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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震爍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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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郭臨剛剛伸過一個懶腰,就見房門的紙格上印來一個窈窕身姿。

“少爺,”來人推開門,笑吟吟地端着托盤走進來,“今日是穿朝服,還是軍甲啊?”

晨曦尚暗,屋內一團昏暗,隨着燭臺被點亮,才幽幽照出一道倩影。郭臨盤膝坐在牀上,撐着下頜淺笑着盯住她:“阿秋啊,看來生過兩個孩子,人確實會豐腴些。丫鬟的打扮嘛嬌俏是嬌俏,可你這腰身……”

阿秋圓眼一愣,須臾反應過來,放下托盤就撲了來:“你個臭少爺!看我不收拾你……”

“哈哈哈哈……”郭臨一把圈住她的肩膀,大笑着將她挽好的丫鬟髻揉散。阿秋撇着嘴任她撥弄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抱住她:“少爺,歡迎回來。”

“好啦好啦,這話一說,可就不像以前的時日嘍!”

阿秋噗嗤一笑,揉了揉眼睛,衝門外喚道:“雙寧,進來吧!”

郭臨回過頭,正好看到雙寧捧着金盆進屋。她疑惑皺眉:“你……”

“少爺你忘了?昨日白少爺把她送來了郭府啊……”

原來是這樣……郭臨撓了撓頭,見雙寧不安地佇立在原地,忙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昨日白子毓特意去楚王府問什麼信物,原是指被留在城中趙尋雪落腳處的雙寧。可詢問過後,卻是她自願留下。

“雙寧,你真的不後悔嗎?你也看到了,我身邊並不是什麼安全的所在,你隨時都有可能遇到危險。更何況,尋雪……抑或是滄州,待在我這兒,便都無法觸及呢。”郭臨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額髮,嘆道。

雙寧眨了眨眼,怯怯地抬起頭來:“雙寧願意跟着姐姐,阿不……少爺。”她啞聲凝望着郭臨,咫尺間英肅的笑臉,已然不是昔日披散的長髮下,那張蒼白絕望的淚容。腦中那個被藥童哥哥唾嗤的白衣弱影,和畫舫上空手對敵的凌然英姿,漸漸交融,最終……匯成一截被斬斷放於盤中的長髮。

“想要郭臨命的人,是九重宮闕上的皇帝。一旦他成功,你家公子身爲皇帝身邊太醫,又是身份上與她最‘親密’之人,便將成爲首要剷除的對象。這是一個死局,只有郭臨重新握住權力,站在萬衆矚目的視線中,才能讓對方忌憚,繼而與之對抗。你郭姐姐斷髮回朝,送走趙尋雪,不止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保護身邊的人……”

她想起白子毓送她下馬車時的話,心底再無一分猶豫。定睛直望郭臨,道:“雙寧不怕,雙寧一定會照顧好姐姐……阿,是少爺!”

郭臨微微一怔,側頭和阿秋對視一眼,竟一齊笑出來:“乍一聽,這話倒和你頭次被王爺送來我身邊時,說的一模一樣。”

“哎呀可不是,”阿秋面露追憶之色,“一晃居然十多年都過去了……”

“好啦,再說下去,我上朝可是要遲到了!”郭臨嬉笑一聲跳下牀,拿起朝服抖開套上。

阿秋拉着雙寧,細聲示範着,指點她幫助郭臨繫帶穿衣。

晨光漸明,屋外已有鳥雀振翅。郭臨提了提前領,雙手一伸,推開了房門。往昔四年間日日看慣的庭院美景,此刻看來,別樣舒暢心懷。她抬着肩膀活動了胳膊,英眉微揚,吩咐道:“阿秋啊,這屋後的窗下還躺着兩個不長眼的東西,半夜擾人清夢。你待會叫李延過來看看,若是還有氣,就交給白子毓,若是服毒了……”她回過頭,狡黠而笑,“那便在郊外找地兒埋了吧,也省的老白爲難。”

“啊……?”阿秋瞪大了眼,愣仲半晌方纔領悟,“哦哦,是刺客啊……”

“莫驚,這樣的事……日後還有着呢,”郭臨大步往外走去,凌風飄來的嗓音肆意張揚,“不過嘛,來多少殺多少,權當練手,也總有他人才用盡的時候。”

大門口不出所料地停着馬車,郭臨拉起紅着眼跪伏行禮的李延,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躍上馬車,掀開車簾就坐了進去。

陳聿修眼皮未抬,只將小爐上溫好的茶水細細地倒入杯中,伸手遞來:“喝一口,先暖腹。”

郭臨就着他的手喝下熱茶,一口暖流漫開全身。車伕隨即喝駕,不多時周身便跟着幽幽晃動起來。她挽住他的胳膊,忽地一笑。握過他的手,努嘴抬起:“聿修,你我這樣,算不算是將相聯手,隻手遮天。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陳聿修搖頭淺笑:“你倒是把御史參的本都給想好了。”

“參本,呵呵……”郭臨五指收緊,牢牢交握,“想參,隨他們去,我如今還會怕麼?”

