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賈敏的死在之前, 劉妍會有一分愧疚, 可是直到她想要害自己的孩子的時候,這份愧疚就變成了漫天的恨意,賈敏對自己做什麼, 她都能夠接受,可是如果傷害自己的孩子, 劉妍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原諒。
林如海邊喝酒,邊說:“初嫁我時, 她也曾溫柔賢惠, 也曾與我紅袖添香、錦瑟和鳴……可是爲什麼人要變得這麼快?賈家是國公府,而我林家雖然清貴,可在她眼中永遠也比不上賈家, 她可曾知道即是無子, 我也不會讓人怠慢於她……爲什麼要害我的兒子?”
曾有人說過‘活人永遠不與死人爭,這沒有絲毫的意義。’劉妍只想罵人, 自己的兒子差點被害死了, 難道自己連個抱怨都不能有,連個憎恨都不能有?
“害您的兒子?”劉妍驚喊道,然後睜大眼睛驚恐的問:“您是說……說……我的梓涵……或許還有梓睿……是……是……”
林如海喝着酒沒有回答,劉妍也不想再陪着他唸叨另一個女人,轉身準備離開。
走過林如海的時候, 林如海一把拉住她,道:“逝者已矣……”
“是,逝者已矣!只是我害怕, 我怕失去我的孩子。一想到孩子曾有可能會被傷害,會面臨死亡。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萬一我對孩子稍有不精心,那麼他們就有可能……什麼事我都可以原諒,只是傷害無知的小孩子,算什麼本事?稚子何辜?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會成爲什麼樣的人?誰都不知道。憑什麼剝奪他們生存的權利?還沒有長大,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個人世,爲什麼要傷害他們?您說我能原諒這樣的人麼?”劉妍拽下林如海的手,看着她,問道。
林如海拿着酒杯,道:“當我拿着查出的事情的時候,我也憤恨不已,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是我卻看到梓鈺病重,看到她抱着梓鈺哀嚎不已,報應已經降臨在她身上了。沒能害成你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卻死掉了。你說過身爲人母最痛心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受到傷害,所以梓鈺死了,她便也活不下去。她已經受到懲罰了,不是麼?”
“我還是沒有辦法釋懷,真的!沒有辦法,我做不到,我不是聖人……”劉妍哽咽地說完,就回了自己的房子。本來才生產不到百日,身體還沒有恢復,又被一氣,劉妍也感到很不舒服,於是就順着自己的心躺在牀上,絲毫不去管賈敏的身後事。即使知道此事是林如海人生的低谷,劉妍也不想再去安慰他,他跟賈敏有着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即使不是愛情,可是這麼長時間的相處,甚至幫林如海的父母守過孝,在林如海心中本來就有不輕的分量,若不是她想害自己孩子的愚蠢行動被抓的話,也不知道林如海現在有多傷心呢!
聽說劉妍請了郎中,林如海在百忙之中也過來看看,看到劉妍病懨懨的躺在牀上,房裏的另一張小牀上,梓涵也拉着梓睿的手,兩個人也睡得格外香甜。小兒子面色紅潤,看着就很健康,秀氣的小臉跟劉妍格外相似,只是此時卻比劉妍的臉色好了太多,母子兩形成鮮明的對比。
“二太太病了,就不要讓她爲孩子勞累了。”林如海走出來,對慕雲道。
暮雲低下頭,手帕絞得緊緊的,道:“四少爺一不見二太太就哭,所以不能離得太遠。自從出了那件事,二太太也只放心二少爺在她眼皮底下,照顧他們不借他人之手。”
林如海一愣,然後道:“那就好好照顧二太太,別讓她太累了……”
“是!”慕雲道。
賈敏作爲林如海的正房夫人,她的葬禮辦的很隆重,賈家接到通知,來的一依舊是賈璉,同時還有賈母的親筆信,信上則說女兒早逝,她悲痛不已,但又擔心唯一的親外孫女,無人教養,再加上女兒臨終託孤,希望自己代爲教養,所以希望賈璉回去的時候,把黛玉帶着。
林如海看完後,死死的盯着賈璉,把賈璉盯得兩腿發軟,頭冒虛汗。後來林如海一句知道了,也讓賈璉摸不着頭腦,這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有答應?
