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精靈嗎?”
一個虛無飄渺的聲音就這樣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響,迴響。六年前,佐迪亞背叛,我那時就知道,本該屬於他的這個位置終有一天會落到我頭上。但這依舊不能淡化我的熱望,我一直盼望着拉斐爾趕緊死去,將這個早就該屬於我的位置讓出來。而今天,我終於如願以償,這是我前半生最大的願望之一,今天終於實現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
諾森加德平靜的敘述着:
“不,你不明白,我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在這種時刻,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慢慢的舉起了手,看着它:
“我曾經以爲它會激動的顫抖的,那是一種我抑制不住地顫抖,我甚至要用我顫抖的手抹去欣喜地淚水。”諾森加德依舊平靜地說,
“可是它沒有,一點顫抖的跡象都沒有,因爲我的心底一點也不激動,一丁點也沒有。”
“人總會這樣的。”薇薇安娜伸手輕輕的滑過他的柔順的淡金色秀髮,撫慰着他,卻不知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得不到的東西總是美好的,可是當你終於得到的時候,那種美好的感覺就消失了。”
“也許。”諾森加德木然的回應了這句話,突然抓起了薇薇安娜搭在他肩頭的素手,鄭重地說,
“也許是因爲,你今天要離開。”
薇薇安娜不動聲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後退了半步。
諾森加德沒有動,手依然伸在半空,他還能夠勉強的微笑:
“你恨我?”
薇薇安娜搖搖頭。
“但你不愛我,你也不可能愛我。”諾森加德嘆了口氣,“在你心中,我也許和昨天蹂躪了你的半獸人士兵並沒什麼兩樣吧!不過又是一個粗暴的侵犯了你的男人。”
薇薇安娜沒有說話。
“也許這就是命運!如果我在很久之前就遇到了你,一切都不一樣。”
“你不能都歸咎於命運的。”薇薇安娜說,“有時命運也許無法對抗,但你至少能做出自己的選擇。”
“選擇?”諾森加德喃喃自語,“我應該怎麼選擇?”
“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薇薇安娜說,
“昨天,在樹林,艾抓走了庫茲卡爾的時候,如果我逃跑呢?”
“什麼?”諾森加德不解。
“你以爲我昏過去了,其實我沒有。如果我那時突然跑向艾,你會怎麼做?殺了我嗎?”
諾森加德想了想,搖搖頭:“不會,我也許會放任你你跑掉吧。”
薇薇安娜笑了,如鮮花盛開般將自己的心綻放出來:
“你看,我已經做過了選擇。”
艾策馬走着,手上牽着的繩子繫着跟着馬後小跑的庫茲卡爾。
將這種殘酷的手段用在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身上,他曾經感到過一點愧疚,但當看到那老人臉上那種似乎無所謂,甚至享受的笑容,他收起了這分愧疚。
如果他知道了庫茲卡爾以後會做的事,他會後悔他自己曾經爲這個人愧疚過。
而此刻,庫茲卡爾的笑容,只是因爲他重新拾起了剛纔被打碎的回憶,拼成了另外的形狀:
“你見過精靈嗎?”變成了一個溫柔的女聲。
那個小女孩長大了,那天從家裏偷跑出來的她僥倖也躲過了強盜對帕拉迪亞的屠殺。
帕拉迪亞是個不幸的地方,那些金盆洗手的強盜們在定居帕拉迪亞的同時,也帶來了他們以前的仇人。
那些強橫,嗜血的強盜的復仇通常伴隨着屠殺。
男孩和女孩的家人都死了,男孩在精靈的庇護下長大,而當這一天他重新來到帕拉迪亞時,他看到了這張熟悉的面孔。
兩人交談起來,談到往事,談起過去,談話讓他們意識到時間已經讓兩人變得生疏,談話又漸漸讓兩人重新熟稔。
然後兩人談到了那天的故事,她又問他同樣的問題:
“你見過精靈嗎?”她炫耀似的笑着,“我見過!我曾經去過一次葉影森林見到了精靈,他們真的很漂亮呢!也不像是傳說中那麼排外與守舊啊!他們看到我還是很熱情的。還有精靈的房子都很漂亮,最漂亮的是那顆葉落之樹啊,據說葉子常年都像雨一樣落下,在陽光中就像五彩的蝴蝶在飛舞呢”
她說着,他笑着。
他知道,但他沒有說:
“精靈表現出來的好客,只是爲了掩飾他們心中的高傲,他們喜歡你,只是單純的將你當成一件美麗的物品。如果你不美麗,他們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他們欣賞的只有自己,對於別人就只有挑剔。他們自己也破壞着自然,卻認爲自己只是融入其中。他們對人類從骨子裏蔑視着,卻自持高貴的身份不願意用言辭指責,可這種輕蔑卻從眼神中不加掩飾的散發出來。這些,只有我這種與精靈生活在一起的人類才能體會吧!”
“至於葉落之樹,之所以那樹葉不停的飄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並沒有什麼神奇的地方,只是單純的因爲它快要死了,樹葉掉光的那天就是它的死期。現在的它只是在苟延殘喘着,就像精靈這個種族一樣”
瓦礫,碎石,如同帕拉迪亞一般的斷壁殘垣,精美的精靈小屋被焚燒殆盡,曾經如畫一般的葉影森林已經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空氣中瀰漫着火焰的灼燒之後的廢氣。在那之中,一截巨大的墨黑的枯木,如同乾枯的鬼爪一般掙扎着伸向天空,沒有了落葉,陽光不再斑駁的灑下,而是如此赤裸,如此殘忍的將這一片淒涼暴露在薇薇安娜面前。
“對不起。”諾森加德說,“交換地點不是我定的。”
“沒關係,不是你的錯。”薇薇安娜閉上眼睛,嘗試着做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葉影精靈的末日,葉影精靈最後滅亡在我手裏”
“別這麼想,不是你的錯。”諾森加德勸導,可是他又怎麼在心裏勸自己呢?這樣美麗的東西消逝,是誰的錯?
