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凰的名氣傳得這麼快,看似正常,實際幕後隱藏着一隻無形的黑手,想要用這一點來打擊她。
幾乎是在想到這個可能的一瞬間,容凰心中就隱隱約約猜出一人:馬佳氏安敏。
她那時候還沒有正式進宮,可能與她爲敵的只有兩人,就是赫舍裏和馬佳氏。赫舍裏遭受重創,自顧不暇,想來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精力來挑釁容凰。那麼能有這份心思還有這種手段的人,恐怕就只有那位寵妃馬佳氏了。她雖然暫時不想要容凰的命,可這不代表她不想把容凰踩在腳下。
她這麼做的目的看起來讓人摸不到頭腦,其實很好理解。都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先把容凰的名聲傳出去了,讓京城的男子包括皇帝在內都對容凰心生期待,然後再使計讓容凰出醜,比如故意出特別難的對聯,用自己的長處比容凰的短處,這樣的話就會讓所有人對容凰大大失望。
先前的期望越大,之後的失望也就越大。有了這一層前提在,馬佳氏打壓容凰會更加便利。
還有一點,就是康熙生性多疑,如果容凰在入宮前就被這麼多男人惦記的話,他心裏驕傲的同時肯定會有一點點不舒服,會對容凰有一種特別的佔有慾。如果容凰將來和哪個男人曖昧了一下,那康熙肯定就會想多了,從而怪罪容凰。
而以容凰的性格也的確是很容易中這樣的圈套。她來自現代,詩詞歌賦並不在行,對男女之妨看的也不是很重。所以爲了打翻馬佳氏的如意算盤,容凰在這三年期間苦讀詩書,學習一個清朝大家閨秀該會的一切,並且着重注意了和納穆福、納蘭容若等年輕男子保持距離,以免將來被人詬病。
總之三年間容凰做好了一切準備,包括保住鰲拜、提升才藝、磨礪性格、培養暗衛等等。就是因爲這三年的潛心準備,當她再次坐上進宮選秀的騾車時纔會信心滿滿,而不是忐忑不安。與重生的榮嬪相比,康熙二年才穿越過來的她已經落後很多了。但亡羊補牢,猶時未晚,如今的容凰只有隨身空間一樣不如榮嬪,因此她這時候進宮心裏已經多了很多底氣。
冊封聖旨下來的那一天,容凰正在家中與三歲的妹妹容欣玩耍。等她接完聖旨,全家人都跪拜在地時,小容欣忽然抬起頭來,奶聲奶氣地對她說:“姐姐,欣兒也想進宮!”
容凰口道“免禮”,蹲下/身親自扶起胞妹,含笑道:“好,等你再大些,姐姐召你進宮去玩兒。”其實她知道容欣口中的進宮是像容凰這樣成爲皇妃,接受萬人跪拜。可是小容欣不知道的是,在接受萬人跪拜的同時,她這個昭妃也要在宮裏跪拜更多的人啊。就算做了皇妃又能怎樣,還不是要整日跪別人?倒不如在家中過得自在。
不同於妹妹容欣的欣羨,衆人對容凰封妃的反應各異。因爲她是這一屆秀女中冊封位份最高的,也是康熙後宮中除了皇後之外位份最高的妃子,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各大家族那裏。納穆福聽了信就呆住了,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喫不喝。鰲拜就剩下這麼一個寶貝兒子,雖然時常小打小罵,但在心裏頭那是把他當做眼珠子一樣疼着,哪裏看得下兒子這般失意模樣。當下也顧不得納穆福心情如何,一腳踹開房門,往桌子上撒了一堆紅信封。
納穆福一愣,抬起頭怔怔地看向鰲拜:“阿瑪……”
納穆福素日活蹦亂跳,沒個正形。眼下臉色蒼白地坐在那裏,可把鰲拜心疼得不行:“這些都是各大家族想要和咱們聯姻的帖子,你看看哪家的閨女好,阿瑪都聽你的!”
