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右冬,與立春、夏、秋,合稱四立,漢家大節
南理沒有冬季,但“立冬,大典依舊隆重,豐隆親率衆臣,至鳳凰城北郊祭壇,主持迎冬之禮,除迎接冬氣,每逢此日,皇家還會辦上另一場祭祀,酬謝爲國捐軀者的在天之靈,請亡人庇估生靈,之後皇帝會公佈恩旨,撫卹烈士家小,藉以鼓勵臣民抵抗外辱。
歲歲如此,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任筱拂、1卜捕不可是王爺眷屬,她們自己也都是有封號在身的貴人,這樣的大節重典一定要加入的。
祭典莊嚴,一舉一動都代表着皇家威儀,隨着禮官唱號,自豐隆以下所有人都一絲不芶地行禮、拜祭,唯獨任小捕,從頭到尾的走神“九月8、一品擂、睛城亂、燕宮火,震驚天下,紅bo府早都獲得了消息,可她全不關心這些,只想知道宋陽的下落。
妹妹的情形,全都落在任初榕眼中,承鄰郡主心疼,並且她也擔憂,策動大燕的有用眼線,竭盡全力,最終刺探來、有關宋陽的消息也僅僅是:下落不明。
失事到現在已經一個月子,依照路程計算,若還活着,是不是應該逃到折橋了?可是沒消息。
任初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妹妹。
小捕轉回頭,一貫明媚閃亮的眸子昏暗無光。冬季都到了,你還不肯回來。
儀式冗長而無聊,直到天色漸暗,禮官高唱宣佈“迎冬,終告結束,可大家還不得走,還剩最後一道法度,皇帝要與衆人分食祭祀用的羊肉。
而南理習俗裏,立冬時,家家戶戶也都是要喫上一頓羊肉的所以這幾天裏,還在船上的二傻總在唸叨:再不回去就遲誤買賣了。
以往每年此時,都是劉大人生意最好的時候。
宋陽就在二傻身邊,正倚在船舷上遙望落日,口中無奈撫慰:“今年就不消想了,明年冬至能回家就不錯了。”
二傻不高興:“你這是撫慰人麼?”東逃入海,讓逃亡的路程大減,一上船就真正平安了,但也是因爲海航,讓他們回去的時間大大延長。一是行船別無其他動力,只能靠風航駛速度緩慢得很:另一則是南理東南其實不與大海相接,而是大片蠻荒山野、熱帶雨林,他們靠岸後還有大段艱苦跋涉,前後耗時一年認真不是什麼新鮮事。
大海異常平靜,夕陽斜映清bo,船上笛聲悠揚一個月裏,蘇杭與其他人早都混得熟稔了除宋陽、琥珀之外,她和施蕭曉最聊得來,不是因爲和尚懂很多、長相好,而是他精通音律。基本只要蘇杭能哼出的音調,施蕭曉都能用笛子吹起來。
此刻船上飄揚的笛聲來自輪迴中的另一世界。
“前塵紅世輪迴中,誰在聲音裏徘徊,癡情笑我凡俗的人,始終難解的關懷”隨着笛聲,蘇杭輕聲哼唱着,偶爾會望向宋陽一眼送去一個只有他能看懂的笑容。
一樣的海不一樣的天,她能帶過來一首歌,卻帶不過來一個世界。
笛聲頻頻,悠揚飄半,蘇杭卻唱得煩了搖頭不再繼續哼唱,問施蕭曉:“和尚,笛子,心上人?”
和尚有事沒事城市把玩笛子,誰都能看得出來。施蕭曉笑了,沒否認。
“說說吧從沒聽你提起過。”宋陽走了過來,蘇杭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坐了下來。
施蕭曉沒急着回答反問:“這是什麼音調,詞是什麼?”