“我們都知道的,都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精靈一切引以爲傲的特性將會毀了我們自己。”薇薇安娜睜開眼,抹去眼角的淚滴,“只是這種結局實在是太巧合了。”
“什麼巧合?”
“曾經有人對我父親這樣詛咒過。”
薇薇安娜依舊那樣淒涼的笑着,直到淚流滿面:
“抱着我。”她輕輕地說。
在諾森加德抱緊她的霎那,她癱倒了在了諾森加德懷中,那一刻,諾森加德覺得很沉重,沉重的無法呼吸,此時他才明白薇薇安娜作爲精靈的女王揹負着怎樣的重擔,而此刻,這重擔消失了,留給她的卻是更沉重的悲哀。
繩子牽着庫茲卡爾走過一個山坡。
騎士停下了馬,看着已經化爲灰燼的小屋,想起了自己在這裏發下的誓言,有些恍惚。
庫茲卡爾也有些恍惚。
恍惚間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他猛然回頭,帕拉迪亞燃起了沖天的火光。
一個精靈拉着他,一個精靈平靜的對他說着些什麼。
他聽不到,他沒有聽,他不想聽。
她還在那裏等着他回去啊!
在那烈火之中,熟悉的門口,她盼望着,抱着手中的小羊羔。
“放手!”他大喊,“讓我回去。”
“你會死的。”那個男性的精靈平靜的說。
“她也會死的!求求你們,幫幫我吧!”
“火勢已經太大了,超出了我們的控制範圍,也超出了人力的控制範圍,我們無能爲力。”
“那就放手,讓我走。”
精靈搖搖頭:“我們不能看着你送死。”
“可是她在等我啊!”庫茲卡爾大喊,“她在等我回去救她!”
火勢逐漸擴大,最初只是幾棟房子,現在已經點着了整個帕拉迪亞。她無力的蜷縮在街道的一角,四面都是熊熊的火焰,她終於意識到她已經被火焰包圍了。汗水已經溼透了她的衣服,秀髮像要融化了一搬滾燙的貼着她的額頭。
“他怎麼進來?不要被燒傷了纔好”
這是她最後的想法,忘記了自己已經被困在了這煉獄之中。而讓她在這裏等着,自己去搬救兵的那個人,永遠也不會來了。
“鬆手啊!”庫茲卡爾絕望的望着已經瀰漫了整個帕拉迪亞的大火。
“她在等我回去”他已分不清臉上的是急奔而來的汗水,還是淚水,之前的最後一幕不停的在眼前上演
“不是什麼大火,你在這裏等等,我去叫人幫忙。”庫茲卡爾在留下一個放心的笑容之後就向葉影森林飛奔而去
於是她等着,看着帕拉迪亞的大火已經吞沒了一切,包括那張微笑的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又是那個男聲平靜的說。
“去你媽的宿命!”他短暫的掙脫開,卻被又被牢牢的按住,畢竟只是個孩子而已。
“別掙扎了。”那男性精靈的聲音依舊動聽,容貌沉靜而美麗,可現在庫茲卡爾有一種將他打的滿臉是血,或者燒的焦黑扭曲的衝動,
“她應該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庫茲卡爾放棄了掙扎,全身脫力似的癱軟下來。
她死了。
她死了。
“我殺了她”
“不,你沒殺任何人,這是她的命運。”
他們本來不會死的,他們本可以安然的逃脫,如果不是庫茲卡爾將希望寄託在精靈們的援手上的話
庫茲卡爾猛然抬起頭,怒視着將他養大的精靈男人:
“沒錯!我沒殺任何人,是你們殺了她!是你們這些無知、傲慢、自負、愚蠢的精靈,你們看過森林着火嗎?人類會去滅火,而那些動物,像瘋了一樣的玩命的跑出來。你們號稱尊重生命,卻迷信所謂的命運,只是給你們自己怕死卻可以眼睜睜的看着無關的人死的託辭。你們自以爲比人類優秀,比人類高貴?呸!你們就是那羣從森林裏慌張逃命的兔子,長耳朵的低等動物!你們根本不尊重別人,更別提別人的生命,你們自私的只在乎自己!”
庫茲卡爾使勁的推開了這些精靈,怒視着幾雙充滿寒意的眼睛:
“你們的末日就要到了,不要以爲你們是睿智的,你們的每個決定都是正確的!遲早有一天你們會毀在你們的驕傲和自負上。”庫茲卡爾惡狠狠的說,
“但在那之前,你們會先毀滅在我手上!我詛咒你們!總有一天,這森林也會着起大火,那葉落之樹被燒成一段焦炭。而我,會很樂意的看着你們這羣低等動物從森林裏慌張跑出來的樣子。”
“那時,我也許會教教你們,怎樣才能進化成人。”
庫茲卡爾轉身跑了,那幾個精靈只是默默的看着他跑遠的方向,一言不發,一貫冷漠悲憫的眼神中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