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紅色的雨來得迅猛無比,彷彿天破了一個洞,有人拿着盆直接往下倒水。
懸於柳清歡頭頂的天地寶鑑應聲嗡鳴,重新鋪展而開,化作一幅水墨山河長卷。
卷中山川水陸、丘壑林澤栩栩如生,本流轉着溫潤的天地靈韻,可雨水如萬千毒箭射來,很快就在畫卷之上蝕出一個個翻滾的濁泡。
伴着滋滋啦啦的腐蝕聲響,磅礴的雨幕將整幅畫卷盡數籠罩,原本清晰利落的山水墨線好似也被浸潤得暈染開來,變得模糊不清。
那道狹長深刻的猙獰刀痕,在雨霧中愈發森然可怖,像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深疤,橫亙在山河之間。
柳清歡抬眼,目光穿透翻湧的雨幕,望向頭頂那片不見天日的無盡黑暗。
恍惚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撞見修爲境界遠超自己的仙魔之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
哪怕燃盡全身精血,拼盡所有底牌,對方只需輕飄飄一根手指,就能將他連人帶神魂一同摁滅在塵埃裏,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後來,他踏遍了化外仙地,行過了鹿境,闖過了長生天,三千界之外三大散仙盤踞的險地,他一步一步全都走過。
最遠的足跡,甚至踏入過七大魔域。
他見到了更多修爲深不可測的散仙大能,連上界的真仙都有過數面之緣,甚至還招惹到實力堪比真仙的魔神,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從最初只能狼狽奔逃,到能還手一兩招,再到能借天地之勢逼退魔神的降臨分身,斬了那修成散仙之軀的萬年蚌精星涅老祖。
一次又一次在生死邊緣徘徊,一次又一次從屍山血海裏死裏逃生,絕境從沒有磨平他的棱角,只逼着他一步一步,修到如今境界。
連魔神都殺不死他,區區一個玄陰——一個修爲堪堪摸到散仙門檻,卻始終困在渡劫期的凡修,又怎麼可能殺得了他?
他也多少猜到了玄陰的意圖,對方這時候怕是已恨毒了他。
正面交手殺不過,就只能寄希望於這能化骨蝕魂的法寶,用時間來拖死他。
這一輪毒雨的威力,遠超前兩次,雨勢又快又急,密得連一絲風都透不過來。
地面上的黑紅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漲,翻湧着渾濁的泡沫,已經快要漫過腳下這塊他唯一能立足的巖臺之上。
那毒水沾之不得,除了霸道至極的腐蝕之力,更陰毒的是裏面裹挾的怨煞之氣,能順着毛孔鑽進經脈,凝滯法力運轉。
一旦法力被封,在這等絕地之中,便是必死無疑的下場。
而天地寶鑑的防禦力的確驚人,本身更帶着天地法則的自愈之力,可若是長時間浸泡在這等蝕骨毒雨之中,就算不崩碎,也必然會傷及本源,留下無法修復的損傷。
更何況柳清歡是打心底裏捨不得這件至寶——
天地寶鑑從來都不只是一件單純的防禦法寶,還是記載了天下地理、各種奇珍異寶產地、無數古遺蹟和祕境座標的活地圖,是真正的天地至寶。
他早都已經盤算好了,等把瑣事處理完,便要按着寶鑑上的記載,走一趟目標明確的尋寶之旅。
那些藏在十萬深山密林中、萬年無人問津的天材地寶,那些隱匿在大川大澤深處,從未被人發現的靈礦靈脈,就算他自己用不上,也可以宗門弟子去開採歷練啊。
所以這天地寶鑑,絕對不能在這裏有半分損毀。
雨聲轟鳴。
柳清歡垂眸掃了眼腳下越漲越高的毒水,足尖一點,身形微側,一步便跨進了身旁巖壁上半人多高處的洞穴裏。
“咔嚓咔嚓~”
細密而尖利的啃噬聲充滿了整個洞穴,洞壁之上,無數縮小了身形的噬空蟲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巖壁上,烏壓壓的一片,泛着幽冷的黑光。
但凡巖壁上有銀絲密紋冒頭,瞬間便被它們鋒銳的口器一口咬斷,然後吞喫入腹。
“咔嚓咔嚓~”
啃噬聲一刻未停。
洞道已經被它們生生挖出了一丈多深,可這裏的牆壁有着極強的自我修復能力,若是停下片刻,挖開的洞道便會瞬間復原。
所以這羣噬空只能一刻不停地啃噬,連半分停歇都不敢有。
柳清歡踩着噬空蟲堅硬冰涼的黑色甲殼,緩步往裏走了幾步,確認雨水完全淋不到這裏,這才抬起手,將天地寶鑑收了起來。
洞外依舊雨水如注,能夠腐蝕一切,這小小一方蟲洞,已然成爲暫時安全的避風港。
柳清歡緩緩呼出一口濁氣,繼續順着洞道往裏走,一直走到了蟲羣啃噬的最深處。
透過密密麻麻的噬空蟲之間的縫隙,他目光一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裏的洞壁,和外層的全然不同。
原本的銀絲密紋,在這裏變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更細,更密,如同無數條蟄伏的黑蟲,在巖壁之下瘋狂扭動。
柳清歡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這內層巖壁的修復速度,比外層快了何止一倍,那些黑色密紋被噬空蟲咬斷的瞬間,便會重新彌合,偶爾還有一個個玄奧古樸的文字,從巖壁之中一閃而過。
然後噬空蟲們千辛萬苦啃出一點缺口,不過眨眼之間便恢復了,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柳清歡看着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玩意兒,爲何還有真仙文夾雜在巖壁裏?!
