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村裏有三個大姓:唐、張、謝,彼此之間也有聯姻。張青竹跟唐荷自小一起長大,幼時就被兩家大人舀來打趣,兩人漸漸大了後,兩家人話裏話外也當真有了聯姻的意思。唐李氏原先想着唐荷過了年就該十八歲了,該張羅着給兩人把婚事辦了,也算了了她一件心事。誰曾想張家一聲不吭定了村西頭謝老頭家的雪梅,又很快地把婚事辦了。雖此前跟張家也只是口裏,不曾經過文書下定,可村裏知道兩家人意思的人也不是沒有。青竹擺酒娶媳婦過後,村裏人看小荷的眼神就不對了,背後指指點點的,閒話唐荷是身上或者不好呢,不然張家幹嘛改娶別家女。唐李氏心裏不痛快,又怕鬧開了更影響閨女名譽,見唐荷事後臉上沒有不對,就強自按捺怒氣,一心思量給閨女一家更好的。誰曾想沒幾天,閨女就摔落山溝了,唐李氏猜測閨女是心難受才晃神受傷的,當下更恨張家了。
“以後張家再尋摸上門求幫忙的,都拒絕了。”唐老爹一年到頭都在爲自家忙活,但對張家因爲存了討好未來親家的心思,幾乎是有忙就幫。其實張家也沒見得多好,只不過青竹看着人老實,而且想着兩家一個村裏住着,以後孃家給小荷撐腰,日子能過得順心點。現在看着張家的做派,小荷沒嫁過去反而是好事。
“爹,要不我去教訓教訓青竹?”大山問道。“青竹塊頭沒我大,我準能把他揍趴了。”
“對!我給大哥幫手。”小山附和道。
“別尋事!”唐老爹對兒子喝道,“真鬧起來難看的還不是小荷?以後避着走,不來往就是了。”
“張家就是不道義。”唐李氏猶自憤憤不平,青竹娘以前見着她就誇小荷人穩重能幹,了別家姑娘後卻到處嫌棄小荷整天做活黑糙糙。呸!閨女那叫黑裏俏!“張家勢利眼,圖的是雪蓮的錢呢。村裏人都雪蓮在鎮上大戶人家裏做丫鬟,攢了二十兩銀子給自己當嫁妝呢。嘿,眼淺的東西,爲了芝麻丟西瓜,別二十兩,就是再翻一番,四十兩的嫁妝咱老唐家也捨得陪給閨女!”
“好了,跟張家的事以後誰都不準再提。”唐老爹總結髮言,孩子他娘多留意,給咱小荷挑戶好人家。”
一家人喫完早餐各自散去幹活不提。
唐大山和唐宋氏到江裏撈水葫蘆及浮萍餵魚。唐宋氏明顯心不在焉,幾番猶豫,還是開口:“大山,今兒咱娘給小姑陪四十兩的嫁妝,咱家有那麼多銀子不?”
“不知道,家裏賺的銀子都歸娘管。”唐大山停下手中的活計,擦擦臉上的汗,“你問這個幹嘛,你又不掌家,平日裏有你喫喝不就行了。”
“這怎麼夠!”唐宋氏急了,“你傻啊,你是大兒,這個家裏的家產大半都該歸你。爹孃要真的給小姑陪四十兩,家裏指不定就空了,你連一個大子都沒有了!”四十兩!村裏有四十兩的人家怕沒有十戶,老唐家的老底指不定比翻一番還要多咧!
“你淨瞎想。偷偷跟你,咱家的底可不止四十兩。你看,咱家每年兩季的稻穀,地裏的瓜果蔬菜,魚塘裏的魚,藕田裏的蓮藕,冬天的茨菇,家裏的牲畜,這些賣得的銀子都給存起,存了幾乎有小十年了,除了我娶你那會花掉的彩禮和婚酒錢算大頭,其他就幾乎沒花啥。咱們好好過日子做活,爹孃虧待不了咱。”
“話不是這麼,爹孃就是偏心小姑。”唐宋氏越想越不甘心,“偏心可是也不是這種偏法,小姑總要嫁出去做別家的人,老唐家的四十兩到時就歸了別家了。”
“閉嘴!”唐大山大聲喝道,“小荷姓唐,我老唐家的家業就有她的一份。況且當家作主的是爹孃,爹孃樂意給多少就給多少。”
“不是這個理,你十裏八村打聽一下,女子出嫁從夫,嫁了就是夫家的人,死了也入夫家的祖墳。”平時唐大山一吼唐宋氏就消停,今天被四十兩刺激大了,始終是不甘心,“從來聽姑奶奶偷偷貼補孃家,沒聽從孃家挖牆腳補夫家的······”
“你還越越起勁了!”唐大山火了,“合着你平時就是偷偷挖我老唐家的牆腳補貼你孃家去了?什麼玩意兒!”
