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偶有疲憊
東宮。
“你說什麼？”太子洛祈浩盯着他的貼身太監何棟，神情極爲陰鬱。
何棟心裏暗暗叫苦，心想這位爺果然聽見這個消息就變得心情極爲不好，便暗罵自己爲什麼攤上這等差事撞槍口上。
但何棟心裏也明白的很，自己方纔講出的內容，算是“機密情報”，除自己之外，還沒有哪個宦官能夠得到太子爺這份信任，就爲了這份恩寵給予的地位和利益，挨點罵又算得了什麼？
所以，他小心翼翼，但吐字極爲清晰地說：“寧親王妃說，寧親王只是生死未卜，並沒有得到正式的死訊，她勸皇後孃娘寬心，她會在王府一直等待寧親王歸來。”
洛祈涵落水，所有人都認爲他已經死了，素皇後肝腸寸斷，不免也對清暖沒了什麼好臉色。
雖然大家都知道那種情況下，蕭清颯必定是先救親生哥哥，但想到清暖未來還是無限美好，自己的兒子卻屍骨無存，素皇後怎麼可能對清暖有好脾氣？若非素皇後修養好，說不定當場就會將清暖趕出去。
清暖知道素皇後不願意看見她，卻執意不走，而且對素皇後下了保證，讓素皇後都驚訝了。
洛祈涵墜入河中，屍體根本就不可能找的回來，按照清暖的說法，她要一直等洛祈涵，那不是變相地說她要爲洛祈涵守寡嗎？
雖然素皇後生氣，但卻不是那等偏激之人，胤夏人壽命這麼長，清暖這麼年輕，怎麼能夠爲洛祈涵守寡？再說了，就算正妃沒有兒子，但側妃庶妃等人總有一個會生下兒子，要麼就是賠着臉面要求過繼，總之能守着這個孩子過日子，正妃守寡之事，聞所未聞。
素皇後看見清暖堅定的表情，反過來勸清暖。
且不說好姻緣任由清暖挑選，而且文昌侯府勢力極大自己得罪不起，況且，自己兒子已經死了，何苦賠上他心儀的好女孩呢？若是小七在天有靈，想必也是希望蕭清暖能夠過得更好，而不是爲了他蹉跎年華。
不得不說，素皇後雖然被後宅後宮的爭鬥磨練的心如鐵石，但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絲柔軟存在的，那就是洛祈涵以及洛祈涵喜歡的女子蕭清暖，她也知道自己是遷怒，冷靜下來一想，便也覺得清暖有些可憐了。
自己畢竟和文昌侯那邊沒有瓜葛，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指責他們，但眼下看來，清暖卻是喜歡小七的，在丈夫和長兄之中，胞兄救下了長兄，所以她連一點怨恨都不能有，這不是更可憐嗎？
素皇後想到這裏，便說：“我並沒有遷怒你的意思……”
“容冽沒有死……”清暖仍舊是那樣，眼神平靜而澄澈，就彷彿說着一件最簡單平常的事情，卻讓素皇後差點流淚，“我要在這裏等他回來。”
“清暖，你……”
清暖攏了攏散落在前額的髮絲，笑容寧靜而溫柔：“我不能讓容冽在千辛萬苦回來之後，卻發現家中沒有爲他點亮任何一盞燈。”
聽見清暖這樣說，自從得知洛祈涵落水這一音訊之後便強作鎮定的素皇後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放聲大哭。
她是皇後，言行舉止都必須合乎規範，一點錯誤都不能有，她知道洛明霄討厭洛祈涵，知道所有人都在慶幸自己兒子死去，所以她連哭泣都不敢，可聽見清暖這樣說，她再也無法剋制。
死去的是她的兒子啊她當年中了先皇後和那些女人的招數，在子息上幾乎已經放棄希望了，正因爲如此，她才能夠成爲皇後，以前她要恭恭敬敬行禮的對象現在卻必須對她俯首稱臣，可孑然一身的處在皇後這個位置讓，任由家裏人送年輕美麗的女子進來，希望能夠生下一個皇子養在她的跟前充當半個嫡子，從來沒有人想過她的想法，她不痛苦嗎？
洛祈涵是她絕望之時得到的珍寶，就算洛祈涵再怎麼不被喜歡，再怎麼被所有人敵視，她都沒有放棄過，就算素家的人都用各種手段叫她放棄洛祈涵，她都絲毫不理。
斷絕關係？不扶持我？笑話
你們素家是靠誰才能夠有今天的位置？是靠誰才能謀到更好的前程？是靠誰別人纔會給你們幾分面子？
到底是你們扶持我，還是我提攜你們？我們不如試試？
素家不敢和素皇後對着幹，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下，但他們對洛祈涵的態度也不怎麼樣，素皇後知道兒子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人，心疼的同時，也更加心生怨恨。