納穆福搖搖頭,心不在焉地說:“我不要。除了小鳳凰,我誰都不要。”
鰲拜聞言大怒,往桌子上猛地一拍,脆弱的茶具一下子就被震碎了。“你看看你這樣子像話麼?別忘了你是我鰲拜的兒子!小鳳凰是好,但是她現在已經是皇上的女人。你,就別惦記了!”
納穆福眼圈一紅,站起身就要走。鰲拜哪裏肯依,一伸手就拉住了他:“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難不成還能終身不娶?”
納穆福身形一定,十分冷淡地說:“阿瑪,你答應過我向太皇太後請旨的,爲什麼又反悔了?”
鰲拜聽了這話,只覺心中千迴百轉,怎麼都不是滋味。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讓兒子難過,也不想讓義女受委屈。他咬咬牙,放低了聲音:“這事是阿瑪對不住你,可是兒子,小鳳凰若要成爲真鳳凰,她就必須進宮呀!”
當年揚州一役,敵人偷襲了鰲拜的家。等妻兒的人頭掛在城門口的時候,他才知道家裏出了事。他血洗揚州城,在散發着腐臭的屍體堆裏找回了納穆福。他根據兒子指的路要尋回小兒子的時候,卻只找到了血肉模糊的一個肉團。
他只有納穆福這一個兒子了,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當然不想讓兒子難過。可是他的兒子和遏必隆的女兒結成親家的話,只會讓皇上和太皇太後更加忌憚他們兩家,認爲鰲拜與遏必隆結黨營私……按照容凰的分析來看,皇家的人是萬萬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場面的。所以爲了家族,鰲拜沒得選擇。
鰲拜沒得選擇,皇後赫舍裏氏何嘗不是沒得選。赫舍裏家送她妹妹曦和入宮,擺明了就是想放棄她這一顆棋子,扶植曦和做新皇後。如果她再不出面插手選秀之事的話,恐怕再過不久這個皇後就要換人做了!
赫舍裏氏主持選秀,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妹妹封爲平貴人,並且賜居長春宮,讓皇後親自教養。
赫舍裏家聽到這個結果當然心生不滿了,他們把小曦和送進宮可不只是想讓她當一個貴人那麼簡單!就算不能爲妃,起碼也要是個嬪位。可是仔細一想,皇後做的也沒什麼錯處。如今後宮中有名分的宜貴人、惠貴人都伺候皇上好幾年了,榮嬪也是生了皇長子才晉升爲嬪。皇後好不容易重新管了點事,根本沒辦法太偏袒自家的妹妹。
皇後做的第二個決定就更讓赫舍裏家說不出什麼了。原本皇太後喜歡容凰,授意赫舍裏封她爲貴妃。誰知赫舍裏卻不肯依,哭着跟皇太後聊了許久,等到她再從慈寧宮出來時,皇太後的冊封懿旨也下來了——封容凰爲昭妃。
鈕祜祿家的地位高於佟家,所以佟靜霖自然而然地矮了容凰一頭,被封爲懿嬪。事實上,本來皇後根本沒打算給佟氏封號,只想冊個佟嬪就算了。後來還是婉貴太妃出來替佟氏說話,說是皇上的表妹只封了個嬪就夠委屈的了,若是不擬一個高貴點的封號,豈不是讓人寒心?皇太後這才親自給佟氏賜了個“懿”字。
表面上看來,佟靜霖是婉貴太妃的親侄女,貴太妃纔會幫她說話。實際上貴太妃這一次站出來,卻是柳青在背後攛掇的原因。
沒錯,就是容凰授意柳青替佟氏抱不平的。要知道前朝的制衡之道同樣適用於後宮,如今皇後失寵,容凰位份在後宮最高,就算不成爲衆矢之的,也必然會被現下最得寵的榮嬪視爲眼中釘肉中刺。榮嬪可不是個簡單角色,容凰知道她的厲害,在羽翼沒有完全豐滿之前,她還不想和榮嬪起正面衝突。所以她必須搬出一個有些分量的人來分散榮嬪的注意力,這個人就是佟氏。
