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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Part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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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市的冬天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多雨, 下了一整晚不見停,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霍崤之開了窗, 好讓喬微能呼吸到足夠的新鮮空氣,溫度卻也因此降下來, 她一直在懷裏發顫。

也許是冷的。

霍崤之想,她似乎很怕冷。

南方已經夠暖和了,入冬以來,他在g市幾乎沒穿過厚外套。然而常常見到喬微時候,她還是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叫他不禁有種又回到北國冬天的錯覺。

沒辦法,霍崤之只得又將自己的夾克衫脫下來, 捂在喬微的大衣外面, 手背不防觸及她的臉頰時,被熱度灼了一下。

他這才發現,喬微的臉很燙。

“發燒了?”女生瞧他一直摸喬微的額頭,試探着問道。

“是不是因爲冷到了?我之前就一直瞧她臉色不太好, 出來時候雨太大, 又淋到了一點……”

司機這兒也再顧不得坡抖路滑了,他額頭髮汗,握穩方向盤緊盯着前方路面,想要再開快些。

要是喬微出了點什麼差錯,他今天說不定難逃干係。

瞧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霍崤之的眉頭皺起來。

車子的減震系統不錯,但路況太差, 車速沒有比之前快多少,卻越來越顛簸。

昏迷的人不能劇烈搖晃。

下決定只要一瞬間,霍崤之將喬微交給邊上的女生照顧,揚聲朝司機喚:“停車。”

司機踩了剎車,回頭,“怎麼了?”

“你下來吧,我來開。”

霍崤之似是隨口吩咐一句,話裏卻並不容人辯駁置喙。語氣是那種他平日熟悉極了的、僱主的口吻。

專業技能受到質疑,司機漲紅了臉,但不知怎地,他還是下意識依言將車停好,爲這年輕人讓出了駕駛座。

掛擋,起步時,霍崤之順帶將操作系統熟悉了一遍,再踩下油門,車子很快便飛馳起來。

十來歲起開始碰車,霍崤之玩兒過的車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了。那種飆車的興致,更多時候是爲了追求突破的刺激,享受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欲|望和快感。

但爲了做好人好事,還是頭一回。

他覺得有些好笑,可一想到身後失去意識的喬微,面上的笑意又全失了。

心裏像是提了一面鼓,儘管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這樣緊張。

時間不到半小時,飛馳的車子駛入市區醫院門口,霍崤之將鑰匙扔到司機手裏,抱着喬微進門掛急診。

比預估時間早了一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搭車的幾位感謝過後,便忙着去趕飛機了。司機將車子在地下車場停好,這才記起來趕緊給席先生打個電話。

“……昏迷了?”席越嚯地從位子上站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餐桌上衆人投來視線,席越這才道了聲抱歉,匆匆離席,站到門外。

“究竟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發燒?”

“這邊在下雨,可能是因爲淋了雨,現在剛掛了急診,其他診斷還沒有出來。”

席越皺眉踱步,“哪家醫院?我現在過來。”

……

回到席上,席越再道了聲抱歉,從餐椅背後拿起自己的外套,“擾了大家清興,家裏臨時出了點急事,今天不能再奉陪了,改日再給各位長輩登門謝罪。”

“什麼急事?”有女聲忙喚,“重要嗎?”

“很重要。”

席越再行一禮,轉身匆匆待要出門,那女聲又追上來,抓住他的小臂,“席越,要不然我陪你一塊兒去吧?有什麼事還能幫幫忙……”

席越頓了頓,轉身。

女人面容嬌俏,五官玲瓏精緻,目光懇切。

“林小姐,這件事你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他搖頭,聲音微沉,將她的手從小臂拿下來,“宴席還沒結束,你還是先回去吧,也免得長輩擔心。”

餐廳門口已經停好了車,他說罷便大步轉身出門去。

風姿翩翩,背影頎長。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下脣,興致缺缺轉頭往回走,席間衆人已經討論起來。

“女大不中留,年紀一到就自己長腳追着人跑了,你說說,我們這做父母的還沒表態,她倒什麼都替咱們決定好了……”

“一樁生意倘若能換個佳婿,那都值了,”有人哈哈打趣,“再說環海這項目前景好,參一股倒也無妨,最後賺的不還是你們這做父母的……”

……

“體溫三十七度六,生命體徵平穩。”護士收回溫度計。

瞧着病牀上脣角都燒得發乾的喬微,霍崤之眉頭深深皺起來,“那她怎麼就是醒不了?”

