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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金櫻難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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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觀楚王爺之症,非是厲疾突發。吐出的血色呈紫暗,兼有胃痛、黃疸,或因飲食不節,或脾虛失攝……只是王爺從未有過先例病情,臣等初查探脈,不敢就此妄斷。”

錢太醫顫聲說完,已知將被訓斥,先行撩袍下跪。後面的太醫院諸人也跟着跪下,麟德殿中“呼啦”矮下一羣。

皇上側身靠坐於上座,一手支起撐住額頭,長長的冕旒蓋在手背上。暈黃的燈光照下陰影,看不清眉眼神色。他不說話,殿中大臣們也無人敢出聲。

過得片刻,終於從內殿走出最後一名太醫。錢太醫惴惴不安地回過頭,看向這位名叫宋銳的中年醫者。他是年前憑藉一身毒理,被太後賞識破格提撥上來的。

宋太醫面無表情地點着手指,一路口中唸唸有詞,直走到御座前才陡然驚醒。朝着皇上下拜道:“啓稟陛下,楚王爺並無性命之憂,臣可以擔責控制王爺的病情。”

皇上猛地坐直身,喝問道:“此話當真?若有差池你可擔當得起?”

“臣若無把握,絕不會妄言。”

錢太醫聽他說完這句話,長舒一口氣跌坐在地,額上已是滿頭大汗。他抬眼看向宋太醫,見他眉頭一皺,心下又跟着緊張起來。

“只是……”宋太醫躊躇道。皇上擰眉:“只是什麼?”

“陛下,臣雖可擔保楚王爺性命無虞,卻不能將他救治如常。”宋太醫偏頭細思,嘆惱道,“臣以爲,楚王爺,當是中了毒。”

“什麼?”皇上拍桌站起,驚怒之下竟是一踉蹌。身旁徐公公箭步上前將他扶穩,急聲喊道:“陛下!”

皇上扶住桌案,一把推開徐公公。負手背後緩緩走下臺階,瞪向宋太醫的目光凌厲異常:“你剛纔的話,再說一遍?”

“這種毒性不似中原毒家慣用藥理,臣猜測,或許是異族藥物?”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紛紛議論起來。大臣們交頭接耳:“楚王爺在瓊關與魏軍交戰數十年,會不會是魏蠻子明面戰不過王爺,所以派人暗中加害?”

“有道理,而且王爺是入京後毒發,算算下毒的時間,不剛好是離開瓊關的時候嗎?”

皇上的臉色越來越黑,良久,他沉聲道:“此毒,如何能解?”

“臣才疏學淺,實在不知。”宋太醫拱手回道。

錢太醫心下一咯噔,眼見皇上又要發怒,情急上前拽住皇上衣襬,大聲道:“陛下,不如張貼皇榜,廣納名醫,爲王爺解毒……”

“此意尚可,”宋太醫點頭道,“民間高手如雲,說不準便有擅長治解魏國□□的郎中。”

“皇兄,二哥爲國戎馬半生,立下赫赫戰功。臣弟相信,但凡是大齊子民,絕沒有聽楚王有危而不盡力的。”祿親王見機,也趕忙出聲勸道。

殿中衆人紛紛附議,皇上不耐地揉了揉額頭,回身朝座上走去,片刻後襬手道:“也罷,那便如此吧。鴻臚少卿,去把魏國使臣暗中扣下,叫大理寺親自帶人去好生探問一番。”

鴻臚少卿出列應下。皇上扶着御案坐下:“至於發榜一事,就交由丞相去辦吧。”

正抿完一口清茶的陳聿修聞聲仰頭,他垂眉一笑,欣然起身,磁沉清越的嗓音透過臂下袍袖穩穩傳來:“臣,遵旨。”

皇上抬了抬眼,目光一動不動地望着他。忽而扯脣一笑,嘆息道:“二弟陡然昏厥,倒叫朕險些忘了問清楚。聿修啊……你方纔說你已有心上之人?”

殿中大臣們相視一眼,逐漸察覺了那御座兩頭的君臣間,若有若無的微妙氣氛。皇上一向謹禮拘行,斷不會在自己親弟性命剛過危機之時,還拿姻緣□□作玩笑。然而此時,卻非要在此不合宜的情形下公然談之,難道……

難道是因爲剛剛被丞相破掉的貪污大案?陛下這是想告誡他,哪怕他陳聿修的權力再大,威望再升,他也依然是被陛下牢牢握在手心……

素衫墨氅的身影凝然不動,許久,他啞聲道:“不錯。”

世子扶着內殿的門,踏着疲憊的長影,緩緩邁步走出。夜間清冷的涼風吹過,他緊了緊汗溼的領口。金絲皁靴踩在麟德殿樑上紅籠印照下的碩大光暈裏,他聽見殿中一道清冷的嗓音:

“臣心儀虞大學士之女虞惜霜久矣。”

世子陡然瞪眼,渾身僵直地立在殿門口,望着那道熟悉的修長人影。朝御座叩拜的動作,似被放慢般清晰印入眼簾。他甚至看清那黑髮散隙間,半垂的眸眼深邃如潭。

殿中頓時喧譁起來,要不是筵席被延到了夜裏,女賓早已歸府,那虞惜霜是何模樣姿態,早被人看探了個遍。如今,只有虞大學士一人震驚地坐在位末的席上,突如其來地接受四方同僚的道喜,還猶自茫然。

皇上長眉舒展,撫須大笑:“如此美事,不該被二弟的病耽擱。虞學士那嫡女朕見過,詩書氣質,文華談吐都能與你相配。”他輕咳一聲,抬聲喚道,“虞愛卿。”

“臣……臣在。”虞大學士躬着身快步走到殿中,與陳聿修並排而拜。

“丞相欲求娶你的嫡女,你可樂意?”

“陛下,臣女能得……得蒙丞相慧眼,豈會有半分不樂意?只是,”虞大學士躊躇地瞟了眼身旁,“只是小女還有半年才及笄,臣怕……”

“唉,”皇上抿嘴笑道,“半年而已,難道還擔心丞相等不得。聿修,你說是不是?”

虞大學士戰戰兢兢地看着陳聿修,卻見對方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寬大的袖擺隨着手臂揚起,腦後瀑墨長髮華光流耀,他俯首道:“還請陛下成全。”

“哈哈……”皇上朗聲大笑,滿面喜色,“虞愛卿,這下你該安心了吧。來人,傳朕旨意,虞大學士女,秉性端淑,持躬淑慎,靜正垂儀。茲特以指婚丞相陳聿修,責待及笄後,有司擇吉日完婚。”

小暑過後,氣溫越發地拔高起來。到了大暑,更是蟬鳴連天不斷,和着偶爾的蛐蛐聲,聲聲震出滿院的夏意。

郭臨是在腿骨再次斷裂後的第三天醒來,她撐着牀一把坐起,幾乎把雙寧又嚇一跳。乾枯的長髮垂在頰側,一張漠然清冷的臉蒼白如雪。她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過雙寧。雙寧欣喜的叫聲尚未發出,便見她猛地揚手,將牀頭的湯藥全部掀翻。

即使如今,他們再次上路,離開了東都,又輾轉幾處城鎮。一樣是寧靜空曠的精緻小院,依舊是一身白衣的病軀,然而已有什麼與之前不再一樣了。雙寧嘆口氣,放下手中的藥臼,望了眼窗外盛夏傍晚的紫紅晴空,眨眼想了想,還是伸手去解身上的罩衫。

“唉,你幹嘛?這還好多藥要搗碎……”一旁的藥童不解地瞟她兩眼。

雙寧蹙眉道:“公子出門到現在沒回,姐姐一人在房裏我有些不放心。”

藥童撇嘴嗤聲道:“若不是公子爲了讓她肯繼續服藥,承諾行到一處便開棚義診,我們也不會忙成這樣。她好端端地躺在牀上,能有什麼事?”他說着,拿起小廝剛剛送來的墨跡未乾的藥方,有氣無力地念道:“蓖麻子仁二十粒,棗去皮一枚,這不是治鼻塞麼?金櫻子酌加白糖熬膏……連尿牀也找我們?這羣鄉野刁民,把藥王谷當做什麼了……”

他自言自語間,雙寧已經放下了腦後綁縛着的長辮,衝他擺擺手:“我去啦。”

“唉,喂……”

鏤花朱門輕敞,門廊下一株橙黃的萱草含苞待放,瓣葉上新灑的水珠,被屋內燭光點就,片片晶亮。

牀榻邊擺了一張不大不小的方桌,一層厚厚的宣紙擱在其上。靛藍的袖擺蓋過桌角,修長的指節執筆而過,行雲流水。甸沉的空氣中一聲低喃的輕笑:“阿臨,今日鎮上下了雨,暑熱稍減,不如明日我帶你去山上走走,順便採藥?”

“今日收診一位耄耋老者,半晌不肯直言病狀。到請進了內室,才支吾出實情。原是他的孫兒,長到八歲卻還有遺溺之症。”

趙尋雪說着,溫柔一笑,放下筆,從袖口中掏出一朵小百花,放在郭臨的手裏。他握着她僵硬的手,一點一點摩挲着指尖的弧度。

“這種花叫金櫻子,它的果實,便是根治此症的良藥。此間山野向陽處便有,原不難尋,只是那家人好面子,一直不肯求診郎中,這才耽擱至今。八歲的小童子,玩鬧時天真無畏,被喊進室內便羞紅了臉。”他低聲淺笑,“這個金櫻子,名字的由來還有個故事,阿臨想不想聽?”

