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喜得男嗣,當日便在府中開了宗祠,燒香祭拜列祖列宗。
二老爺對這事兒格外看重,早早下了朝,便與梁的一同入了宗祠。
?室鴉雀無聲,只偶爾聽聞鏗鏘叮噹金鈴玉?,微微搖曳之聲,以及起跪間靴履颯沓之響。
“祖先在上, 三十三世,三十四世子孫後代叩拜。今日奉上供品,聊表孝心。祈求祖先庇佑。”梁挺對着祖宗拜了又拜,頗爲感慨,而後又是朝着木案上一排排祖宗牌位道:“原先數年都叫祖宗們爲子嗣一事操心,好在天恩祖德!現如今梁家二房,三
房都各有了男嗣,得以承家立業延續香火。”
語罷,梁挺又朝梁冀的牌位惋嘆道:“三郎啊,你雖走的早,如今卻也有兒子了!”
梁挺又看向梁的,問道:“依着道理,長兄如父,冀兒去了他那孩兒該由着你來取名兒,只是如今.......合該避諱一些,那是由着族中族老擇些名兒來選,還是?”
梁的岑寂着一張臉,黑睫微微垂着,好一會兒才拘了拘衣袖,道:“起名一事等滿歲後再提罷了。”
梁挺輕撫着鬍鬚,沉吟一番也是道:“也是,小孩兒沒立住,確實不該早早定下名。”
與此同時的容壽堂裏。
老夫人瞧着韋夫人懷裏的孩子,難得的起了精氣神兒。
以往老夫人如何也做不出將才生下來的孩子往自己跟前抱的事兒,實在是太稀罕這個孩子了。
原先打算只瞧一眼就差人趕緊抱回去的,如今瞧着襁褓裏那個睡得安靜的孩子,如何也捨不得挪開眼了。
韋夫人笑道:“母親要不要親自抱一抱?這孩子乖着哩!”
老夫人心裏眼裏如今都是這個重孫,明知自己不是什麼傳染人的病,只是老邁罷了,卻也唯恐將病氣給小孩兒過了去。她叫韋夫人抱着孩子離她遠遠的瞧着,哪怕老眼昏花瞧不清楚也不敢離的近了。
一羣女眷們便這般陪着老太太乾坐着。
老夫人等着這個孩子出生是等了一整夜,熬了一整夜,王妃唯恐老夫人身子受不住,便勸着她看一眼就算了,“將孩子早早給人母親送回去吧,阿阮只怕等的着急了。”
老夫人也明白這個理兒,如此小的孩子本來都不該抱出來的,可她也是知曉自己如今的身體,總覺得一日不如一日,見一眼就少了一眼了。
這幾日自己還能坐起身子來,眼睛還沒瞎,只怕再過幾日連身子都起不來了,到時候想瞧瞧不清了。
老太太就這般瞧着,又是吩咐陳嬤嬤將早就準備給孩子的金項圈金鎖一應物件拿出來。
“這孩子也算是來的巧,若是再晚個幾個月,就瞧不見我了。”
本來是等着滿月時,週歲時再慢慢送的,只是她連這孩子滿月時都不確定能不能撐到了。
這話叫衆人忍不住眼眶一酸。
老夫人見到小孩兒連眼睛都沒能睜開,嘆息着道:“他日後是如何也記不着我這個老婆子的,叫我多瞧瞧他記着他吧。日後告訴他曾祖,這孩子長得俊,一瞧就是梁家人的模樣。”
“好了,瞧也瞧過了,將孩子給他母親送回去吧。你們都當心點兒,孩子還小,切記要撐着傘,萬萬別沾了………………”老夫人瞧了好一會兒,身子實在撐不住了,才依依不捨道。
乳母聞言,趕緊上前將韋夫人懷裏的小郎君抱下去。
女眷們有的陪着送孩子回去,有的告退回去。
韋夫人目光萬般不捨的瞧着被乳母抱走的孩子,等內室中人都走乾淨了,她迫不及待坐直了身子,語氣悲慼的朝着要歇下的老夫人哀求:“母親,我瞧着阿阮太年輕,不像是個會養孩子的。您是沒瞧見,阿蕭那般瘦都能生出七斤重的元兒來,可
阿阮我那般仔細幫着她養着,才生了不到六斤......到底是年紀小又不經事兒,想來她只怕照顧不好孩子…………………”
老夫人似乎早就知曉這個兒媳會來這麼一遭,她冷眼聽着,聽着韋夫人說完也不吭聲。
韋夫人面頰有些紅,厚着臉皮繼續說下去,“我屋子裏特意僻出了一間屋子,就是冀兒小時候住過的那一間,叫父子兩住一間房子,多好啊,我也養過兩個孩子呢,不都養的好好的?我給梁家守寡了這麼些年,母親便叫我如願一回,我日後如何
也能無憾了……………”
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人家孩子有母親,怎麼還能越過母親給你一個祖母養?你若是想看孩子便過去看着,還能有誰敢攔着你不成?”
