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徒握了握自己的手掌,似乎在感受血液中傳來的力量,而那狼首卻微微昂起頭顱,彷彿自那流淌下來的清冽氣息中感受到了什麼。
陸凝暗暗歎了口氣,這就是交換了控制權的壞處,她是沒辦法如同藥師一般感知到神明的氣息的。倒是凡妮莎,無論怎麼變化,她也一樣是救世樞下的修女,她的祈禱依然能夠達到不老泉那裏。
神明插手神明之事,哪怕瘟疫使徒爲禍人間,也從未有神明下場除掉他們,同樣,教會也不會因爲這種事祈求神降,即使人類死傷慘重。
因此,在柳身上所誕生的那個神明尚未取得真正的權柄之前,神明下場都是不合適的。神有神的規則,若只有一個當然無所顧忌,然而這世界有七個神明,縱然爲了回應聖徒的期待,剛剛那一爪真正附帶偉力的攻擊也屬於
越界了。
“無妨的,狼魂大人。”
“聖徒”忽然開口了,在那些戾氣與憎恨被凡妮莎一槍擊毀之後,她也逐漸恢復了一部分言語能力。
“借屍還魂的時間就要到了......我的思維依然渾濁,但我很清楚,那未完成的星應當墜落於此。”聖徒重新握緊刀柄,“人類時候的我最後在思考的是什麼呢?如今的我又應該去往何處?這些謎團還在我的腦子裏,只是沒有時
間去思考了。如果您真的垂青於我,就請在我死後,接引我去往您的國度吧。”
狼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吼叫,隨後慢慢淡去,最終消失不見了。
“嗯?氣氛變了。”蛇龍察覺到了聖徒身上發生的變化,緊接着,凡妮莎也悄悄向後瞬間移動了一段距離,立刻將蛇龍放在了接戰聖徒的最前方位置。
聖徒也將目光放在了蛇龍身上,接着,紫色的雷電纏繞在了她的軍刀上,與蛇龍大劍之上的烈火遙相呼應。然而這並不是蛇龍最爲忌憚的東西,而是由他的血液所引來的力量,恰如那覆塗能力一般,也將爲那聖徒所用。
【皇帝的裁奪
當宇文政當衆宣佈將這部分能力從“王者的獨攬”內切分的時候,當他宣稱在場景內應保持絕對的公平對戰,各憑本事的時候。大部分人真的以爲,一個能夠讓他們各展其長,能使得遊客擺脫那混沌不堪的黑暗時代的好時代來
臨了。
洞悉之主:與任何種類的能力交手的時候,通過足夠時間的積累,可以獲得對方能力的本質信息。該效果同樣生效於共同作戰的友軍。
皇帝的賜予:當完成對一項能力本質信息的解讀後,如能親手殺目標,可將該能力短時間賦予一名“臣僕”,該賦予時間長度通過支付對應的積分確定。
君王的暴斂:指定一個目標,支付一定積分,短時間將其身上的所有有利效果清除並賦予自身,自身擁有效果期間對方不能再獲得相同的增益。支付的積分由效果強度決定。
霸主的獨斷:爲攻擊賦予指定無視某種類型效果的特效,根據被無視的效果扣除積分,效果定義越精確,積分扣除越低。
諸王協定:即使被切分出主體,該能力依然從屬於“王者的獨攬”。
場景追加·命運·舊日的遺影:你的命運應當凌駕於他人之上。
——而只有少部分人能夠意識到,能夠將自身的一部分特權從特權中切割,亦是一份特權。】
蛇龍從來不擔心自己面對那種能夠複製或者奪取能力的場景內人物,哪怕是神明。因爲“皇帝的裁奪”強綁定積分,沒有積分的話那些強大的能力一個都用不出來,儘管他並不清楚爲什麼當初宇文政會把如此具備優勢的能力切
割掉。
仔細研究過那段歷史的人,大概都知道“王者的獨攬”擁有者是完全不缺積分的。
然而眼前是最糟糕的情況,柳,一名遊客,即使死亡,集散地也不會不承認遊客的身份,那地方從來沒有遺產繼承一說,換句話說,遊客就算死了,積分賬戶也照樣還在。
相同的情況,他遇到過一次,不過那一次他在對方熟悉能力之間就先手將對方擊殺了。可這一次不同,旁邊還有一個警惕着他的凡妮莎,這個修女大概有什麼特殊的本領,從來不跟他合力迎擊“聖徒”,導致自己的能力一直沒
辦法將其判斷爲敵友,一時無法解讀對方的能力。
真是棘手的情況啊,不過這樣才更有些挑戰,蛇龍本就不畏懼這些。
“羅絲梅拉達!"