“所以，您不要傷心了。”清暖溫柔的話語有如春風拂面，讓素皇後漸漸地平靜下來，“母後，您是容冽最親的人，若是您都對他沒有信心，他才真的會難過。”
素皇後點點頭。
無論如何，沒有找到屍體就是有一線希望，所有人都斷定了又如何？當年不知道多少人說洛祈涵活不下來，但他硬是一次次從鬼門關挺過來了，這次說不定也不例外呢？
對這位喪失獨子的母親來說，就算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但她卻還是心裏好受了很多。
素皇後雖然平日將自己的坤鳳宮把持的嚴嚴實實，但洛祈涵的死訊傳來，她也沒心思管這些，加上以前很多人都想着洛祈涵雖然不受寵，但一個親王之位長長久久的坐着必定是行的，別人也不能夠用無子這一名頭要求將皇後廢了，但洛祈涵一死，大家就可以偷換概唸了，沒生過兒子是無子，生過兒子沒養活也是無子，都會讓皇後地位不穩，這個時候就有些心思浮動的人，決定去投靠別的東家，這才讓清暖和素皇後的談話能夠如此快捷而且準確地被太子知曉。
“寧親王妃對皇後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洛祈浩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問。
何棟能夠當太子的心腹，自然不是什麼蠢人，對於這一點他也不會忽視，所以他說：“寧親王妃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平靜從容，就和平日一模一樣，臉上連一絲哀傷的表情都沒有。”
洛祈浩聽了，沉默半晌，才頹然地說：“何棟，你說，爲什麼我就沒有這樣的好運？”
這種事情，何棟可不敢隨便接話，所以他斟酌語句，說：“奴才妄自揣測，覺得這或許是文昌侯府的拖延之計？”
“拖延？怎麼可能？”洛祈浩能夠在太子之位上穩穩當當地坐這麼多年，自然也是心思通透之人，“若是蕭清暖有半分哀傷之色，我還能夠認爲這個文昌侯家遷怒我，所以讓蕭清暖使出拖延之計。但她這種表情，又說了這個話，分明是她自己做主，要爲老七守一輩子”
何棟雖然聰明，卻不如洛祈浩這樣能迅速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便惶恐道：“奴才愚昧……”
洛祈浩也不會向一個太監解釋那麼多，縱使這個太監是從小就服侍他的貼身太監也一樣，他揮揮手，讓何棟退去，自己只覺得非常疲憊。
他的東宮後院都是一羣什麼女人？戚氏善妒，恐怕地位不保，打壓着所有出身高貴的側妃庶妃；蕭秀敏仗着有太後當後盾，驕縱蠻橫至極，這兩人將他的東宮鬥了個天翻地覆，鬥得他後宅不寧已經是所有人眼中的笑話，其他的女人也都是爲了爭得他的寵愛，身後代表了某某家族。而且膽大包天至極，在他子嗣上下功夫，給他的妻妾避孕不算，而且還給他的膳食中也加了水芹，明顯是抱着大家都不要好過的想法，讓他這麼多年都沒有兒子，受盡了恥笑。
嶽靈倩就更不用說了，她畢竟不是正經的嫡女，全部仰賴皇帝對敬敏公家的恩寵才能夠成爲太子側妃，卻因爲之前的事情被她撿了個天大的便宜，所以嶽靈柔不僅僅以正妃自居，還在秀瀾月的時候把手伸到了前朝之事上來，現在又因爲嶽家而惹出這麼一場潑天的麻煩，讓他頭疼不已。
有的時候，他真的想過，若自己在政治鬥爭中失去了一切，就像過往那些失敗者一樣，有如豬狗般被圈禁起來，等過了多年新君上位，就賜予一杯毒酒，那這些對他千嬌百媚的女人，還有多少個會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最後想來，卻是沒有半個。
他一出生就是太子，所有人看到的也只有太子，如果他不是太子，旁人會理他嗎？
想到這裏，他就不得不羨慕洛祈涵，之前他只看到了蕭清暖身後代表的是文昌侯府的強大勢力、悠久傳承和雄厚財力，並且蕭清暖本身也非常漂亮而有才氣，可今天聽見清暖和皇後的這一番話，太子卻是徹底的震動了。
若是我生死未卜，大概所有人都忙着去討好大哥或者在諸皇子之間下注了吧？會有人執着等待，放棄美好的未來，就是爲了讓某一天歸家的浪子能夠有一盞燈火指引嗎？
甚至心知肚明，那人永遠都回不來……
“沒有，絕對沒有……”太子勉強笑了，卻是說不盡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