韋夫人還要解釋:“可、可您原先不是說………………”
自己早早就有這麼個意思,甚至試探過老夫人,先前老夫人也不見反對,怎麼忽地就滿口不同意了?
老夫人卻已經揉着額頭,一副疲憊至極不想多談的模樣。
嬤嬤們趕緊扶着老夫人躺下,紛紛去勸說韋夫人:“老夫人累了,該服藥歇下了。”
韋夫人心中全是不甘,偏偏老夫人已經閉目養神起來,她沒法子只能悻悻然退了出去。
韋夫人走後,老夫人閉着眼一聲嘆息。
一家子各有各的孽,且這般先瞞着,?到自己兩眼一閉,就徹底什麼都不用操心了。
許是因爲孩子被抱離了身邊,盈時沒睡多久就醒了過來。
盈時輕輕動了動身子,現如今她還一時半會兒沒習慣自己已經平坦下來的小腹,彷彿身子都不是自己的。
她瞧見香姚守在自己的牀前,頭像是小雞啄米一般有一下沒一下的點着。
盈時扭頭看了一圈,沒瞧見身邊的孩子,便是一下子着急起來。
“我的孩子呢?”
香姚被驚醒過來,安慰她道:“娘子別擔心,抱去老夫人那兒了,春蘭早早也帶着乳母趕過去了!”
自從上回二房的小郎君險些被偷走,這些時日梁府內外戒嚴,丫鬟們懲治了一批又一批,再加上春蘭也跟了過去,許多忠心耿耿的奴才盯着一個小主子,還能出什麼事兒?
盈時對春蘭最信任不過,可以往再是鎮定,如今當了母親就不一樣了,孩子不在身邊她連躺着都躺不下。
盈時心裏鬱悶,卻偏偏發不得火,只能睜着眼看着帳頂數着數,心裏難受着急的厲害。
梁的回來時,就看見帷幔裏她穿着一身粉橙繡梅花如意雲紋錦長衣,額上橫着一條蓮青色珍珠抹額,烏髮低綰以紅綢扎着尾端,做垂雲髻的模樣。
肌膚先前還是潤澤白皙,如今臉上只剩下了白,雪白雪白的,脣上更是憔悴的失了血色。
梁的摸摸她的手問她:“你覺得怎麼樣?”
盈時當然覺得累了,可如今她一門心思只想着見到孩子,連身子上的疼痛都沒了什麼感覺,只着急的去問他:“孩子怎麼還不抱回來?”
她嗓音還是沙啞的厲害,累了疼了那麼久,醒來孩子卻被抱走了,換誰心裏能好受?
盈時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孩子被韋夫人搶走了?
她想着想着,心急的厲害,眼眶更是紅紅的。
梁的見她這樣,也是心疼後悔起來,道:“你別擔心,我已經差人去抱回來了。”
等待的空隙,盈時根本沒功夫管旁的人,她疲憊的躺在枕頭上,眼兒巴巴的瞧着窗外,恨不能下一刻就能抱到孩子。
梁的給她掖了掖被角。
好在並沒叫盈時等多久,屋外嬤嬤們很快就將孩子送回來了。
嬤嬤們在外吩咐乳母餵奶的事項,桂娘將襁褓抱進來送去盈時懷裏。
盈時剛過去要抱,可累了一個晚上,又才睡了一個多時辰根本沒養回身子來,她如今手臂壓根都沒力兒,還是梁的將孩子抱來她懷裏,替她託着襁褓。
盈時靠着大迎枕,垂眸仔細瞧着孩子,十月懷胎血脈相連的孩子就被抱在懷裏,哪怕這個孩子如今紅彤彤的瞧着並不好看,她也喜歡的捨不得撒手。
襁褓裏的孩子薄脣抿着,虛握的小小粉紅肉拳,盈時忍不住柔柔的笑了起來,她拿着自己的手指輕輕塞去孩子的手掌裏,果不其然下一刻她的手指就被孩子緊緊的攥住了。
"......"
兩世了,經歷了多麼匪夷所思的一切,她都撐了過來。雖然撐了過來,卻一直覺得自己腳踩不到實地,她總覺得自己一直在天上飄着。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血脈,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纔有一種真真切切自己活在人世間的感觸。
她的雙腳終於像是落了地。
原來,自己這麼厲害啊,她生了個活生生的小孩兒出來。
盈時傻乎乎的看着孩子說:“它好像並不是很好看,可是我就是覺得很可愛,很可愛………………
梁昀垂首仔細看了看,認真道:“他眉眼很像你,只是如今還沒長開。想來日後會很好看。”
盈時常被人誇讚長得好看,卻還是頭一回被以這種方式誇讚。她有些羞赧的悄悄紅起了耳根,又認認真真看了看懷裏的孩子,嗔怪道:“哪裏像我?猴兒一般的模樣呢,他連眼睛都沒睜開......你就能看出來像我了?”
