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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深謀遠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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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節後, 天高雲淡, 迴廊下十數盆各色菊花開得濃豔。小黑倚在廊柱上生悶氣,這謝重陽真是不知好歹,欺負人到家了, 一大早就來跟少爺說什麼仕途之論經商之道,顯擺他讀書好不成?幸虧自家少爺更勝一籌, 到現在也沒露點敗相。

胡思亂想着,看到二門處婀娜身影一閃, 身穿豆綠色衣裙的喜妹提着裙子快步跑過來。他橫身攔住, “幹嘛?”

喜妹來不及跟他細說,“我小九哥在這裏吧?有事兒跟他們說。”繞過小黑徑自進了門。

謝重陽正跟韓知魚談論什麼,見她進來忙起身迎出來, 看她跑得面紅氣喘, 拉着她站在多寶格前面問她何事,又把帕子塞給她擦臉。

喜妹簡單地把方纔的事情說了, 原來她去給二嬸送螃蟹, 誰知道不小心聽到個消息。二嬸說前兩天從韓太太那裏喫飯回來,看到劉槐樹跟秦管家在巷子槐樹下嘀嘀咕咕,她怕劉槐樹打什麼壞主意又要將他瘸腿外甥女嫁進韓家便躲在一邊聽了聽。結果不過是什麼大秤、染料、什麼重量的,她見於己無關就沒再聽。

二嬸不懂所以聽不出什麼,喜妹卻大喫一驚, 當初她在染坊就是用稱重量的辦法大概地知道了劉師傅配染料的比例。因爲她不求準確地“雲蒸霞蔚”,不過是想知道幾種主要顏色的配料比例,之後自己摸索起來也方便。如果韓家用這一招, 別說是雲蒸霞蔚,就算萬紫千紅也能算得出。

聽她說完,謝重陽微微蹙眉,隨即對喜妹道:“跟韓少爺一起商量吧。”他覺得韓知魚雖然有時候刁蠻,卻是個光明磊落之人,況且此事防不勝防,若要根治還須韓家表態。

韓知魚早將喜妹的話聽了去,他嗤了一聲,“我們要他的祕方做什麼?劉師傅說過要一輩子做韓家的師傅,他在這裏就是韓家的,誰要去圖謀他的?”小黑立刻附和。韓知魚卻瞥眼看小白,“你說呢?”

小白束手恭敬地立在下手,“這也不是我們家的事兒,自古東家和師傅之間都有很多矛盾,這祕方就是最大的。”

韓知魚心下卻也明白,想起幾次聽到秦管家和父親在書房密謀什麼,只怕就是這個。從前覺得不可能,甚至在十歲以前總覺得大家都頓頓喫肉,睡得是綢緞錦被呢。他一直覺得人家爲韓家做事,韓家付了工錢,養活他們那麼多人,這算是功德無量的好事。父母也總是這樣教育他的。可後來他發現不是那麼回事,爲他們幹活的下人,總是抱怨辛苦,工錢太少。

所以……他沉吟片刻,看向謝重陽,似譏諷地道:“心正,德行,安身立命。看來讀書跟經商置業,倒是背離得很。”

謝重陽放下茶杯,笑了笑,“不盡然,雖然商爲逐利,也要分人。人掌控錢財,驅使盈利興德。人也可能爲錢財所驅使,貪得無厭。就如少爺前日所爲,表面是要跟我們入夥,其實不過是知曉我們缺少本錢,特意幫忙罷了。”

韓知魚臉上有些不自在,哼了一聲,“誰要幫你們忙?哼,我看你是在譏諷我家爲追逐利益貪得無厭了?”

謝重陽笑起來,拱手道:“韓少爺敏感。”看了喜妹一眼,又道:“少爺若是要管那事,在下覺得倒還是悄悄的好,況且內子不過聽人一說,我們這樣猜測,並無真憑實據,若要迎頭對上,只怕也不妥當。”

韓知魚似笑非笑地看了謝重陽一眼,“你一大早找我就是爲這事兒吧?有話不說非要繞這麼個大彎子。”說完請他們自便,他帶着黑白兩小廝出門去。

離開韓家,喜妹疑惑地看着謝重陽。

他笑了笑,與她並肩而行,“天氣很好,我們去河邊走走吧。”

喜妹扶着他往鎮子盡頭去,正午秋風沁涼,藍天白雲河水悠悠,蘆葦荻花白鳥飲水。

謝重陽與她並肩而立,輕聲道:“之前我去找韓少爺聊天,試探他對經商的看法,知道他是個坦誠光明之人,必然不會做那種謀奪祕方的事情。但韓老爺可不那麼想,他必然是不得手不罷休的,若鬧大了只怕到時候要出人命。再者說就算我們有辦法幫劉師傅,卻又不合適,畢竟在這黃花鎮有誰家能與韓家抗衡?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若因爲這個得罪韓家又得不償失。”

喜妹點了點頭笑道:“所以你想去請韓知魚出面來着?”

