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 沁嚴中學開學。
休了一個長假期的黎悠又打起精神, 開始了她朝八晚五的工作生活。
上班的第一天會舉行開學典禮,吳一帆也要去學校,頭天晚上就住在黎悠這邊, 第二天早上兩人一起走。
黎悠在假期額的後半段裏已經把自己早晨七點起牀的生物鐘調後了一小時,改爲了八點起牀, 忽然要早起就很不習慣,總覺得眼睛睜不開。
在去學校的路上忽然問, “上班不都是朝九晚五, 八小時工作制嗎,怎麼你的學校要朝八晚五?”
吳一帆知道她沒睡醒,十分體貼, 遞個保溫杯過來, 裏面是古阿姨給煮的綠豆粥,吳一帆現在有空就到黎悠這邊來, 所以古阿姨也轉移戰場, 改爲經常到這邊來燒飯了。
“我看你下樓晚了沒顧上喫什麼就幫你裝了點粥帶上。我們學校坐班的員工也是八小時工作制,沒錯的,多出來的一小時是午飯時間。”
黎悠擰開杯蓋慢慢喝粥,一邊想起了汪雨新的言論,“剝削勞動力, 勞動法有規定,午飯休息時間應該算在八小時工作時間之內。”
吳一帆最近幾件大事都很順遂,所以心情好態度佳, 微笑,“哪裏,不信你去調查一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企業都是把午餐一小時算在八小時之外的,況且我剝削了員工勞動力,那轉換成的價值以後還不都是有你一半。”
“以後剝削了還分我一半?”
“對呀,婚姻法有規定夫妻婚後財產雙方共有。”
黎悠專心致志地對付手裏的綠豆粥,坐在車上喫東西有些不穩,要小心着些,否則不小心弄一身就麻煩了。
開學典禮的壓軸戲是校長髮言,每年內容都大同小異,無外乎是一些總結過去,展望未來,最後鼓勵全校師生再接再厲,力爭取得更好成績的內容。
吳一帆每年說兩遍,駕輕就熟,因此用不着準備發言稿,直接上去講講就行。
黃子琦坐在下面小聲問黎悠,“吳公子最近碰到什麼喜事了?心情這麼好,上去講個開學致辭都講得滿面春風?”
黎悠很篤定,“沒有喜事!”
黃子琦驚訝,“小悠,開學第一天你就心情不好?!”很有經驗的安慰她,“沒事,這個叫做新學期綜合症,有些類似於星期一綜合症,上幾天班習慣了就好。”
……………
到了十月份,盧書記和吳老爺子終於達成了最後的共識。
吳一帆隨之以外聘人員的身份低調進了省環境保護廳,職務是科室裏的一個普通科員,沒有具體工作,只是佔了個名額,有張辦公桌,另外每月還有一筆四千六百五十元的工資和若幹津貼會打進一張他從來不會去碰的工資卡。
按照計劃,在環境保護廳‘工作’上半年吳一帆就可以憑‘業績’升級,最多等到明年年底,省裏政務考覈過後就可以徹底把他升上去。
而吳一帆在省紀委裏任職的叔叔和他在省政協裏工作的伯父也都開始十分明確的支持盧書記的各項政策立場。
姚斌沒過幾天就鬧着要吳一帆請客。
吳一帆笑罵,“去你的,我就是在環境保護廳裏掛了個虛名,那邊什麼事都沒我的份兒,請什麼客。”
姚斌,“這個我們不管,你多個職務就多份薪水呢,你不請客可沒人能答應。我都替你想好地方了,週末就去老蔡那裏,喝他一瓶好酒,我們也有挺長時間沒去騎馬了,正好順便去玩玩。”
吳一帆最近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帆風順,心情很好,嘴裏雖然說着,“那一個月幾千塊的薪水還不夠老蔡那瓶酒錢呢,我直接送給你得了。”週末還是和姚斌霍錦言一起去了老蔡的馬場。
中午就讓老蔡那邊的大師傅上幾個拿手大菜,又開了老蔡一瓶三十年陳茅臺。
“來來來,哥哥在這裏提前恭祝你官運亨通!”有姚斌在的地方就不會不熱鬧。
“姚斌你又來了,我是被家裏嘮叨的沒辦法,所以不得不去政府部門裏領個閒職,光是在環境保護廳估計就要蹲上一年多,慢慢熬資歷,哪裏能一上來就談到官運亨通!你和錦言不過就是看不上這種小職位,不然你們隨便開個口肯定也有。”
姚斌神祕笑笑,“這你就別謙虛啦,”看一眼旁邊坐着的霍錦言再看一眼老蔡,“這種小職位我們想要當然也能要來,問題是後續不給力,要了白要啊!哪像你,連我老爸都曉得你明年要被調去盧書記那邊了。”
吳一帆看他一眼,“那又怎麼樣,我們家省裏又不是沒人,不缺我一個。”
姚斌,“話不能這麼說,盧書記現在被很多人看好,他又確實敢幹有能力,聽說就快要往上面調了,搞不好將來子承父業呢。他老爹以前是國家二把手的副手,”
霍錦言平常不苟言笑的,其實調侃起人來也很厲害,接着說,“一帆你跟着他乾乾,混個他下面的二把手也不錯,頭銜是二把手下面的副職的副職。”
老蔡哈哈大笑,“什麼亂七八糟的,這都什麼職位了?”
