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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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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艾問,他能感到託薩卡琳對他的好意,但他不能理解,更不敢接受這種無緣無故的好意。

“因爲你想要救伊芙。”

“可是我看不出這跟你說的有什麼關係。”

託薩卡琳故作神祕的一笑,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你下了很大的決心纔來我這裏。”那俊美的臉上升起一絲疲憊,“但我依舊要問你,你的決心有多大,你有多愛她?”

“我可以爲她而死。”艾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慷慨或是激昂,甚至沒有鎮靜或是從容。他只是說出了這句話,沒有經過思考,所以沒有激起任何的感情。因爲他不用思考,並不是因爲這個問題他已經考慮過太久,而是,這個答案一直就在他心中,只不過昨晚他終於在內心最底層找到了它。

一聲女人的輕笑打破了這個時刻神聖的沉默,那個帶着淺淺酒窩的女僕,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門邊,掩口而笑。

“真丟臉。”託薩卡琳的聲音中可以聽到他咬牙的聲響,“蠢女人,這是你應該在的地方嗎!”

聽到了主人的大吼,女僕像被寵壞的孩子,僅僅是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然後極不情願的退了出去,賭氣似的把門重重的關上。

“實在抱歉,下人被我慣壞了。”

艾苦笑一聲:

“其實我很想知道爲什麼我說的話老是這麼好笑。但是我猜你不會告訴我。”

“沒什麼,不重要,有一天你自己就會明白過來的。”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爲她而死’不能說明你有多愛她。‘爲她而死’並不足夠,因爲有時死亡只是一種逃避的解脫。”

託薩卡琳站了起來,嘆了口氣,開始敘述一段往事

年輕的貴族被明媚的陽光驚醒,睜開朦朧的雙眼,看到了潔白的牀單和窗前繫着窗簾的繩子的那個美麗的人影只有黑白色編織的女僕服飾,和那張彷彿天生不會微笑的美麗面龐。

“起來吧,主人。”冷冷的話音剛落,那聲音的源頭竟然已經退出了房間。

只有託薩卡琳的貼身女僕伊莉婭絲菲爾纔會如此肆意的進出主人的房間,那冷漠的聲音也只可能來自那塗抹得豔紅甚至有些深紫的脣。她過於冷淡的性格註定了她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而她神祕的來歷使她的處境更加艱難。整個愛米亞希羅家族,上至男女主人,下至管家,僕人甚至澆花的花匠都不喜歡這個舉止怪異的女孩。

她能一直留在少主人身邊做他的貼身女僕只有一個原因這位少主人,愛米亞希羅家族上下都視爲掌上明珠的託薩卡琳,實在是太喜歡她了,甚至超出了喜歡的程度

“爲什麼又是這種衣服!”十六歲的託薩卡琳像五歲的孩子一般所在大牀的一角,厭惡的看着去而復返的伊莉婭絲菲爾抱來的一大摞衣服。

“你穿起來很好看,主人。”回答他的依舊是沒有感情的聲音。

“可是這個穿起來好娘娘腔我已經十六歲了”抱怨歸抱怨,託薩卡琳依舊不情願的穿上了衣服。

“以您的美麗,只有這樣的衣服才配得上您。”她說,“這樣的衣服才能凸顯出你皮膚的白皙。”

託薩卡琳穿戴完畢,看着鏡中的自己,的確很美麗,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來都很美麗,美麗得

像一個女人。

可是當他看到鏡中那個人的倒影時,他感到了一種時空交錯式的錯覺輕佻與沉靜,奢華與肅穆,典雅與邪異,美麗,與另一種美麗。

託薩卡琳曾經猶豫過,問過自己無數次這樣一個問題,他究竟是愛上了這個女人的哪一點,她那似乎不會笑的瓷器一般精緻的純真面孔,還是她那冷淡的卻帶着一種異樣風情的魅惑聲音,或者是她彷彿不再這世間的遊離又空洞的眼神,或者是她那特立獨行的舉手投足間一抹淡淡的神祕憂傷?