梁的一絲笑意從脣角流淌出來,他冰冷了一日的心看着她看着他們的孩子,終於漸漸的重新柔軟下來。
“這孩子眉毛很淡,睫毛卻翹,約莫是像你的。”
盈時後知後覺的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自己的眉毛雖然有些淡,卻也秀氣漂亮呀。
盈時又去看了看他的眉毛,仔細一看確實能看出端倪??梁的眉毛很濃,卻並不會給人一種魯莽魁梧的感覺。約莫是整體都很整齊端正,鋒利的好似一把利劍,直到眉尾纔有所降低。
可這個孩子眉毛上可憐兮兮的幾根軟毛兒,仔細看是有弧度的,彎曲的弧度。
嗯,彎彎的眉毛,睫毛也彎彎。
想來,日後是一個脾氣很好,很愛笑的少年郎呢。
盈時已經控制不住的牽起了嘴角,幻想着自己孩兒長大的模樣。
梁的抱着孩子,目光深邃,脣角笑意卻總顯得有些牽強。
他擔憂她的身子:“孩子就去隔壁,叫乳母婢女們瞧着,再不叫她們抱走了,你歇着再睡一會兒養養精神吧。”
盈時是很困,可才當母親都是新奇的,捨不得孩子離開自己身邊,裝作沒聽見他的話,東瞧瞧西摸摸,摸了孩子許久。
不出意外,再好脾氣的小孩兒也被盈時給惹哭了,彆着小嘴哼唧了兩聲。
一旁的乳母見孩子哼唧了兩聲,連忙說:“出生滿一個時辰就能餵奶了。少夫人,小郎君這怕是餓了,您將孩子先給奴婢吧,奴婢抱後頭去餵奶去。”
梁家少爺姑娘們甫一落生,每人都配有四個乳母。
盈時這胎才五六個月大時,梁家已經四處去尋找乳母,選的都是年輕健康的婦人,且都是剛生過頭胎的婦人,這般乳水纔好。
梁的便要將孩子抱給乳孃,盈時手指悄悄揪着他的衣袖,往回拉了拉。
梁的回眸看她。
他瞧見盈時的臉頰有些紅,以爲她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俯身過來,誰料盈時小聲朝着他耳畔道:“我餵給他試試……………”
說這話的人害羞,聽這話的人也不遑多讓。
梁的瞳孔微顫,還是穩重的蹙起眉頭:“不成體統。”
“自古哺乳都是由乳母來,哪有親自來的道理。你多加休息纔是。”
盈時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怎奈她就是生了一副奇奇怪怪的身子,旁人家需要餵奶的家裏,產後有的三五日,有的許久也下不來奶,有的更甚至是喫藥才能下奶。
她倒是好了,孩子還沒生出來,乳水就早幾日下來了。
原本只有一點點,她私底下偷偷忍了就算了,不敢叫旁人知曉恐怕別人笑話。
可隨着孩子落生才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她胸口就漲奶了。
梁的哪裏懂婦人的身子?瞧着他依舊不爲所動,盈時有些生氣,心裏暗罵這個男人可真是個木頭樁子!
什麼親自來不親自來?
乳母的奶能喝,自己就喂不得孩子?自己如今胸口鼓鼓囊囊,寧願擠掉浪費掉麼?她多想自己孩子第一口喝的是自己的奶呀。
當着乳母的面盈時哪裏敢說什麼自己漲奶了這種話?她偷偷將手指搭在鼓鼓囊囊的胸口,那處原本寬鬆的小衣都撐的緊繃繃的。
梁的瞳孔緊縮了一下,遲疑了片刻便使乳母先退下。
屏退左右後,盈時叫梁的也退下去,梁素來麪皮子薄,比她還薄,他自然不好意思見到這一幕,只能退去一邊背朝着她。
盈時連忙將領口鬆開了些,半晌折騰,將自己的手都折騰酸了,纔將粉紅的乳,尖兒塞去孩子嘴裏。
誰知原本乖巧懂事不哭不鬧的孩兒,哼哧哼哧吸了半天也吸不上一口乳水。
他使勁兒吸着,依舊吸不出來,着急的哇哇大哭。
“哇哇嗷……………”
盈時也是着急,手足無措的抱着他問起梁的來:“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吸不上來呢?”
梁的問她:“是不是喂的姿勢不對?”
盈時好半晌也沒換出個新花樣來,只好淚眼汪汪的求助孩子的父親。
年輕的父母琢磨半晌,偏偏都不好意思去問人,可憐的孩子鼓鼓囊囊喫的近在咫尺,含在嘴裏卻吮吸不着。
梁的眼眸深沉,最後還是他想着法子,擠出杯盞裏盛着,再拿勺子一勺勺給孩子喂進去。
餓了許久的孩子終於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