郭臨垂下眼瞼,無神的目光從窗外夜色中緩緩收回,眸光顫了顫,倏而落在了手指間孤弱的小花上。

趙尋雪溫潤的眸間浮起一道光,他喜形於色地娓娓續道:“早年有兄弟三家,日子過得和睦美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三家中只有三弟一人生了兒子,一家三房便將這孩子視若珍寶。十幾年過去,頑童長作青年,便該說媒了。可無論請多少媒人,也說不成親。原來左鄰右舍都知道這青年有個隱疾,尿炕。

“於是全家人開始到處尋藥問醫,卻總不見效。直到這一天,有個揹着藥葫蘆的老人來他們家找水喝。老人年紀很大,背上揹着的藥葫蘆上拴着一根金黃的纓子。他喝完了水,見這家愁眉苦臉的樣子,就主動相詢。家人如實告知,老人便說:‘可惜我未帶藥於身,不過,我識得挖藥的去處。那地方蒙着一層瘴氣,毒煞燻人。’家人於是懇求老人:‘咱家就這根獨苗,不能就此斷後,愧對祖宗啊。’老人嘆了口氣:‘我沒兒子,知道無後的辛苦。也罷,治病救人本是我的宗旨,就跑這一趟吧。’說完,背起藥葫蘆就走了。

“這一等就過了九九八十一天,老人才拖着身子回到這家門口。只見他面色蒼白、全身浮腫,家人忙把他扶進屋裏坐下。老人緩過氣來道:‘我已中瘴氣之毒,無藥可解。但這藥可以治好你們孩子的病。”說完解下藥葫蘆,倒地身亡。一家人難過得失聲痛哭,以長輩厚禮把挖藥老人葬了。辦完喪事後,將藥給孩子服了。連服了幾次,病就好了。不久,就娶上了媳婦。再過了一年,這一家就抱上了白胖胖的孫兒。

“爲了紀念這位捨己爲人的挖藥老人,他們把老人挖來的藥取名叫‘金纓’,長久下來便喚成了‘金櫻子’。因老人始終沒留名也沒留姓,人們只記得他背的藥葫蘆上繫着一縷金黃的纓子……”

窗格上漸漸響起輕脆的水滴聲,聲響逐漸聚集,已是屋外又下起了雨。郭臨側過身,忽而輕然冷笑:“老人家真是可憐,想要藥,那家人就不會自己去挖嗎?”

趙尋雪跟着笑了笑,垂眸望着她蒼白的手掌,卻聽她又道:“流傳於世算什麼,自以爲給老人爭了個芳名,旁人就會忘掉他們的自私嗎?”

滿目的笑意倏地一僵,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她,卻見她一雙冰涼的眸子,不知何時已然朝他望來。

墨色滿硯,似一團化不開的漆黑。他深深地凝望,想要探清她,想要包圍她,卻只惹上一身的徹骨冰冷,推着自己走向萬劫不復。

他突然探身而上,一把將郭臨緊緊地摟在懷裏。輕薄的瀾衫幽幽飄下,如瀑的長髮覆住了她的呼吸。

“阿臨,不要離開我!”他緊緊地貼在她耳邊,自心而起深沉顫抖的嗓音,仿若是溺水的嘶喚。

郭臨眼眸微張,怔了怔,突然覺得好笑。連掙扎的力氣都不想提起,她靜靜地躺在牀上,任他的臂膀越嵌越深。

“你在怕什麼?”

趙尋雪渾身一震,良久,他靠在她的頸邊喫喫輕笑:“是的,我怕。”他微微仰起頭,看向她近在咫尺的雙眸,“明明你就在我懷中,明明是我救了你,明明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他悽然苦笑,“可我怕得不得了,阿臨……”

郭臨輕聲哂笑,笑得清脆空泠。她抬起雙手,撫着他蒼白的臉頰,定睛望着他:“尋雪,你真可憐……”她像是要將他眼底的驚惶盡收一般,仔仔細細地觀賞着他,“可我一點也不同情你,你該怕,因爲我總會走……”

“轟”地一聲驚雷,白晝般劃過夜空,大雨傾盆而下。

雙寧掩着袖子抱頭快步而跑,剛進了院落,視野晃過電閃雷鳴的庭院,陡然驚住了步伐。

“公……公子?”

她怯怯地朝前方出聲,微弱的嗓音被大雨蓋得徹徹底底。

她終究沒等到回答。暖閣臥榻,從夜半直到明晨。無論怎麼闔眼,都忘不掉雙眼所見,那道孤寂伶仃的殘影。被驚雷的掣電流光,打到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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