但是他沒有給自己答案,因爲不需要,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而愛上伊莉婭絲菲爾的理由很簡單他愛上的是她的全部。

此刻,聖心教堂。

“你想好了嗎?”薩拉坐在一個樸素的房間裏,問那個與她同樣美麗的女人,“我昨天的提議,你該有了個答覆吧!”

“謝謝你,薩拉。”伊芙並沒有立刻回答她,“我沒有想過有生之年還能回到這個房間。”

“我倒是經常回到這個房間,想一些以前的事情。”薩拉淡淡的說。

“昨晚我也想到很多以前的事情,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你,我還有蕾絲,那個時候多好,我們什麼也不用想,無憂無慮”

“那是你,伊芙,所以你纔會背叛聖教,你從來都不是女神的信徒。”

“我是,艾也是,像你一樣,是女神拋棄了我們,這點你跟我同樣清楚。”

“女神從來沒有拋棄我們,是你們背棄了她。”薩拉眉頭微皺,“但這並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問題,我想要你的答覆。”

“以前艾經常偷偷跑來過這裏呢!你不記得嗎?然後蕾絲就紅着臉跑出去。”像是沒聽到薩拉的問題似的,伊芙繼續沉浸於她的回憶之中。

薩拉也並沒有打斷她,而是冷冷的答覆:“記得,他還在你的牀上睡過。”

“原來你都記得,薩拉。”伊芙笑着,“不應該是很快樂的事嗎?可是你爲什麼不笑呢?”

“我在笑啊。”薩拉說着並微笑着。

“你那不是笑容,薩拉。你只是單純的在模仿女神的表情,你臉上的笑容只是面具,而那之後的你,已經變得冷漠了。”

“爲什麼?”伊芙問,“爲什麼你不會笑了?爲什麼你變了這麼多?”

“爲什麼?”薩拉收起了始終掛在臉上的微笑,站起身,撫摸着空曠房間冰冷的牆壁,

“艾離開了,你也離開了,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裏。”

“在那之後,我就再沒笑過。”

她走在託薩卡琳的前面,走在庭院花園之間的小路上,走的平淡,走的呆板,走的毫不搖曳生姿,細碎的腳步像牽線的木偶在憑空飄動。

託薩卡琳手裏摘下了一朵花,試圖在她發現之前偷偷的把花插在她的頭上。他從未看過她的頭上插花,甚至沒見過任何飾物,除了那個從託薩卡琳見她第一面時她就掛在胸前的,新月形狀的銀飾。

她就是一個這樣奇怪的女孩。

暗紅色的玫瑰順利地插在了金色的髮梢,她轉頭的霎那,託薩卡琳承認自己被這種刺目的美麗傷到了,像是玫瑰的刺扎到手一般扎進了他的心頭。

“你覺得這很有趣。”她臉上不見怒氣也不見喜悅,漠然的把花從頭上摘下。

“別,你戴着很好看。”託薩卡琳慌忙阻止。

“我,還是花?”她突然問道。

託薩卡琳愣住了。

“你剛剛就這樣輕易的結束了這支花的生命。”伊莉婭絲菲爾用她細嫩的纖手扒開了花叢旁的泥土,“它本來註定要在這裏,和它的同伴一起盛開一季。卻被你,因爲一個可笑的理由,殘酷的剝奪了它的生命。它的生命,還沒有經歷風雨的洗禮,沒有經歷花瓣的掉落,沒有經歷果實的孕育,沒有經歷枝葉的枯萎,就這樣草草的凋零,而如果我不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行。”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伊莉婭絲菲爾將玫瑰放入挖出的坑中,用泥土掩埋:

“將它重新帶回本該屬於它的輪迴,期盼來年,這早夭的花朵能夠再度綻放,祈禱着它的新生,不再像這樣過早的結束。”

伊莉婭絲菲爾拍了拍雙手,默不作聲的走回託薩卡琳身前,繼續帶着他向前走去,沒有再回頭看他,甩下一句話,

“也就是祈禱它不再遇到像主人這樣的人。”

託薩卡琳用雙手強行按住她瘦削的雙肩,不讓她再向前走,然後走到她身前:

“你在生氣嗎?”