姚斌正色看他,“老蔡,這你可不能小看!算很厲害的了!”
老蔡仔細一想,“還真是。”
吳一帆敲敲桌子,“喂,你們幾個,八字還沒一瞥的事情,可別亂說啊!”
“行,行,放心,我們心裏有數,就咱們自己人聚的時候說說。”姚斌立刻保證。
老蔡也要和吳一帆碰一杯,“一帆,我看你最近氣色不錯,印堂發亮,滿面紅光,行大運的兆頭,來,咱倆也喝一杯。”
吳一帆被這老派說法逗得笑起來,“老蔡,咱們自己人,這些場面話就省了吧,我要真是滿面紅光,印堂發亮這種形象,小悠非把我趕出來不可。”
姚斌問他,“小悠呢,怎麼不帶她來?我好久沒見小悠,還想和她說說話呢!”
“你們不是都沒帶女伴嗎?”
“那是我們說好的,就咱們兄弟幾個聚聚,誰都別帶女人。不過這話我特意沒跟你說。”姚斌壞笑,“因爲每次看着都不像是你帶小悠來,像是小悠帶你來,所以和你說沒用。”
吳一帆這方面倒是不怕被人笑的,“那又怎麼樣,我樂意被人帶着!”
再和霍錦言碰了一杯就不肯再喝了,捂住杯子不讓姚斌再倒,“小悠說她今天有些不舒服,我要早點回去看看她。”
黎悠沒有不舒服,她就是在家偷懶,這兩天的天氣有點熱,不適合騎馬,所以她不要去馬場,寧可在家當電燈泡,照着她弟弟和汪雨新。
好在那兩個人都很能容忍她,一起表示無所謂。其實小強倒是有心想要搬出去給她和吳一帆讓讓地方,只是提了一次後他姐姐差點生氣,也就算了。
“小悠,你最近好像有點心事啊?”汪雨新覺得黎悠最近看着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有一點。”黎悠承認。
“什麼事?”
“現在還不好說,不過我感覺不好。對了,雨新,上次問你我想看境外網站的新聞要怎麼樣才能看到,你說可以幫我裝一個軟件,繞過網關控制,現在去幫我裝一下吧。”
“好啊,你不提我差點忘了。你怎麼突然對時政感興趣?還要看境外的新聞網?上面很多抨擊國內政策的言論,有的挺誇張的。你要是好奇,我幫你裝個‘翻牆’軟件你上去看看就算了啊,咱們小民百姓的,不參與這些個問題的討論,安全第一。”汪雨新囑咐。
“行,知道了。”
……………
過了幾天,黎悠發現黃子琦在辦公室裏埋頭填一大堆表格,“子琦,你在幹什麼?”
“我填簽證申請表,好幾個國家的,都要申請。”黃子琦扔下藍黑色的水筆,甩甩手腕,“真是複雜,把這堆東西填完我要死不少腦細胞。”
“你要出國?”黎悠心裏一動。
“是沈師兄過段時間準備要搞一個國外的巡迴畫展,計劃要跑好幾個國家,大概需要一年多時間。他要我假期的時候過去給他幫忙,所以現在先把簽證準備起來省得到時候來不及弄。”
“這樣啊……”黎悠沉吟,“還可以順便在當地觀光,聽着不錯啊。”
黃子琦笑,“是,而且還能學不少東西,我以後要名氣有那麼大了,也想出去開畫展,這就是寶貴經驗,所以義務幫忙我也去。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玩玩?不過旅費要自負的。”隨即就自己否決了,“不對,你假期肯定要和你的吳公子在一起的。”
黎悠笑一笑,不置可否。
晚上和汪雨新一起坐在露臺的白色鞦韆椅上聊天。
汪雨新,“小悠,你可真香,白天出去時不太見你噴香水,怎麼晚上倒記得住了。”
“樓頂上有蟲子。”
汪雨新笑,“浪費啊你,明天給你買一大瓶花露水回來。”
“雨新。”
“嗯,怎麼?”