謝重陽笑了笑,“結果你又撞進去。”

喜妹抱着他的胳膊,趴在他肩頭道:“我們與那劉家父女沒啥交情,他卻厚着臉皮請你幫忙。若是一般的小忙我們自不推脫,誰知道竟然將那等大事來煩你。他怎的就不爲我們考慮?”

謝重陽攬住了她的腰肢,柔聲道:“喜妹,我沒那麼高尚。這事兒是他們韓家的事兒,理當該由韓少爺出面,畢竟是他的家業,他出頭也是爲他將來好。這件事情不解決,只怕大家都不得安寧。另外一層,屆時由韓少爺出頭幫劉家保住祕方,就說明韓老爺還是要臉之人,不會明裏搶奪。況且有劉家在,韓家就會將他們當做心腹之患,你的生意也能好好做下去。”

力所能及給她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就算到時候他不在,她也能越走越好。

喜妹沒想到他竟是如許深的打算,暗暗自責錯怪他管劉家的閒事兒。

沒多少日子,孟永良幫她把染坊所需傢什兒做好。他們在西廂挖了兩個半丈見方的圓池子,各放一隻釉子缸下去。到時候一隻用來盛放染料,一隻裝滿清水。水缸上面架起結實的橫樑,自制滾輪方便移動染布架和提水的木桶。

孟永良又趕着幫她把謝重陽描好的時興花樣刻了幾張花版,有鳳穿牡丹、獅子滾繡球、鴛鴦戲水等等。這幾日喜妹便讓他幫着染布,謝重陽空的時候就來幫他們算算賬。有合用的工具,事半功倍,除了完成之前的存貨,還能再染幾匹花樣供人挑選。

之前買布的人帶親戚朋友前來,皆由孟婆子招待,每日絡繹不絕,根本不需要再去市集零賣。連續幾天,除了喫飯睡覺,幾人竟不得閒。

這日喜妹陪謝重陽去鍼灸之後,送他回家,回來和孟永良將白日晾乾的畫布用刀刮掉漿料,檢查之後將布疊起來。正忙着,韓大錢來訪。

原本韓大錢想跟喜妹合作,他提供白布從她這裏出成品。可韓一短和三位染布師傅看過花樣說這種布難登大雅之堂,達官貴人們不會稀罕的,又說如今手頭有成王府十萬錢的貨沒時間做其他的。韓大錢也不好說什麼,可他自己覺得這在鄉村定然能廣開銷路,所以偷偷帶了積蓄趁夜來找喜妹。

“妹子,哥哥沒力氣,也幫不得忙。但妹子這布是好的,哥哥得支持,哥哥雖然手頭不寬裕,可還是積攢了些銀兩,這裏有二十兩,你先用着,買布買染料可都不便宜。”說着他捧出一隻錢袋,將三十兩銀子放到炕桌上。

喜妹原本想婉拒,轉念一想,韓大錢如此聰明的人,在商場打滾也十數年,他此番來一是幫助自己,另一方面自然也想合作賺錢。她笑道:“錢大哥,那就這樣,我算您銀子入夥,用這些錢來僱人幫工。”然後又把謝重陽幫她算的入夥分成的細節說了說。

韓大錢很是開心,卻不肯要那麼多,覺得比存在錢莊能多點就足夠。喜妹不讓他喫虧,還是按照謝重陽之前算的,又請他寫了文契,算是正式合作。

她得了韓知魚和韓大錢的五十兩銀子,手頭寬裕很多。除了收白布買染料,孟永良還從他相交甚好的朋友裏找了對年輕夫妻白日裏來幫忙。

這些日子孟永良在家住着,喜妹便讓謝重陽跟他一起,不必夜夜回韓家小院去住。如今天冷了他住的地方火氣少,炕經常涼涼的。她原本添了些錢希望二嬸能給加點火的,可實際並未如此,她也沒法理論,只能儘量不讓他回去。家裏人手不夠,賬目也瑣碎,倒虧得謝重陽腦子好使,每夜幫她整理記錄,未出一點岔子。