三年前選秀的時候,榮嬪就是因爲佟家的心腹盧太醫纔會得了天花,留下一臉麻子,害得她沒能爭取到三年的時間,還白白在宮中受了一年多的苦。以榮嬪能在皇上身邊安插人手的能力來看,她不可能查不到盧太醫是佟家的人。如此一來,睚眥必報的榮嬪必然會對佟氏出手。
容凰這一出禍水東引,很快就起了效用。
她進宮的那一天,容凰得了孝莊的恩準可以次日再去請安,於是她帶着茹蘭先行回了翊坤宮。人還沒到宮門口,一羣人便朝她跪下,黑壓壓的一片:“給昭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這是容凰從接到聖旨之後第二次聽見有人見她娘娘。不知道爲什麼,心頭忽然湧上一絲怪異之感。儘管來到古代已經四年了,可當容凰看到跪在她面前的這些宮人,她仍有一種自己是在演清裝戲的錯覺。
“都起吧。”容凰淡淡地開口,搭着茹蘭的手往正殿走去。身後的奴才們連忙起身跟上,雖然站起來了,但全都彎着腰,不敢直起身子。
容凰得了恩準,從家中帶了兩名奴婢,一個是貼身服侍多年的茹蘭,另一人則是容凰的乳母孫嬤嬤。孫嬤嬤是鈕祜祿家的家生子,身家清白絕對信得過。而且她有些手段,年紀大些懂得也多,還略通醫術。兩年前爲了陪伴她入宮,孫嬤嬤特意從盛京趕了過來。
容凰在主位坐好,向下看去,若有所思地看着這些看似對她俯首帖耳的奴才。
這些就是內務府分給她的宮人們了。按照妃子的品級,她宮裏可以有一個管事姑姑,一個掌事太監,兩個嬤嬤,兩名大宮女,四名小宮女,院子裏還有負責灑掃院子和處理雜物的小宮女小太監各四名。
人有點多,一時不大好記。容凰向來是個臉盲,也不打算第一天就把這些人記住,遂只是淡淡地問了句:“管事姑姑和總管都是哪個?”
一男一女應聲上前一步,宮女自稱景怡,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溫婉,看起來是個好脾氣的。太監自稱德安,因爲沒有鬍子看不出年齡,大概也就二十幾歲。兩人都是家裏面提前給安排好了的,容凰之前看過名單,只是沒見過臉。她“嗯”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廢話,用眼神示意茹蘭打賞,就又問了那一名大宮女和四名小宮女的名字。
茹蘭自然是佔了一個大宮女的位置。另一人倒也不是旁人,正是三年前服侍過容凰的瑞蘭。現今內務府的總管雖然已經不是她姑父納蘭明珠,但新總管海拉遜是個識相的,和他們家關係又向來不錯,這一點小事還是可以辦好的。
剩下的宮女容凰就一個都不認識了,饒是她家族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在容凰還沒進宮的情況下就在翊坤宮裏安插十幾個眼線。容凰倒也不在意,若是一開始就解決了一切她還覺得沒有挑戰性了呢,這樣也倒好,讓她拿這幾個宮女練練手,學一學怎樣做到辨別忠奸。
按照品級給所有宮人都賞了荷包之後,容凰輕輕打了個呵欠,略顯慵懶地擺了擺手道:“本宮乏了,要小睡一會兒再去給兩宮太後請安,你們都退下吧。”
衆人一時愣住了,竟然沒有一個人告退。
按理說新主子入宮,就算平素是個脾氣軟的,剛來的第一天總該恩威並濟地教訓他們一番啊?怎麼這昭妃娘娘竟然什麼都不說就讓他們走了?一時間衆人面面相覷,十分摸不着頭腦。
容凰見了不由掩脣淺笑,搖搖頭道:“所謂‘日久見人心’,你們若有心效忠於本宮,本宮今兒什麼都不說你們照樣也會效忠。但若誰存了異心,早就一心向着外頭了,本宮就算是把嘴皮子磨破了也無濟於事。至於那些個搖擺不定的,本宮更是不需要,所以也就沒必要在這兒費神勸服誰。至於本宮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究竟有怎樣的手段,你們只需日後瞧着便是了。”