“你要對我弟弟好一點,多照顧着他些,他那人有時候有些太大方了。”
“偏心,你怎麼不去囑咐你弟弟對我好一點呢,我年紀老大還要照顧個小男朋友,也很辛苦。”
“那我回頭也囑咐一下他好了。雨新,我想出國待一陣子,過上一年半載再回來。”
“一年?你工作不要了?!吳一帆呢,你們一起去!他這邊的事業怎麼辦?難道準備向海外發展了?這是唱的那一出?”汪雨新不明所以,在她看,吳家在本地有着根深蒂固的勢力,何必捨近求遠,跑去外面打拼。
“不是,雨新,我覺得他們家裏要出事了,我和他雖然沒有正式的法律關係,但還是找個地方去避避風頭比較穩妥。”
汪雨新直接探手來摸黎悠的額頭,“發燒啦?!”
再摸摸自己的額頭對比一下,“沒有,溫度挺正常。”看着黎悠,“小悠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好好的,天下太平,能出什麼事?就算出事也沒有你這麼不講情意的,人家平時對你多好啊!你只顧自己,說躲就躲了!這像話嗎!”回頭看看通露臺的樓梯口,“幸虧今晚他不在,萬一被聽到,就算玩笑話也是傷感情的。”
黎悠和汪雨新解釋不清,也覺得沒必要說多了讓她瞎操心,“我隨便說着玩的,你別當真,下去看看小強吧,他怎麼纔開學就有考試,喫完飯就往房間裏鑽,你讓他歇一會兒。”
汪雨新覺着黎悠的狀態很不對,十分懷疑她是否又和吳一帆吵架鬧彆扭了,心想我下去問問小強,看她這是怎麼回事,“好,我下去看看。那你呢?”
“我再坐會兒。”
秋天的晚上,只要不下雨,露臺上一般都會很舒服,黎悠現在的電視癮沒那麼大了,所以晚上總會上來坐坐。
看看悠遠夜空,每次都會把心裏已經有了大概方向的事情再拿出來斟酌一番,她還很少有這麼優柔寡斷的時候。
人貴有自知之明,她現在無權無勢,最大一個能幫上忙的靠山可能就要算霍錦言。手裏就這點資源她誰也管不了,能管好自己,小心着家人別受什麼牽連就不錯了。
況且黎悠現在也沒有心思去參與這些事情,在她決意放棄以前的種種之後,她就和這些權勢之爭不再有所牽連,要是她還有心爭權奪利又何必來這裏。
所以黎悠是打算找個理由避開一段時間的,眼不見心不煩,吳老爺子願意加入盧氏派系也肯定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盧書記最近兩年人氣很高,政績斐然,看好他的大有人在。
只不過此人不懂收斂,太激進了,在自己的轄區大刀闊斧的動作,一系列的政策措施雷厲風行的實施下去,頗有再建出一個國中國的意味,這麼明顯的挑釁,當權者沒有能受得了。
眼看着他的動作越來越大,上面一絲動靜也沒有,旁觀者大都以爲盧書記這是工作成績突出,沒有什麼可指摘的地方,應該馬上就要高升的跡象。
但是在黎悠看來,這是大動作之前的寂靜,上面要是還願意插手管管他,那暫時應該還不要緊,最怕是這種下面動作大,上面卻彷彿不知道一樣,放任不管,那就不是不管了,是不想打草驚蛇,再要管就是大動干戈的處理!
處理的結果必然是盧書記和他這兩年苦心經營起來的這一派系裏的重要人物都要被連根拔起。
黎悠望着夜空出神,現在有個不錯的機會——她可以跟着沈雲飛的巡迴畫展走,這件事需要黃子琦從中出些力,那就先欠子琦一個人情好了,自己開口他一定會幫忙的。
不過汪雨新可真是個直性子,有點幫理不幫親的勁頭,就算當她在胡思亂想的瞎說,也要指責這種她做法‘不講情意’。
黎悠從來也不認爲自己是個十分有情有義的人,她自小學會的就是對事不對人,遇事只權衡大的利弊得失,要是婆婆媽媽的誰都管,那她什麼也別想做了。
況且這也不是她要‘不講情意’的問題,而是她根本管不了。吳老爺子現在放任她和自己孫子在一起並不等於會讓她插手自己家裏如此重要的事情。那根本就是沒有可能的。
這麼多天下來,道理是想得十分清楚了,只是心裏有個聲音總會在夜深人靜,四周萬籟俱寂的時候冒出來說話:上一次就是因爲你的放任不管,你失去了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這一次難道你要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