“歌叫追夢人!”蘇杭痛快回答說着,從自己的挎囊中翻出了紙筆,很快寫好歌詞,值得一提的是她有“鈴筆”燕國木匠的手藝,把碳條刮成鈴芯粗細,再粘裹木皮上去,着漆時蘇杭還不忘在筆桿上畫了幾頭小鹿。
蘇杭把歌詞遞了過去,笑道:“你要喜歡,我們教你唱。”和尚看了看蘇杭遞上的紙張,搖了搖頭。歌詞是美的,可落在“千多年前,的施蕭曉眼中,還是顯得太古怪了些,他不想學。
不過施蕭曉還是把歌詞摺疊、收好,垂頭思索了一陣,忽然開口:“凌暖棠。”說着,指了指手中短笛上的1棠,。
說出這個名字,施蕭曉恍如一下子放鬆了,還有輕柔了,從目光到神情,都變得輕柔了:“凌韻,棠笛。”
“我知道。”南榮右荃就在不遠處,原本在凝計聽和尚的笛子,此刻施蕭曉說話聲音雖輕,但並未刻意壓低,剛剛那四個字她聽得很清楚,就此接口:“凌家世代傳承,精於琴、蕭、笛三器制藝。”
蘇杭聽得似懂非懂,試探着問:“做樂器的世家?”
南榮點了頷首,她擅舞,對音律事情也瞭解頗多“凌韻,起於南理,蜚聲漢境,本就是個金字招牌,她早有耳聞,走上近前加入閒聊:“凌家年輕一代中,制笛以凌暖棠爲冠,由她經手的笛子城市落上一個名撰,稱作“棠笛”我聽說她的年紀和施先生差不多。”
說話時,她臉上笑意滿滿。南榮也好、蘇杭也罷,不管多大的本領多古怪的性子,骨子裏都和小九一樣,一沾上“八卦,就打從心眼裏那麼開心。
四年前,紅城那條富貴大街“凌韻,新鋪開業,距離施蕭曉清修的破廟不過幾步之隔,而凌家派下主掌這間新鋪的,就是凌暖棠了。
有南榮的處所,自然少不了黑口瑤,阿伊果攥拳、咬牙,分不清是緊張還是奮:“凌暖棠,你娃睡過她沒?”這種諢話也就她能問得出,不過隨她問題出口,另外兩個女人也都眼睛一亮,顯然對案無比好奇。
施蕭曉是高人,漫不經心,只是搖了搖頭:“不是你們想的樣子,我只和她說過六個字。總之見過了,心就亂了,沒事理的。”
有關細節施蕭曉並未多說,所有人能篤定的僅只是和尚看不破的“心中色相,姓凌。
阿伊果眉頭緊皺,對這種不清不楚不乾脆的故事大是無奈:南榮心中升起濃濃好奇,只因幾次注目,就讓自幼修禪、慧根早種的無豔大師破失落心境,這樣的女子究竟會是什麼樣子:蘇杭卻有些失神,語氣輕飄飄的:“做和尚欠好麼?四大皆空了無牽掛,比着你現在要更快活吧。”
施蕭曉笑了,卻不開心:“做和尚很好,我喜歡做和尚。如果沒有她,我現在仍是無豔可有了她,我便什麼都不是了我不知道。”
這個時候,船上鑼聲響起,這是開飯的訊號,讓逃亡衆人略感驚喜的是,今天的晚飯不再是魚,而是羊肉。蘇杭面帶滿意早在策劃出海時她就準備好的,雖然是在海上,但冬至就是冬至,總要喫頓應景的。
與船上的晚飯大同小異南理家家戶戶,也都圍坐在一起,每逢佳節都是犒勞自己的日子,平時過得再怎麼辛苦,立冬時都要開開心心,喫上一頓羊肉羊肉的香氣,一個勁往國師的鼻子裏鑽讓他情不自禁地吞了。口水。
不知名的小小村莊,國師已經藏了整整三天。
斷了一條胳膊,肚子上被豁開猙獰傷口,還被紅袖貫穿左xiong,在燕子坪上國師傷得極重。
修爲駭人、毒術驚世,但歸根結底燕頂也還是人,他不是神仙。
受了這麼重的傷,他哪也去不了,只能藏身於大山,隱忍、期待直到秋末,他才能勉強移動。
僅僅是“移動,罷了,一身修爲現在能用的還不到半成績是幾個莊稼漢,也能用扁擔把他打死。
所以燕頂很小心從大山走出來只是躲開了蠻人的追殺,他不知道在南理,還有幾多人正在搜捕自己,幾天前,進入這座村莊後,他就潛伏下來,偷到了一點點喫的,耐心期待着。之所以不再繼續前進,有兩個原因,左xiong的創傷不但沒能痊癒,反而有了惡化的趨勢,照這個樣子,他堅持不了太久了:另外,村莊邊沿有一座小廟。