她好像什麼都沒說,可是,也什麼都說盡了。
十幾名宮人退下的時候,不少人已經汗溼了後背。心想着這位鈕祜祿格格果然不是個軟脾氣的,她雖然沒有發火,沒有撂狠話,可是她就那麼輕輕柔柔地說了幾句話,就好像把軟釘子一顆顆地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裏,怎麼都拔不出來。
而且,那是紮在心口上的釘子,他們也不敢拔。
打發走了這羣下人,容凰果真悠悠然地進裏屋睡了一會兒。等她養足了精神,這才重新上妝打扮,換了身妃位的旗裝去給兩宮太後請安。
後宮規矩,嬪以上的妃嬪出行就可以乘坐轎輦了。可是現在剛剛入了秋,天氣正涼爽,容凰不願意受轎子的顛簸和束縛,便拉了茹蘭和瑞蘭兩人慢悠悠地走着。反正容凰也不着急,一路上就和她們聊起天來。
茹蘭這幾年呆在容凰身邊已經沉穩了不少,但心裏頭還是藏不住事兒,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今兒主子和懿嬪同天入宮,也不知皇上會傳召誰呢!”容凰和瑞蘭還沒接話,她便笑嘻嘻地自顧說道:“要我說肯定是主子您了,主子不但位份比懿嬪高,樣貌也……”
幾乎是在聽到這話的一瞬間,瑞蘭就想出聲阻止。這,這也太不妥了吧,竟然在宮中這樣隨意說話!她本想提醒茹蘭一番,但念在主子還沒說話,瑞蘭也不敢多言,就等着容凰出言訓斥茹蘭。沒想到等來等去,反而見容凰微微抬起下巴,滿是不屑地說:“我纔不管皇上傳召誰。”
瑞蘭又是一呆。這位主子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康熙七年,後宮剛剛推出了把妃子扒光讓太監抬去西暖閣的規矩。容凰心裏很是牴觸這個,忍不住微微皺了眉:“就算他傳我去侍寢,我也是要推脫着不去的。”
此話一出,連一向穩重的瑞蘭都忍不住奇了:“宮裏上至皇後下至庶妃,沒有一個不盼望着皇上的寵幸,怎麼娘娘您……”
“他若喜歡我,到我宮裏來就是了,何必……”何必讓她和別的女人共用一張龍牀?容凰沒有把話說完,因爲有些事就算是對心腹也是不能講的。就像侍寢這件事,容凰自認爲自己不算是一個特別矯情的穿越女,可以咬咬牙把康熙當成一根公用黃瓜對待。可是她還是不喜歡西暖閣那張躺過無數女人的牀。但,也僅僅是不喜歡罷了。如果到了沒辦法的時候,她還是會順從地躺上去。
不過現在還沒那個必要。以她的身份進宮爲妃本來就是委屈了,現在皇帝心中對她有愧,她就應該好好利用這份愧疚,把自己的架子端起來纔行。不然一進宮來就三從四德的,皇帝圖幾天新鮮也就膩了她了。
想明這一點的容凰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她一定得好好調/教調/教這位小皇帝纔行。
翊坤宮距離慈寧宮不遠,沒多久也就到了。容凰差了宮人通傳後,不過片刻功夫便有人親自出來請她。不是別人,正是孝莊最得力的心腹蘇麻喇姑。容凰微微怔了一下,按理來說沒必要讓蘇麻喇姑親自出來啊?一個管事宮女綾羅迎接她也就夠格了。
她正疑惑着,只見蘇麻喇姑眉頭微挑,略顯着急地說:“昭主子快請進吧,太後孃娘也在裏面兒呢。”
太後也在?容凰有些高興。這倒是省了她的事,不用再跑一趟太後那裏了。
誰知蘇麻喇姑又添了句:“懿嬪娘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