醫生掃了一遍單據,除了白細胞升高血沉加快,並不見什麼特別的檢查結果,回頭問霍崤之,“她以前有過這種低燒淺昏迷的情況嗎?”

“不知道。”

霍崤之搖頭。

“那她發燒前有什麼症狀?”

“我不知道,她昏迷前還跟我說話。”

“嘿,你這男朋友當的怎麼一問三不知呀,”醫生黑起臉斥他,“總要有個誘因吧?”

喬微那次生氣威脅他的樣子,彷彿就近在昨天。

霍崤之抿緊了脣,垂眸瞧着病牀上面色蒼白的女人,頓了許久。

他終於開口:“她有胃癌。”

此話一出,醫生的眼睛都瞪大了,反覆在年輕的病人和他臉上來回看過幾遍:“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我爲什麼和你開玩笑?”霍崤之比他還兇。

“這種事情你爲什麼不早說?”醫生也來了氣,“都這時候了怎麼還不住院?你們這家屬怎們當的?”

“我他媽怎麼知道她家屬怎麼當的,”霍崤之轉身憤憤踹了下櫃角,氣道,“我又不是他家屬,我到底爲什麼要管她?”

護士的眼神活脫脫像在看一個絕世大渣男。

醫生這下也沒了話,輕咳了兩聲,知道再問不出什麼,“你先跟着護士去繳下費,接下來還有些檢查要做,要是抗生素沒效,也只能用抗癌藥物才能退燒了。”

才走出兩步,他又聽醫生在身後道:“趕緊通知家屬,如果發燒真是癌症引起的,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很可能會出現腫瘤增大,這兩天儘快辦好住院手續。”

再繳完費,霍崤之攤開腿,躺在喬微病牀前的椅子上,眼神有些呆。

他體格好,免疫力強,從小幾乎不生病,偶有傷風感冒,矇頭大睡一覺,第二天起來又是生龍活虎。

活了二十來年,幾乎沒怎麼在醫院用過抗生素。甚至小時候他還挺喜歡醫院,有什麼磕磕撞撞,奶奶緊張他,非讓他在醫院觀察一晚,第二天便不用再去上學了。

也因此,霍崤之實在想象不到,爲什麼喬微會怕醫院怕成這樣。

她讓他瞞着所有人,可他以爲,私底下,她應該早開始治療的。

畢竟誰會不想活下去?

留觀病房的牀位用簾子隔開,牀頭的簾子一角,不知什麼時候被個光頭小孩悄悄掀起來,看了半晌,輕輕叫了他一聲。

“哥哥。”

霍崤之心煩,不想應。撇過視線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哥哥……”小孩以爲他沒聽見,又不屈不撓地喚了一聲。

“什麼?”

“這個姐姐真好看。”

霍崤之回頭看了一眼。

是。

就算是頭髮紛亂,沒有意識躺在病牀上,喬微也是好看的,除了臉頰燒起來的紅暈,睫毛,鼻子,嘴巴,哪裏都符合他的審美。

他現在擔心她,可能就是因爲她長得好看。

霍崤之完全忘記了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把人家名字忘了這回事。

“這個姐姐生什麼病了呀?”孩子的聲音童稚無邪。

他的外套還蓋在喬微的被子上,霍崤之這會兒忽然覺得開始發冷了。

只感覺心裏有什麼東西一直往下沉。

喬微得的,是也許會死的病。

譁——

他從來缺乏對孩子的耐性,把簾子拉起來,不想再說一句話。

那邊總算消停,霍崤之卻又聽見牀上傳來細微聲響,忙轉身,只看見喬微顫了一下,脣角微動,無意識在低喃什麼。

興奮得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出走廊直喚醫生。

“她剛剛動了,還說話了,是不是快退燒了,你再幫她測測?”