“阿臨,”陳聿修垂下眼,半晌輕緩出聲,“你準備好了麼?”

車簾顛簸着被風揚起,已能隱約望見前方硃紅的宮門。“說起來我人生二十來年,禍闖不少,做的最好的細數之下卻只有一樣……復仇。”她哂笑一聲仰後靠住車壁,“可惜今時不同往日,敵人不是簡單的刀劍便能解決……縱然要爲三千弟兄復仇,也不能貿然出手。不止是顧惜這條好不容易撿回的命,顧惜你們……更是不願大夥拼死護下的江山,因此亂在我手中。”

說話間,馬車已經停下了。駿馬磨蹄嘶鳴,車伕跳下馬車,搬來腳凳。車內仍無動靜,他也乖覺地沒有出聲。

“但這也是最後的仁慈了。”她深吸一口氣,眸光微闔,直視向他,“聿修,前路荊棘……你可願陪我一同走下去?”

陳聿修取過一旁疊好的披風,抖開來披在她身上。他細細地理好衣襟,朝她溫柔一笑。

勤政殿上,皇帝負手緩行,一步一步地走上御座。

“臣等叩見陛下!”

大臣們舉臂在前,躬身俯下。然而片刻後,廷上卻是一道細弱的疾呼:“……爾,爾等緣何不跪?”

衆人抬額望去,前方金鑾御座下,左右文武首列。兩道緋紫身影長身而立,挺直的背脊間,朝服紋飾顯耀奪目。鳳池蜿婀,麒麟威昂。徐公公身後的小太監方探指喝問完,卻似見了鬼般後怕地倒退一步,低下頭再也不敢抬起。

“末將的膝腳,從不跪愧對功臣的朝堂。神武軍三千血命不清,朝堂之上,又何言國安,何言民幸?”郭臨振臂高喝,一雙利眸緩緩抬起,含笑盯住御座。

大殿上一片沉默,不少文官探頭看了看陳聿修直立的背影,四下對視,重又低下頭去。徐公公倉皇側眼,望見皇帝靠在御案上的手掌微微戰慄縮緊,旒玉輕晃。他忙轉過頭,衝堂中劉老御史使了使眼色。

“那你是說,只要一日不能揪出所謂的內奸,你郭臨就一日不跪陛下?”劉老御史見狀朗聲發問,大步走出列。

“威盛天下的大齊,卻不敢揪出陷害功臣的內奸。傳出去不是叫四方之人笑話?”郭臨負手回身,挑眉挑釁,“不知道的,還要以爲這內奸,是朝廷處心積慮,包庇下……”

“豎子放肆!朝堂之上,豈容你胡言嫁禍!”

“哦,末將還未說是誰在包庇,劉大人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幫人認罪了?”郭臨輕輕一笑,踱步走到劉老御史身旁,“陰山大雪,綿延萬里。十日追尋,不說凍傷難眠,飢寒交加。單單是白茫茫的雪,便能灼傷將士們的雙眼。神武軍如若未亡在青山,也爲此一役交付了一生的傷殘。爾等日日在這金碧椒暖的大殿指點江山,論策是非,卻忘了這些……都是將士們用性命鑄就的安榮。你有何臉面,在此阻擾我爲他們正名復仇?”

一聲更比一聲沉重的喝問落地,劉老御史惶恐後退,再無話說。郭臨長吸一口氣,轉過身來:“陛下!”

御案上的手頃刻握掌成拳,緊抿的脣角纔將張開。卻在此時,一人快步出列,跪伏在地:“臣門下侍郎關成尉請陛下捉拿內奸,還神武軍一個公道。”

“臣尚書右丞賈誼叩請陛下!”

“臣門下左散騎常侍陸傑叩請陛下……”

“臣……”

呼啦一下,彷彿是洪流的開關打開。文官列隊下,無數人舉着笏板走出,跪在了殿中。愕然蓋過了震驚,除了一個接着一個的請願聲,竟是詭異的死寂隔絕着一步之遙的御座。皇帝雙目漲得幾乎赤紅,死死地盯住殿中下拜的身影。

周泉光站在隊列末尾,透過漸少的官帽,望向最前方的那個身影。直到此時他方纔領悟,所謂的蟄伏兩年,歸權納奉……他親手打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柄。便是爲了今日,爲了郭臨歸來之時,成爲她的砥礪支柱。讓這普天之下,再無一人可以俯視她。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不知是嘆息這場最深的算計,還是嘆息一無所知的自己。然而……“臣歸德中郎將周泉光,叩請陛下,明察此案!”

黑壓壓跪伏一地的文臣末尾,周泉光撩袍下拜,背後的武官制袍格外醒目。蔣穆微微咬牙,側頭和父親蔣昱對望一眼,看到父親瞠目搖頭的凌厲神色。他蹙眉閉目,袍袖下的雙手越握越緊。對不住了父親!他睜開眼,大步上前:“臣羽林軍統帥蔣穆,願爲慘死邊關的同袍伸冤!”

