大喜之日,你身爲人子,好歹也該去前頭招待一番,也是你的禮數。”
賈寶玉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他生平最討厭同那些個國賊祿蠹之輩虛與委蛇,如今感情受了創傷,更不耐煩同他們熱絡。這個寶姐姐果然如先前一樣,沒意思的很。
薛寶釵眼見着賈寶玉眼角眉梢的不屑,心中也是一陣冷笑。這等只曉得享受家族榮耀帶來的權力富貴,也不懂得爲家族爭利,光耀門楣的紈絝子弟。薛寶釵從來沒納入眼過。
在薛寶釵看來,倘或不能順順當當的嫁入王府親貴家,薛寶釵寧可選個有志向有抱負有才學有手段的寒族子弟,也不稀罕這勞什子的“金玉良緣”。
賈寶玉毫不顧忌的輕蔑之意看在三春眼中也覺得很尷尬。畢竟從前小的時候,賈寶玉言語不客氣也能推脫他年歲小,不經事。可如今都是十六七歲的大人了,再這麼着可就是不知禮數了。況且薛寶釵的話也是爲了賈寶玉的名聲着想,一番好意豈料換的如此對待。
迎春、探春和惜春看向薛寶釵的眼光都變得虧欠起來。
好在薛寶釵也沒想着同賈寶玉計較。略略說了幾句話後,立刻藉口屋子裏悶熱出去坐着了。賴瑾卻不理會賈寶玉的情緒,提着他的耳朵說道:“你快點兒起來去前頭招待客人,青天白日的總混在牀上算怎麼回事?”
尤其是在林黛玉議親的當口兒,賈寶玉如此作爲,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也夠讓人上眼藥的了。
賈寶玉可以不理會薛寶釵的話,可是對於賴瑾的話他還是要聽的。因此饒是他心不甘情不願的,也只得起身洗漱換了正經衣裳去榮府裏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等人瞧見賴瑾不過去了片刻,撒潑耍賴混了好一段日子的賈寶玉就乖乖的走了過來,不免搖頭嘆氣。只說果然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且不說賈寶玉如何應對榮寧二府諸位人等。這廂薛寶釵卻窺了個空子找到賴瑾跟前兒來,一臉鄭重的說道:“瑾弟弟,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該如何取捨,思來想去,也唯有找你幫我思量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