“好啊唐大山,這三年來我什麼人你不知道?我給你掏心挖肝的,我給你生兒育女,在你眼裏就是連你妹的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是不是?”唐宋氏頓時委屈,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這都什麼跟什麼?!“好了,不哭了,”笨拙的舀手給媳婦擦眼淚,“這青天白日寬田闊野的,被人看見多不好,還以爲我怎麼你了呢。”
“你對我不好,”繼續委屈,“我就哭。”
“瞎,我對你不也掏心挖肝的。”唐大山不肯擔這罪名,“當年我一眼看中你,跟娘定了把你娶過來,這些年只差把你捧在手心裏了。”
唐宋氏聞言有些臉紅。當年老唐家青磚房一落成,據想牽線的媒人都能踏平門檻,她孃家情況比起老唐家差得遠了,按理兩家不會動起心思聯姻,誰曾想老唐家請了媒人到宋家,又抬了豐厚的聘禮,週週到到地把她娶過了門。也是後來她才知道,是唐大山有一回意外見到她,存了心思,這才全了兩人的緣分的。
“小荷平時對你也好,你也該回報她纔是。”唐大山繼續勸媳婦,“小荷可苦了,幾歲上就跟着我和爹做活。一年兩季稻穀搶收播種都不提,你冬天多冷啊,她還得跟着下地挖蓮藕挖茨菇,小小一個人,一個簸箕裝滿茨菇都有半個她那麼重,她就站在江水裏從早洗到晚。她那雙手雙腳的凍瘡每年犯起有多難受你不也知道?得虧她是個姑娘,嫁出去帶走一份嫁妝就完,她要是個男丁,這個家給她一半都不虧心。”
“我知道娘太儉省,飯食沒有油水你難受,上山打了野味賣錢我不是偷偷塞給你讓你自個補補嗎?可是老唐家是厚道人家。娘這個婆婆還有小荷這個小姑對你都好吧?她們在村裏絕對是獨一份的。”
唐宋氏不吭聲,心裏已經服氣了。老唐家是儉省,不過平日但凡有點好喫好穿的都絕對給她留一份。唐李氏除了偶爾言語上刻薄一下她,並沒有苛待她幹活。她嫁過來三年就有桃桃一個女娃,也沒見唐李氏往外閒話抱怨。唐荷就更不用了,跟她之間完全沒有姑嫂的問題,在唐李氏面前還一直維護她。
“好了知道了,知道我是修了八輩子福嫁了唐家的好男啦。”唐宋氏假裝嗔怪道。
“好男配好女。”唐大山笑嘻嘻地,飛快地親一下媳婦的臉頰,“我娶了你也是修了八輩子福呢。”
揭過唐家衆人各異的心思不提。
唐荷挑着空擔子走出家門,鄉村的清晨寧靜安詳,空氣中瀰漫着泥土及青草的氣息。她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氣再呼出,心中的抑鬱好像也消散不少。
她在意的當然不是張青竹娶妻的事。對張青竹有感情、心裏憧憬着嫁給他的人是身體的原主“唐荷”,不是她這個2012年的唐荷,張青竹於她就只是個陌生人,若非有什麼想法,就是因憐惜“唐荷”進而對他有鄙夷和怨憤。
古代女子生活空間太小,可選擇的餘地也少,感情一經寄託,就少有改變。“唐荷”與張青竹青梅竹馬,兩家也是默許聯姻的,結果張青竹一句交代也沒有,新嫁娘就成了別人,對她來不啻晴天霹靂,滿懷憂憤不得排解,心神恍惚以致在山道上摔落。
痴兒。唐荷苦笑。女人都容易受感情困擾,再聰明也沒用。她在現代,名校碩士畢業後進入名企,打拼數年也勉強算得女強人,跟初戀男友從大學開始戀愛長跑十年後結婚,又共度三年婚姻生活,十三年間兩人雖偶有爭吵但有更多甜蜜時光,她以爲他們倆都是彼此的肉中骨骨中血,她一心一意要跟他白頭偕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們還缺個孩子。31歲這年,她發現自己終於懷孕,這令人欣喜若狂。她打算瞞他一段時間,在結婚紀念日告訴他。這大概是生命中最好的禮物了吧?
她偷偷買來一大堆懷孕的、育兒的書籍,遵守一切注意事項,每天逼自己喫雞蛋喝牛奶,臨睡前聽胎教音樂。她無數遍設想孩子是不是有他的眉眼,嘴脣的形狀會不會遺傳她?當孩子出生,他/她是不是會用小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嘴裏咿咿呀呀的對她撒嬌?
她那時候是完全沉浸在幸福中了,不然早該發現端倪,如果他還愛她,如果她還是他心上的寶,他怎麼能不發現她那神祕的快樂?就像一切爛俗故事裏的情節一樣,在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關於孩子,她就在他們的婚牀上逮到了他和別的女人的現行。
愛情和家庭所帶來的一切歡樂都是幻象都是諷刺。她昏沉沉地走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當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她的眼前蒙上一片黑暗的時候,她最後的想法是:後悔了,居然爲了一個爛男人傷心,帶累得孩子沒法出生看一眼世界。
她的孩子。每次她想到孩子她都痛不可抑。唐荷覺得,自己實在沒有勇氣在這新的人生裏,很快若無其事地嫁人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