不過接下來,林如海看着哭得幾乎要昏死的黛玉,上前攬住他細細安慰,把自己之前培訓的丫鬟給了黛玉。五個丫鬟,有通文墨了碧水,有善解人意的紫鵑,有考慮周全的秋雁,有性格爽朗藍月的,也有機靈可愛的冬梅……衆人的安慰疏導,多少也算緩解了林黛玉的苦悶之心。黛玉就把母親生前安排給自己的雪雁留下做大丫鬟之外,其他人都換上了父親給的。碧水、紫鵑、秋雁、雪雁做一等丫頭,藍月和冬梅只能做了二等丫頭,所幸她們兩人對黛玉仍然服侍精心,絲毫沒有不滿,觀察了一番的黛玉鬆了一口氣,暗自把她們的月錢提成一等丫鬟的例。
林如海一直沒有明說,辦好了賈敏的喪事,還帶着梓軒、黛玉一起扶靈把賈敏葬在林家祖墳。梓涵還小,而且劉妍病着,林如海就讓他陪着劉妍,照看弟弟,小傢伙也樂得不在外面跪來跪去,也樂得呆在劉妍身邊。扶靈走的前一天,劉妍不想做的太過,畢竟看着的人太多了,只得‘硬撐起’身子到賈敏靈前一拜,劉妍蒼白的病容,隨時欲倒的身體,倒是沒有引來太多的不滿。畢竟衆人皆知她才生子不久。
從蘇州扶靈回來,林如海就告訴劉妍,賈母的要求。劉妍看着他,沒有反對,但還是淡淡的提醒:“賈家的人我是不怎麼喜歡的,老爺可要想好?”
林如海拉着她的手咬牙道:“她臨終託孤,最後的請求……”
“大姐兒是林家姑娘,您可不要因爲賭氣……畢竟她是您嫡親的女兒。”劉妍想道林如海既然給自己說此事,定是已經決定了,但還是勸了勸。
林如海道:“黛玉……黛玉與你並不親近,留在府裏也會與你難堪,賈家是什麼樣子我怎會不知?只是我會安排好,黛玉不會受太大的委屈的……”
劉妍看着躺在自己身邊的兒子,直說:“老爺決定便好。”
“還是要你幫個忙。”林如海又道,看着劉妍疑惑的眼神,才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讓秋水陪着黛玉一起進賈府。秋水與你一向交好,你去給她說說。”
“秋水?大姐兒跟前不是已經有嬤嬤了麼?”劉妍問。
林如海道:“王嬤嬤性子過於懦弱,雖奶大了姑娘,可是沒有主見。秋水性格潑辣,是林家老人,向來很有體面,而且跟你會一手好膳食……”
其實說實話,劉妍也不想讓林黛玉整日出現在自己面前,她雖小,但自己跟她接觸不深,而且林黛玉對自己抱有很大敵意,小小年紀,嘴巴卻是不怎麼饒人的。可是要去了賈府,萬一有看上那個賈寶玉,林家豈不是有擺脫不了賈家了?以後兒子當家,也不可能完全看着林黛玉不管,畢竟都姓林。
劉妍沉思了一番,想想秋水去了也好,不過還是給秋水討了幾項福利,不妨說她的男人,孩子都一起去京裏,並讓她男人做了莊子管事,而且私底下也跟秋水交代了好多,希望不要因爲見面不方便,毀了她的婚姻。同時也把賈寶玉的種種行徑都告訴秋水,讓她看着辦,務必不能如了賈母的心。賈母害梓涵可是秋水親身經歷的,那裏有不同意的,摩拳擦掌讓劉妍放心,最後還說劉妍心太善。
劉妍只做通了秋水的工作,其他的事情並沒有參與。林如海則只是把賈母的信拿給黛玉看了看,林黛玉看後哭得不能自已,林如海問她如何選擇的時候,年近七歲的黛玉選擇了去賈家,替母行孝。
劉妍身子不適,林如海就讓梓軒幫着準備林黛玉進京的的事務,梓軒和黛玉兄妹關係一直不錯,劉妍怕梓軒牴觸,就把他叫來準備安慰安慰。
誰知梓軒聽卻大笑了起來,笑過之後,梓軒趴在劉妍耳邊,低聲道:“娘,誰是我最親的人,誰是我最該保護的人,兒子分得清。我和妹妹關係是不錯,所以我也瞭解妹妹,她畢竟是太太教養長大的,要是待在這個家裏,肯定會與您難堪。妹妹是親,可是能親過您,親過涵兒和睿兒?再說別人不知道梓鈺是怎麼沒了的,兒子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梓鈺的死是意外?”劉妍看着梓軒。