仔細觀察了三天,確定這座荒村與外界並沒太多來往,1卜廟裏的兩個和尚也都是老實人,每天只是拜佛唸經,燕頂終於橫下了心,儘量用穩住的腳步,走到廟前、。p門轉天清早,廟中一個和尚,懷裏揣着一封信,腳步倉促出門去了,趕往百裏外青果鎮的大廟。
國師精通佛法,想要騙過兩個沒什麼見識的老實和尚很容易,對方完全信了他,只道他是苦行僧侶,在深山中染上怪病。我佛慈悲,對潦倒路人都要施以援手,何況同是我佛門生的高僧,小廟僧侶立即承諾爲他傳書送信,去請高僧的同門過來。
當天夜裏,國師被人救回青果鎮,荒村小廟卻莫名失火,兩個僧侶慘死火場,身處敵境,國師的行蹤決不得泄lu出去的。
七天之後,hua小飛趕到青果鎮。
臘月三十,大年節之夜。一品擂之劫已經過去快三個月,睛城恢復了很多生氣,鞭炮聲隆隆,家家戶戶都拋卻煩憂,把全昏心意都沉浸在喜慶之中。
西郊別苑也張燈結綵,宮女太監身着吉服忙碌來去可是與宮闈紅燈不符的,在他們臉上難見絲毫喜氣。自從巡視睛城、“中咒,昏倒後,景泰就重病不起,任憑太醫絞盡腦汁也都於事無補。
病情日益加重,任誰都覺得,萬歲要堅持不住了。皇帝快死了,又有誰敢面帶笑容。
每天裏,景泰至多清醒片刻,目光只是呆呆望着門外,好像再等着誰,他不睬會旁人,更不會去提及“後世”至多也就和小蟲子喃喃說上幾句什麼。
大臣們已經開始商議“新帝,的人選了,原先景泰所立的太子,現在釀成了瘸子,被悄然排除在外。上上大燕,若選了個瘸子來做皇帝,將置皇家威儀於何處?對外會會招來無數嘲笑,對內怕也難獲得蒼生擁戴。
基本都瘸了,就剩下四、七、九三位殿下,可老四自幼瘋狂,那股勁頭比着景泰猶有過之:老七卻又太老實了,心理好像有些毛病似的,即便貴爲皇子,在和旁人說話的時候,目光都是遊散、遁藏的如何能承擔起社稷之重:至於老九,卻是伶俐機靈,可惜年紀有點太小
新春佳節普天同慶,有漢人的處所都是一派歡喜景象,唯獨東苑皇宮中,死氣沉沉。
突然,直通東苑的官道上揚起一片灰塵,不過片刻馬蹄聲傳來,一輛大車速度奇快,拉車的六匹駿馬飛奔如電。趕車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雖然年歲大了,但任誰看到他的樣子,心裏城市浮現出兩個字:獅子!
身形雄闊、體態健碩,鬚髮隨風張揚,五官不怒自威。
新提拔、上任不久的禁軍主官接報,立即皺起了眉頭,南苑遠比燕宮簡陋但衛戍卻更加森嚴,從幾十裏外就有駐軍,層層盤查閒雜人等休想靠祈,卻容注輛大車自在通過?
等主官趕到宮門時大車也到了”還不等主官作聲喝問,老者就從懷中掏一隻金燦燦的牌子,扔到他懷中:“看仔細!”
與威風長相一樣,老者聲音猶如悶雷,震得人耳根發麻。
主官拿着金牌,才一打量就喫了一驚。
先帝延光,曾賜下一枚“如意金牌”持有者處處如朕親臨,臣民當跪拜,以見駕之禮相迎:本朝景泰,也頒下過一枚同樣的金牌,老者手中的正是其中之一。禁軍將領鑑定過確屬真品後”立刻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金牌奉還原主。
老者言簡意垓:“開門、引路、見駕!”
宮門大開馬車駛入,由主官親自引領,一直來到景泰寢宮跟前老者才帶住繮繩,躍下車轅快步走到車廂後,隨手撕碎車簾。車廂裏竟然停着一頂轎子”老者也不消他人輔佐,一個人輕鬆負起小轎,大步向着寢宮走去。
禁軍主官職責所在”搶步攔住,問道:“轎子裏”
還不等他說完”轎簾一晃,又是一枚金牌飛出,正落入他手中第二枚如意金牌!
