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問燕閣,敏之便瞧見連衣被一衣着鮮麗的官人摟在懷中,從樓梯口走過。
瞧見敏之上樓,連衣眼眸霍地一亮,眼巴巴地瞅着他往自己這邊走來,心想着依了敏之上次所表露出的性子,這次也斷不會不管自己的。
誰知敏之上樓後只朝連衣微笑點了點頭,便再也不多瞧他一眼的越身而過,往柳笙所住的房間走了去。
連衣瞪大了雙眼看着敏之敲開柳笙的房門後,笑盈盈地走了進去,霎時心底遮掩不住怒火簇簇燃燒。
爲什麼……明明是我先遇見的他,憑什麼卻被柳笙霸走……憑什麼?!
連衣手指猛地收攏緊握成拳,身體也不由自主的散出一層凌厲的忿恨。
感覺到連衣的異樣,一旁的官人回頭疑惑問道,“怎麼了?”
“哦,沒事。”連衣忙啓脣而笑,寒芒立時收斂,“咱們走吧!”說完,反手摟住男人的腰側往裏間走去。然而在男人未曾察覺的角度,連衣嘴角微彎掠成一抹森寒的弧度。
柳笙未想到敏之真會遵守諾言常來探望,當下心中既驚又喜,忙招呼敏之坐他,替他倒了杯茶水恭敬遞了過去,“公子。”
“恩,你也坐。”敏之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又見柳笙站在一旁不敢坐,忙招手示意,“坐吧,跟我不用客氣。”
“小人不敢。”柳笙淡笑,雙手交握與腹部恭敬行禮,“小人站着便可。”
敏之深知這品階規矩頗多,便也不強求,一手擱與桌上撐着額角自言自語,“你說,我放了老狐狸的鴿子,他會不會生氣啊?”
柳笙抬頭看了敏之一眼,晶瑩的眸子露出淺淺迷惑,“敢問公子,老狐狸是何人?放鴿子又是何意?”
敏之側着頭,黑白分明的美目瞅向柳笙,咬牙切齒道,“老狐狸是一個外表人模人樣,實際內心奸詐狡猾的陰險之人。”
柳笙仔細打量了敏之的神色半晌後,撲哧一笑,“既然是狐狸,那麼即便是狡猾也在情理之中啊!”
“算了,”敏之隨意揮了揮手,整張臉綻放出一抹毫不猶豫的燦爛笑容,“不管他了。咱們說點別的吧!”
兩人隨便撿了些沒緊要的話題聊了片刻後,眼見入夜起風,太尉府打發人來請敏之回去。柳笙將敏之送到了問燕閣門口,望着他一路離去不見身影後才折身回了房間。
次日早朝時見到狄仁傑,敏之正想着是否該去解釋一二,但見他似乎並未將昨日之事放在心上,當即心下一安,也不再多提了。
誰想到臨朝時分,狄仁傑竟上奏皇帝,只說這治水方案原就是和賀蘭敏之共同擬定,商議治水之事也應是二人一同進行。而今賀蘭敏之抗旨不尊,將那治水大事拋諸腦後,不但是藐視了皇權更是置百姓生死而不顧。
狄仁傑一席話落,說得尤其嚴重和無奈,只惹得高宗大怒,差點當場將敏之拖下去杖責二十廷杖。
又得狄仁傑一番苦心勸慰,只說再給賀蘭敏之一個機會將功補過,這才令高宗稍平息了怒火,並下旨命敏之治水期間一切聽從狄仁傑的安排。
敏之咬着牙齒強忍了心底憤然,好容易捱到早朝結束後,也不等其他大臣退出,便上前追着狄仁傑的腳步怒道,“老狐狸,你爲何這般扭曲事實?”
狄仁傑湖泊般幽靜的眸子隱着一絲笑意,“狄某何曾扭曲事實?昨日邀請賀蘭公子來府中商討治水之事,公子並未應約前來,難道這是狄某在扭曲事實麼?”
狄仁傑有若羽毛般輕柔的聲音懸宕在敏之的耳蝸,令他沒來由的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昨日一時不慎,忘了應約。”敏之神情頓時垮了下來,語氣裏含着一絲慍怒與鬱悶,“你居然爲了這點小事奏我一本,也未免太過了吧?”
“小事?”狄仁傑眉眼一挑,隱着溫溫笑意的狹長黑眸裏飛速閃過一絲深沉,“淮南災情嚴重,一日延誤便會令周邊的百姓一日受苦。難道賀蘭公子不知道,這百姓的性命都握在公子之手麼?”
敏之原也未想許多,再加上他對這地方水患之事本就不熟悉,如今被狄仁傑三言兩語一恐嚇,頓時也心有慌亂起來,“這,這如何是好?”