十月裏下過一場大雪,夜風便越發寒意沁人。

喜妹將爐火撥旺了,又給謝重陽灌了湯婆子捂在被窩裏。

謝重陽算清了賬目,揉了揉額頭,對喜妹道:“倒是有件事兒要與你商量,現在纔想起來。晌午後韓太太找我說過話,來年想讓韓少爺去考試,讓我作陪。考試一應所需都由他們管着,我只要去人就好。年前想讓我敦促韓少爺讀書,以後白天在那裏喫飯,晚上二更後散場。我不想太麻煩他們,就依舊回二嬸家住去。韓太太體恤,讓人送了炭火過去,屋裏不會再冷。”

喜妹蹙眉,不滿道:“你說與我商量,話都自己說了,事兒也自己答應下來,還商量作甚?我問過吳郎中,他說你身體堅持不下來那幾場考試,除非神醫到了跟前,否則還是別去吧。陪韓少爺讀書倒是沒什麼,考試的事情你還是推掉的好。”

在當門雕花版的孟永良聽見道:“重陽,我看喜妹說得在理,還是身體要緊。”

謝重陽將筆墨紙硯收好,凝眸瞧着喜妹,燈光映得他眼波越發明淨溫潤:“韓太太說有了神醫的消息,她正打發人給韓家表舅捎信,請他幫忙聯絡呢。”

喜妹受不得他如此看她,總要讓她心軟,移開視線道:“那也得等他到了再說,神醫沒到家門口,我怎麼都不放心。等爹孃來了你問問他們吧,看他們倒捨得你。”

謝重陽笑了笑,把手箱子遞給喜妹,“喜妹,我說實話好了,我……倒是也想去試試。”

從十五歲的時候他就想去試試,可惜每次深冬病發得厲害,讓他抱憾至此。今年身體倒是好些,他總覺得若不去試只怕以後都沒機會。再者說如果他僥倖能中,以後喜妹的染坊就會少很多阻力,那些人也不敢隨意爲難阻攔,自己也算力所能及給她一點點照顧。

喜妹將一應賬目都鎖在箱子裏,礙於孟永良和師父在,不能說過分的話,只嘟了嘴不說話。孟婆子見了笑道:“哎呀呀,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考試在縣裏,到時候你跟着去,如果重陽不舒服就立刻退場。反正他們也不能逼着我們考完不是?”

謝重陽笑道:“正是。”

喜妹嘟囔:“是個大頭鬼是。”

雖然不甚同意,喜妹卻也拗不過他,只得同意他回去二嬸家住。看看屋裏,韓太太倒是說話算話,生了火爐熱乎乎的,一點都不冷。謝重陽白日陪韓知魚讀書,兩人喫喝都一樣,下人們待他也是恭恭敬敬。喜妹這才放了點心,又託韓知魚幫着照顧謝重陽,結果將韓知魚得罪得不睬她。

儘管韓一短不要喜妹的貨,可她的小染坊還是忙得不可開交,遠近鎮上的布莊都來訂貨。原本喜妹還擔心韓一短不肯合作,到時候只怕縣裏會有人來搗亂,或者胡亂攤派賦稅之類的事情。結果韓大錢說韓太太出面給打了招呼,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讓她好好做生意便可。

喜妹尋思可能是韓知魚求她幫忙也不一定,畢竟他有錢在這裏面,也算是半個合夥人。

喜妹見人手不夠,便讓孫秀財他們趕緊來。沒幾日孫秀財和老謝頭、謝大哥、孟旺兒幾個人來染坊幫忙,小院住不下,喜妹便又出錢租了劉家幾間房子,商量等再攢些錢,便租一座帶鋪面的大院子。

人手多起來,孟永良讓喜妹只管着監督把關,不許她做沉活兒。她便負責算賬和孟婆子招待顧客,給人扯布。宋寡婦來過一趟,要了幾匹布回去放在村子裏零賣。

這日一大早,喜妹剛起牀跟孟婆子洗漱,外頭韓家小廝來說韓太太請她去。每次見韓太太喜妹都有點說不出的緊張,卻又不能逃避,匆匆打扮了一下去韓家。

喜妹進去的時候,韓太太哭得淚人一樣。韓知魚躺在炕上,臉頰赤紅牙關緊閉,竟是昏迷着。喜妹嚇了一跳,忙上前關問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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