聲音擲地訴畢,滿堂靜的落針可聞。郭臨一人立在最前,帶着她身後跪伏的數十人,威嚴凌然宛若神武降臨。而那些並未跪請的大臣,誠惶誠恐地望向御座,卻一步也走不出來。陳聿修輕輕巧巧地擋在其中,一人之勢,已然抵過千軍萬馬。

“好,很好……哈哈哈哈!”皇帝忽然仰頭笑起來,越笑越大。須臾,他長舒一口氣,緩緩說道,“朕又沒說不給郭愛卿公道,害死神武軍的內奸,朕當然要查……”

說完,他陰翳地瞟了徐公公一眼。徐公公一哆嗦,連忙揚起拂塵:“宣瀚海都護蘇恭翎——”

“且慢!”郭臨揚臂喝止,冷聲道,“陛下何意?”

徐公公望瞭望皇帝,見他一言不發,只得硬着頭皮道:“陛下正是在爲郭將軍查案,這蘇恭翎……”

“查案?蘇恭翎是朔方將領,還望陛下告知,他與我神武一案,有何牽連?”

皇帝抬起眼瞼:“朕已經知曉,當年你們全軍覆沒,走了錯路,便是因他虛報路線,纔會……”

“哈哈哈哈……”郭臨嗤笑喝道,“陛下好快的手,一日不過便揪出了人來。敢問陛下如何肯定,是蘇恭翎做了內奸?朔方軍素來遠離京城,如何會與神武軍結仇……”

“是意沈替朕查出的。”

皇帝望着郭臨勃然變色的臉,徐徐笑道:“他自兩年前重建神武軍時,便察覺了不對。蘇恭翎在朔方多年,見神武軍一夕到來,連戰連勝,立下赫赫功勳。一時心緒不忿,便設計讓你們走錯了路,到了朝廷廢棄的驛站,被突厥包圍……而今看來,也果然是他在從中作祟。繼而在你等死後,篡了功名官升一階,統領瀚海都護府……”

這分明是強詞奪理。蘇恭翎的升官都是他親口下的旨意,如今卻算在了蘇恭翎的頭上,成了陷害的緣由。她知道老將軍必不乾淨,可也絕對……絕對不會是最終的黑手。意沈,你到底……郭臨蹙眉深吸一口氣,捏緊拳頭。

一個清泠優緩的嗓音驀地響起:“蘇老將軍,年輕時曾在先帝手下平定三王內亂,後又北抗突厥數十載,是兩朝老將。臣不認爲郭將軍一介戴罪之身的功名,值得老將軍用一生的清名去換。”陳聿修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悠然,彷彿只是在講一個故事,“更何況,老將軍有一子,襁褓時死於突厥掠殺。便是老將軍真想奪了郭將軍的功名,也斷不會借恨之入骨的突厥人之手。臣以爲……魏王殿下的查案,太荒謬了。”

郭臨側眸望去,見到他噙在嘴角的淺淡笑意,心中頓時大定。仰頭喝道:“既然如此,那便請陛下將魏王殿下和蘇恭翎一道宣來殿上吧,末將正好與百官一道聽聽,這番荒謬的審案。”

徐公公捏着拂塵杆的手用力發白,他已不敢去看身旁皇帝的神色。肌膚隔着層層宮服,如芒刺針扎。

“砰”的幾道的巨響,皇帝一掌掃落案上的筆架,霍然起身。沾着墨的筆桿一直滾到郭臨的靴前。

“郭臨,你這是在質疑朕的權威?”皇帝眯起眼,厲喝尖銳刺耳,“誰給你的膽子,來勤政殿上造反?”他冷笑一聲,脣角斜着掛在臉上,獰惡無比,“其實,你是不是郭臨……還待評說,朕想着,該是先叫來幾個侍中來替你驗明正身。”

郭臨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報——”慌亂的腳步從殿外一直跑進殿中。

小太監“噗通”一聲跪下,手中高高捧着一本折書,顫聲道:“陛下,方纔楚世子入宮,將楚王的卸甲呈書遞交上來。”

“……什麼?!”皇帝踉蹌一步,幾乎跌在御座,“這怎麼可能,二弟他……”

他一掌拍在扶手,嘶聲厲吼:“究竟怎麼回事!”

“楚王,楚王病纏體弱……太醫診斷他毒症後遺,已無法再馭馬動武。世子說,王爺不願讓陛下爲難。守護瓊關的重任,就交給下一代了……他如今只求告老還鄉,望陛下圓他唯一的心願。”

郭臨澀聲長嘆,緩緩闔上眸,蓋住溼濡的眼眶。義父……他用盡最後的能力,在爲她鋪路。縱然是爲了國本威望不會動搖,皇帝也不能再輕易對她出手。

只因爲……她已是整個大齊王朝,唯一的一品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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