小跑着過來的護士看在他一張俊臉的份上,總算沒瞪他,平下一口氣,俯身測溫度。

“發燒說胡話也是正常的,三十七度一,退了一點點。”

還是在燒。

霍崤之的眉眼頓時塌下來,強打起精神又問,“那她怎麼總打顫?醫生不是說癌熱病人會覺得身上很熱嗎?”

“這……”

醫生總算在這時候趕來,聽說燒退下去了一點,俯身又聽了心跳,翻起眼皮查瞳孔,最後嘆了口氣。

這氣嘆得霍崤之想打人。

誰料他又緊接着開口道,“患者現在應該是睡着了。夢裏顫兩下也是正常的,人的情緒可能直接反應在夢裏,可能她這段時間情緒太緊張了。是不是太累了睡不好?現在才大睡特睡……”

“既然溫度也降下來,情況應該沒有想象的那麼嚴重,這兩天下雨,她免疫力又差,應該就是一般病菌感染引起的。”醫生安撫着,“不過還是要小心護理,等她睡醒了再叫我。”

霍崤之唏了一口長氣,疲憊地往椅子上一靠,又奇怪起了自己幹嘛這麼費心,把喬微送來醫院應該已經足夠仁至義盡了。

他親爹去年闌尾炎住院的時候,他也就是到病房轉一圈,嚐了個後孃削好的蘋果,從醫院出來,便玩兒去了。

纔想着,喬微又開始說胡話。

這會兒退了一點燒,她的兩頰還剩些紅色微暈,不至於完全蒼白,鴉羽般的睫毛微顫,秋波眉也不安分地皺着,看上去格外可憐。

他把椅子湊近了一點點,俯身,想試着聽清楚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然而那聲音實在太低,太模糊,他的身子只能又往下探了一點,手肘拄在病牀上。

誰知就是這一下,喬微之前捂着腹部的手,似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緊了他的小臂。

“爸爸……”

喬微夢見父親了。

這些年,她其實很少夢見他。不管睡前怎麼樣祈禱,夢到的卻往往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爸爸伏在桌前給她抄曲譜,窗外有陽光灑進來,滿室都是金黃色。

和走的時候一樣,爸爸仍舊是一頭烏髮,脣角泛着笑意,他戴了金邊眼鏡,年輕又儒雅。

“爸爸……”

案前那人似乎想轉過身來,卻又被她連忙止住,“爸爸,就這樣別動……”

她想多看他一會兒。

“你是回來給我過生日的嗎?”她破涕爲笑,慢慢走近,從背後輕輕攬住爸爸的腰。

“爸爸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纔回來了嗎?”

“微微,”爸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別撒嬌,爸爸該去上課了……”

“不,”喬微搖頭,努力抱着他不肯放,“爸爸再多呆一會兒吧,我生病了,我不舒服,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案前那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眉眼,眼神慈愛,抬手輕撫她的頭髮,“我們微微是大人了,已經長這麼高了。”

“恩。”任爸爸撫摸着發心,喬微閉眼連點頭。

“每天有好好練琴嗎?”

“有。”

“好好喫飯了嗎?”

“有。”

“我們微微真聽話。”

任爸爸撫摸着發心,喬微閉眼連點頭,眼淚終於一連串掉下來。

“爸爸……”她像個小孩子開始嗚咽,彷彿要把受到的委屈都發泄出來,緊緊地抓住了霍崤之撫摸她發心的手,“我好難受……”

她清醒的時候,從來不會這樣。

她是高傲又冷漠,倔強又堅持的。

就像音樂會那一次,即使疼到脫力,也絕不肯將手給他,借住別人的力氣站起來。

“很難受嗎?”爸爸的手拍着他的背,“不怕,我們微微堅強一點,很快就會好了。”

“好。”

醫院的枕頭被她洶湧的眼淚打溼,也落在霍崤之手背上。

這一秒,像是千萬根綿密的針尖心坎裏,他說不上來哪裏疼,可就是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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