梓軒點點頭,諷刺道:“太太對您和兩個弟弟做了什麼,您雖然沒告訴我,可不代表我不知道。還不是怕事發之後爹爹責備,太太讓林嬤嬤抱着梓鈺吹了一會兒涼風,可是她卻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能否經得起再次生病?梓鈺本身就有早夭的跡象,更應該精心護養,可是去還是毀在他的親生母親手上。”
劉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劉妍確定林如海不知道此事,否則對賈敏就沒有懷念,只有痛恨了。
梓軒看着劉妍,淡淡的說道:“跟曾先生學習的算上我,總共是十個人。娘你知道到底都是什麼人麼?”
劉妍搖頭。
梓軒道:“毅勇侯嫡次子程明梁,一等肅毅伯的庶子魏鉑見,順天府尹的嫡孫王守珠,四川巡撫的侄孫侯一淋,剩下的袁進初、唐博釃、韓培易、王家成、沈遠濤不是世代書香門第,就是清流之士,娘您知道爲什麼這些大家子弟都回來跟曾老先生學習麼?”不等劉妍回答,梓軒繼續道:“因爲他們都不是可以繼承家業之人,曾老先生確實是有才,可是這些大家子弟也不是請不起更有才的,只是曾老先生懂得明哲保身,知道進退之道,而且沒有野心。所以與其在家裏被人排擠,開不如出來見識見識。”
劉妍一聽,頭有點暈暈的,那些官名聽起來好像很牛的樣子。
“只要他們不變成紈絝子弟,給家裏丟臉,就可以了,沒人對他們抱有什麼希望。曾老先生名氣夠了,所以憑着他的聲望,大家也願意給他這個面子,所以我們這些人才能聚到一起,又不是很引人注意。”梓軒解釋道,不過難得看到什麼都懂的母親露出迷茫的樣子,梓軒繼續道:“跟他們在一起,別的什麼沒學會,內宅爭鬥倒是聽了不少,爲了防止出現像生梓涵那個時候的事,我也在太太院裏安排了人。您教過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是您雖然都知道這些道理,卻不會用,只是一味只道防守,要是您把之前教我的都用上,還有誰是您的對手呢?”
劉妍聽了很是驚訝,驚訝過後,心疼的看着梓軒,道:“你才九歲,不,還不到九歲,還是個孩子。對不起,是娘太沒用了,讓你這麼小就……”說着劉妍忍不住哭了起來,有些唾棄自己的沒用。
“娘你覺得你歲纔算長大?”梓軒幫她擦着眼淚問。
劉妍道:“起碼十八歲。”十八歲才成年不是麼?
梓軒聽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道:“王守珠雖是嫡孫,可是他爹在他四歲就死了,它上面有個哥哥,也是個體弱的。從四歲開始他就知道討好祖父祖母,知道自己的學習不能比叔父的孩子強。今年都十三歲了,可是所學還比不上我。要是他真的把自己當孩子,等到十八歲,估計早就已經不在人世了!去年爹爹辦事的時候就會把我帶在身邊,娘啊!兒子已經不小了,不是您沒用,只是大家都這個樣子,您已經做得更好了,就別自責了!”
劉妍看着自己面前的這個小大人,抬手捏捏他還帶着嬰兒肥的臉,無力極了。
“其實您能平安生下我們三兄弟,已經很了不起了,別自責了。以後兒子保護你。”看着劉妍頹廢的樣子,梓軒保證道。
兒子的保證,在劉妍聽來比林如海的可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