兩枚金牌,別離在老者和轎中人之手,主官再沒半句空話,立刻讓開了道路,待進入寢宮,老者高舉金牌,吐氣開聲:“所有人退出去!”說完,又轉目望向小蟲子,聲音輕了些:“你留下來。”
所有人離開,寢宮之內就只剩下老者、轎衆人、小蟲子和昏迷在牀萬事不知的景泰皇帝,片刻之後,忽然傳來了小蟲子的大哭之聲,不過這哭聲裏,滿滿都是喜悅!
大年節夜,景泰奄奄一息,國師重傷歸來!
不知來歷的壯碩老者“失蹤,已久的如意金牌,很快大燕羣臣就得了消息,紛繁趕來南苑,齊聚於寢宮前,但大門緊閉,皇帝的貼身太監小蟲子跪在門前,雙手高舉過頂,把兩塊金牌捧在手中,把所有人都攔在了外面。
大屋內,兩個絕頂人物聯手救治景泰。
國師傷勢仍在,且只剩下一隻手,救人時必須有人輔佐,這個世上他最好的輔佐,非hua小飛莫屬。
隨着嘶啞的命令,hua小飛手法奇快,運針、用藥、或以內力買通要xue、鬆動淤血看上去一切都有條不紊,完全是“勝券在握,的樣子,不過,兩個老人額頭滲出的冷汗,足以說明病情的兇險了。
直過了六牟時辰,日上三竿時,景泰的身體忽然篩糠般顫抖起來,就那麼躺在牀上,一連噴出收幾口惡臭黑血,繼續再度沉睡了下去。
而國師的目光,也終於變得輕鬆少許。
hua小飛長出了一口氣,坐在牀邊,對國師lu出個笑容:“總算及時,若再晚回來三天就沒救了。”說完,他又稍稍壓低了聲音:“不過”
國師醫術造詣比hua小飛要高上許多,固然明白他想要說什麼,立即點了頷首:“我知道。”景泰身體原本強壯,但經過這次重創體質大大降低,現在救活了,可無法避免的,會大大折損壽命。hua小飛不再多說什麼,取來清水,抹去污血替景泰收拾乾淨。
再過四個時辰,夕陽西沉,一衆大臣都還留在原地,焦急期待着,終於,吱吱呀呀一串門軸聲響,寢宮大門打開。讓所有人都爲之一驚的是,開門出來的人,竟是現今萬歲、昨日此時還是個等死之人的景泰皇帝。
面色仍顯虛弱、目光略有暗淡,但臉上的神情已經變得活潑了,眉宇間洋溢着一份勃勃生氣,景泰很開心的樣子,一出寢宮,還不容大臣們問安,他就搶先長身一揖:“這些日子,辛苦諸位了!”
這個禮數如何敢當,大臣們忙不迭跪倒在地,不管真假人人痛哭流涕,拜謝先祖保估,萬歲龍體無恙。景泰一反平日的囂張,失落臂身體虛弱,親自走上前一一扶持,臉上始終笑容洋溢,打從心底深處出現的開心,讓他神采飛揚!在他去扶諸葛小玉的時候,低語道:“朕先前命你做的那兩件事,先不消辦了,放下吧。”
跟着,景泰把溫錦遷也拉了起來,笑道:“那項朝議也暫緩,不消再提了!”
諸葛小玉與溫錦遷面面相覷,兩人都不知道對方領受的密旨,但也都明明白白地感覺到,自家這位皇帝,大病過一場後,好像真的轉了性子
而此時,寢宮深處,外麪人看不到的陰影中,hua小飛對國師低聲笑道:“這孩子無法無天,就聽你的話。”
“性子有些瘋癲,不過總算還不傻,天平和報仇,應該是什麼順序,他自己比誰都明白,就是一發脾氣便不管失落臂了。”國師也笑了,隨即轉開了話題,嘶啞的嗓音:“這一次辛苦你了。”
hua小飛原本笑呵呵的,聞言忽然鄭重了許多,回應:“殿下言重了。”
國師的臉始終腐爛着,看不出太多臉色,但渾濁的眸子深處,顯出了一份認真:“一定要謝的“1卜飛,你可知,我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說完,也不等hua小飛回答,燕頂就沉聲自答:“白頭送黑髮。
這世上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我還活着,他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