難怪噬空蟲越挖越慢,這樣下去,何時才能挖穿?
他原本還打算藉着這處暫時安全的洞道,打坐調息一番,恢復一下之前交手耗損的法力。
可眼下這情形,哪裏有他慢慢恢復的時間。
柳清歡抬手從納戒中取出幾枚丹藥,一口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靈力,順着經脈流轉開來。
緊接着他手腕一轉,一聲清越的劍鳴驟然響徹洞道,軒轅劍已然出現在他的手中。
一股沛然莫御的凜然正氣在狹窄的通道裏流轉開來,與此境的陰邪怨煞之氣格格不入,撞得周遭蠕動的黑紋都微微震顫了下。
隨着法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劍身,軒轅劍通體泛起璀璨奪目的金光,熾烈的光暈如同煌煌大日,瞬間照亮了整個漆黑的洞道。
柳清歡心念微動,正在巖壁上啃噬的幾隻噬空中立刻收到指令,嗖嗖嗖地朝着兩側爬去,瞬間在巖壁中央讓開了一塊平整的位置。
一聲低喝,他手腕翻轉,軒轅劍應聲向前送出,只聽噗嗤一聲輕響,劍鋒深深插入到巖壁之中。
無數黑色絲線如同聞到血腥味的水蛭,紛紛纏繞而來,又在碰到那烈焰般的金色劍芒時,往回縮了縮。
不等那些密紋再做反應,下一刻,無數道凌厲無匹的劍氣在牆內轟然爆開,將它們寸寸斷,那些潛藏的真仙文也被崩碎,在輝煌熾烈的金光之中盡數湮滅。
待耀目的金光緩緩散去,原本佈滿黑紋的巖壁上,如同被煌煌天火狠狠烙過一般,留下了一片焦黑的灼痕。
“快!”柳清歡沉聲開口,一聲令下。
早已等候在旁的噬空蟲們瞬間動了,足肢飛快舞動,烏壓壓地衝進軒轅劍剛剛碾碎的缺口之中,鋒銳的口器瘋狂啃噬着失去陣紋護持的巖壁。
柳清歡目光掃過,旋即選在那處缺口稍下的位置,手中的軒轅劍再次亮起了耀眼奪目的光輝。
“再來!”
劍鳴再起,金光再盛。
洞道之中,一人一劍,一羣噬空蟲,在這絕地之中,硬生生要鑿出一條生路。
就在柳清歡專注於和蟲羣一起奮力挖洞時,春水囊外,戰臺之上。
玄陰坐在原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渾濁的雙眼裏滿是陰鷙與焦躁。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灰色囊袋,指尖攥得咯咯作響,在原地坐了足足半個時辰,眼中狠色一閃,突然豁然起身。
戰臺之下,人山人海的觀戰修士,已經在這裏等了好幾個時辰。
從最開始的屏息凝神,緊張期待,到後來的議論紛紛,焦躁不安,可那圍着整個戰臺的幡布始終緊閉着,沒有半分要打開的跡象。
“都封了這麼久了,裏面到底什麼情況啊,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人羣裏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抱怨了起來。
“是啊是啊,就不能派人進去看看嗎,好想知道現在裏面是誰輸誰贏......”
“你敢去?這可是大乘頂尖修士之間的對決!知道戰臺上的結界爲什麼那麼厚嗎,就是防止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
“你!”
“你什麼你,臺上那兩位隨便一個法術的靈力餘波,都能讓你瞬間神魂俱滅,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吵什麼吵,都閉嘴吧!才幾個時辰而已,急什麼?”
“是啊,那些大修對決,一場打個幾天幾夜都是常事,慢慢等着就是了......等等!打、打開了!”
一聲驚呼驟然炸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議論聲。
所有人猛地抬頭,齊刷刷地朝着戰臺之上望去。
只見那原本將整個戰臺圍得密不透風的黑色幡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縮小、摺疊,不過眨眼之間,便被收了起來。
一道身影,正緩緩從戰臺中央緩緩走出。
偌大的山峯之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玄陰面無表情地將殘幡揣進袖中,一雙陰鷙的眼睛掃過臺下鴉雀無聲的人羣,最終目光定格在了負責鎮守結界的蒼雲宗門人身上,厲聲開口:
“此戰道魁身死,本座贏了!速速打開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