“沒有,只是爲它惋惜而已。”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就是它的命運呢?”託薩卡琳說,“它註定默默無聞的生長在這裏,然後有一天,在它最美麗的綻放時死去。然後在那一瞬間變成你金髮上的裝飾,成就這一瞬間的驚豔。如果我是那朵花,我會覺得很幸福的。”

“幸福?”她不作聲。

“沒錯,幸福,因爲它能夠有這樣的機會,爲你而死。”

突然,託薩卡琳產生了幻覺,那冷若冰霜的面孔似乎出現了那麼半絲的暖意。

她笑了,也許是幻覺,但託薩卡琳堅信,她剛剛笑了。而就是這個也許是幻覺的笑容,成了託薩卡琳一生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死了的東西是沒有資格談什麼幸福的。”幻覺消失了,她沒有再理會藉機向他表達着濃濃愛意的託薩卡琳,繼續沿着花叢中的小路走着:

“也許是命運吧,它命中註定爲我而死,所以我更爲它惋惜。”

“要怪只能怪它只是一朵花,它並沒有對抗它的命運。”

“它難道沒有扎到你的手嗎?”

若有所悟的託薩卡琳猛然抬頭,看到那黑白相間的孤獨背影。

“沒有什麼能對抗命運,並不僅僅是花而已,人也不行。”

他們終於來到了客廳,那裏託薩卡琳的父母正等待着。

“怎麼這麼慢,客人就快來了。”父親不悅的說,但看着愛子的表情只是笑容。

“我起晚了。”託薩卡琳聲音冷的像伊莉婭絲菲爾。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母親也不滿的發着牢騷,“不要穿這麼女了女氣的衣服。”

“我喜歡,我穿這種衣服更好看。”託薩卡琳理直氣壯的抗辯道。

“好了,不要說了,客人就快到了,她也會來。一會你要好好的表現一下。”父親說。

“她?”託薩卡琳疑惑着想起一個名字。

“就是她嘛!”母親大笑道,“你的未婚妻,安娜瑪麗啊!”

“我不喜歡她。”託薩卡琳搖搖頭。

“帝都再也找不到她這麼美麗的女孩子了,而且性格也很溫柔。”

託薩卡琳在心裏說:“美麗的女孩我身邊就有一個。”

而彷彿聽到了兒子的話,母親接着說:“而且她是拉格朗日家的長女,只有她才配得上我們家託薩卡琳。”

馬車的聲音,父親帶着託薩卡琳迎向了門口。

直到兩人走遠,母親的刻意壓低的聲音才從客廳裏傳出:

“伊莉婭絲菲爾,你跟我來。”

“伊芙,我很想念你,也很懷念從前的時光。但是,命運如此,你和艾註定要離開,而我註定要留下來”

“別說這些。”伊芙看着面前曾經朝夕相處的面孔,往事一件件浮上心頭有關艾,有關薩拉,有關蕾絲,甚至有諾森加德,有庫茲卡爾,那些面孔似乎此刻也近在眼前,她不禁掉下淚來。

伊芙自己提起的往事,現在卻是她流着淚求薩拉不要再說下去。

而薩拉也彷彿沒有聽見一般繼續敘述着:

“你和艾註定要成爲我和聖教的敵人”

“求求你別說了。”伊芙哭着。

“而現在,你註定會死,而艾註定要恨我,要殺我爲你報仇”

“別說了”伊芙已經泣不成聲。

薩拉突然抱緊伊芙,兩具同樣美麗的嬌軀緊緊相擁,兩張美麗的面龐耳鬢廝磨。

伊芙哭泣着,薩拉也沉默。

伊芙終於沉默下來,發現懷中曾經朝夕相處的好友,消瘦了很多。

“伊芙,如果你還愛着艾,還對我和女神有一絲感情的話,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

伊芙聽到這話渾身一震,掙脫出薩拉的懷抱,熟悉的面孔越來越陌生。

薩拉麪色平靜如常:

“你的命運早已註定。”

伊芙佈滿淚痕的臉上是悽然。

“現在就請你爲了我,爲了艾,爲了女神”

伊芙緊緊咬住下嘴脣,不住地顫抖,祈禱着最後兩個字永遠不要從好友的嘴裏說出

薩拉平靜的開口了。

“死吧。”

“你能猜到最後的結局嗎?”託薩卡琳在講完之前的回憶之後,有些虛弱的靠在牆上。

“差不多。”艾說,託薩卡琳殺光了全家,結局還能是什麼呢?

“我還是要把故事講完。”託薩卡琳道,“因爲我很少跟人講這個故事。”

“她失蹤了,據我的父母說,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跟父母大吵了一架,撕毀了婚約,四處去找她。當時,一半的我認爲父母覺得如果我結婚的話她將是個負擔,於是把她趕走了,我想特立獨行的她應該會走得很瀟灑吧,也許她早就厭倦了在我身邊了。而另一半的我卻更加自私,那個微笑始終在我腦海裏盤旋,於是我很大膽的揣測到,也許是她聽到我要結婚的消息後非常生氣,於是離家出走。”

“所以我找她,派家裏的人,拜託我認識的人,四處去找她,而我從未想過會這樣找到她。那是個雨後的下午,離她失蹤已經整整一週,我走在花園的小路上,路中央的一件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艾露出了震驚的神色,託薩卡琳揉揉眼睛,擠出眼眶中的淚水:

“你已經猜到了,那是那支我親手摘下,她親手埋進土中的玫瑰,此刻,正孤獨的躺在路中央,而那個親手埋葬它的人,代替了它的位置。”

“這”如此殘酷的巧合,這是命運嗎?艾說不上來。

“玫瑰花叢之下,我發現了她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還穿着她那天穿着的黑白色女僕裝。”

“你母親殺了她。”艾嘆息道。

“我當時也這麼想,於是我殺了她。”託薩卡琳的語氣不再是悲傷,而是充滿了憎恨,

“但是我錯了,她臨死告訴我了一切,包括她怎麼把伊莉婭絲菲爾關在一間小屋子,她並沒有殺她,爲了證明她說的話,還交給了我一封信,是伊莉婭絲菲爾的遺書。

“遺書?”艾大驚。

“不錯,是遺書,她是自殺的。”託薩卡琳說,“我還記得遺書上寫了什麼。”

“親愛的卡琳大人,允許我這麼叫你。”

“也許你是對的,那花叢間綻放的花,也許真的不甘心這樣走完生命的輪迴,它們期盼着有天能受到您的關注,華麗的在生命最美麗的時刻凋零。當然它並不想就這樣凋零,它知道您也醉心於它的美麗。只是,沒有人能夠對抗命運,更何況一朵小小的花?”

“最後,爲你而死的感覺,真的是幸福的。”

艾聽完,垂淚許久,終於抬起頭:

“然後你還是殺了你母親?”

託薩卡琳笑了,瘋狂地笑了:

“沒錯,然後我還殺了我父親和這間房子裏的所有人,成立了朔望會,改了我的名字。”

“你還沒明白嗎?在你說要爲愛而死的時候,你愛的人也許已經爲你而死去了。朔望會的核心並不是死亡,而是新生你明白嗎?”

託薩卡琳瘋狂的喊道:

“我一直在想辦法讓她活過來啊!”

“讓她活過來啊”這句話在空曠的客廳中迴響着,盤旋着。

“所以你明白我之前跟你說的一切一切的意思了嗎?我想問你的是,你究竟有多愛她?愛一個人並不是爲她而死那麼簡單。”

託薩卡琳接下來一句話的每個字都打在艾的心頭。

“你願意爲她瘋狂,爲她殺戮,爲她改變你身邊熟悉的一切,直到爲她毀滅世界也在所不惜?”

“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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