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在嘴角一掠而過,狄仁傑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道,“今日就請賀蘭公子隨同狄某一起回府,共商這治水之事。”見敏之似有猶豫之色,狄仁傑勾脣笑笑,故作不經意般道,“公子可別忘了,皇上可是才下的旨,讓公子一切聽從狄某的安排。”
敏之即刻語噎。內心掙扎了許久纔在狄仁傑的目視下硬着脖子點頭道,“好。”
狄仁傑朗然而笑,淨透如玉的臉上帶着洗盡鉛華的俊朗與明媚,“賀蘭公子,請。”說着,轉身便欲邁步。
一隻手從後伸來一把拽住敏之的手腕,“賀蘭公子。”薛御郎那仿如滲着霜雪的冰冷話語緩緩飄入敏之的耳中。
敏之和狄仁傑同時回頭。見薛御郎抓着自己不放,敏之蹙眉道,“薛大人有事?”
“賀蘭公子何時與狄大人這般要好了?”薛御郎黑亮的眼中閃過些許難以捉摸的神色,扭頭看向狄仁傑復問道,“狄大人難道忘了曾經之事?現下見兩位這般親密,倒是出乎下官的意料之外。”
未等敏之說話,狄仁傑揚脣而笑,幽黑的眼睛深深凝望着薛御郎,只有那笑意模糊的嘴角令人難辨他此刻內心所想,“多謝薛大人提醒。只是這事好像還輪不到薛大人你這八品評事來定斷。”
說罷,狄仁傑斜嗣糝謊郟昂乩脊櫻共蛔擼俊
敏之撇了撇嘴角,掙開薛御郎的鉗制朝他拱手道,“薛大人,回見。”便追着狄仁傑的腳步去了。
敏之雖不喜狄仁傑,卻更爲厭惡薛御郎,每每因他輕佻浮華的舉動而心有惱怒。雖不知方纔薛御郎忽然拉住自己意欲何爲,但敏之嫌惡他的心卻更是有增無減。
出宮後,敏之正欲上轎,狄仁傑卻讓敏之將太尉府的轎子遣回去,二人一同坐狄府的馬車前去。敏之推辭不過,只好讓風若廷隨同轎子一起回太尉府,等酉時再來狄府接人便可。
踏着小方凳坐上馬車後,敏之掀簾朝外望了一眼,見狄府的一下人上前拉着馬繮往前跑去,敏之頭也不回的問道,“怎麼這兒馬車是靠人力的嗎?”
狄仁傑脣角漾開淡淡失笑,狹長的眸子閃着絲絲光點,“你說呢?”
敏之嘴角很沒志氣的抽動了兩下,有些沒能忍住地狠狠瞪了狄仁傑一眼。
明知道我“失憶”,卻故意反問,他這算不算是欠揍?!
忿忿甩下簾子,敏之坐在馬車的一角悶不吭聲,不再搭理狄仁傑。
狄仁傑笑着掀起一旁的簾子靜靜看着路邊一晃而過的風景。暮春時節桃花紛揚,奼紫嫣紅的粉嫩花瓣隨着馬車奔過時的風瀠繞而起,搖搖墜墜,偶有數片從窗口處鑽入,流連忘返般從狄仁傑肩頭輕悠落下。
敏之扭頭看去,正巧見一片花瓣落在狄仁傑肩頭,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捏那花瓣,狄仁傑徒地轉頭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彷彿在問他要做什麼?敏之大驚回神,忙收了手咳嗽兩聲以作遮掩,道,“你肩上有花瓣。你別誤會,我可沒有別的意思。”
狄仁傑微蹙雙眉,那一瞬間敏之朝自己伸手之際,他彷彿看見那個最初的紈絝公子再度回覆。記憶裏賀蘭敏之魅惑的嗓音還在耳邊來回懸宕,那誘惑的話語以及淫/亂的眼神,令狄仁傑掩埋心底的不悅再度清楚浮現。
“狄大人,你可看清楚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賀蘭敏之。”
“以狄大人這般相貌,除了我賀蘭敏之,世上再無第二人可與之匹配。”
賀蘭敏之……
狄仁傑無聲冷笑。湖水般寧靜而冷魅的眼底凝結着閃爍不定的深光。
昔日之事歷歷在目,倘若你是真失了憶倒也罷了。如若不然,狄某斷不會任由你如此肆意妄爲!
坐在車上晃悠了一陣後,馬車在狄府門前停下。狄仁傑先行下車,等敏之也跟着跳下後,才帶着他一同進府。
剛走進狄府大門,管家趙伯便迎上前請安,“大人,您回來了。”剛說完,見有客在,趙伯忙側身讓路,正欲行禮,猛地瞧見是敏之,當下臉色一變。狄仁傑側目看了他一眼,趙伯立刻回神彎腰行禮,“賀蘭公子。”
敏之笑着點頭回禮,驚得趙伯往後退了一步,臉色霎時發白。
見趙伯這般神情,敏之又面帶窘迫,狄仁傑淡淡頷首道,“趙伯,你先下去。”
“是。”趙伯忙不迭地退身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看敏之,暗自搖頭。
敏之一頭霧水地目送趙伯離去,跟着狄仁傑往書房邊走邊問,“我說,我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裏?”
“爲何如此一問?”狄仁傑腳下未停的接口。
“你瞧他那樣,見了鬼似的。”敏之聳了聳肩,突然想起什麼般,側頭看着狄仁傑認真問道,“老狐狸,我和你之前究竟發生過何事?我想知道。”
狄仁傑腳下一頓,停了半晌後伸手推開書房的大門,邁步走了進去,“這裏就是我的書房了,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