他高喊了一聲,而羅絲梅拉達也理所應當地作出了回應。
“看來最後還是隻能指望我了?”
“當然,我們可是最佳的搭檔。”蛇龍低笑一聲,揮劍迎向那幾乎要連接天地的紫雷,“儘管出手!”
羅絲梅拉達愉快地打了個響指。
“至虔頌歌。”
在南部存活的人當中,有至少一半的人已經被感染了,這個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瘟疫不會產生痛苦,不會帶來死亡,它僅僅是在衆人偶然或必然的某種時機,意念合爲一處之時,所散發的虛無祈願。
瘟疫大君會製造瘟疫使徒,教會諸神會選拔聖徒,這些神明不選擇蟄伏,而是在人間顯露自己的神蹟,那就必然有一個原因。羅絲梅拉達認爲他們需要一個能夠頌唱自身的存在,如果真的連這都失去了,譬如完全誕生時毀滅
了世界,那便會失去自己的根系。
神明揹負原罪而誕生,卻也是爲世界祝福所誕生,即使終將毀滅那祝福祂的。
蛇龍曾利用這個瘟疫呼喚了紡星,而羅絲梅拉達作爲創作者,有着更加溫和的用法,那就是短暫引發一次羣體祝禱。
或者換個偏向法術體系的命名——“大預言術”。
蛇龍感受到了注入到自己體內的,那無數人不經意間發出的祈禱力量,這種熟悉的感覺甚至讓他想要落淚。他很清楚一切已經幾乎要走到尾聲,在奇蹟方舟已經誕生的如今,羅絲梅拉達已經走向了那個無法回頭的結局。
但一切都不會徒勞無功。
“解術。”
聖徒的低語傳入了耳中,在漫天浩大的雷聲中,如他所想一般用出了一個適用範圍極大的“獨斷”。
死去的人不會在意積分還剩多少了,而蛇龍卻必須保持精確。
“解雷。”
烈焰和雷霆,在雙方兵刃互砍的瞬間便被強制消散,緊接着,聖徒抬手對準了蛇龍,目光一凝,被加諸於蛇龍身上的“至虔頌歌”給予的祝禱便消失了,轉而出現在了聖徒身上。
“正該如此。”
蛇龍開口道。
聖徒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了一下,她的身上炸開了好幾處,雖然已經沒有血液了,但類似能量的東西從她身上噴射了出來。
“怎麼......這是你的能力......不會包含………………”
“不會包含負面效果,你獲得的,自然是我所擁有的祝福。不過你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轉變,即使位格有所抬升,你依然保留了人的認知。這就是你敗亡的原因。
蛇龍再次舉起大劍,這一次,不需要宣稱任何東西了,對方已經失去了還手的能力。
“一個常人都能想到的手段,是最好的陷阱。”
橫掃,如同第一次殺死對方那般,蛇龍將眼前的聖徒再次劈成了兩半,而這一次,聖徒沒能再恢復原狀,她的軀體隨着能量的噴湧與爆發逐漸湮滅,連那把軍刀一起,一點都沒有殘留下來。
凡妮莎皺着眉看完了這場戰鬥,她就沒準備插手,畢竟對她來說,蛇龍的能力也不算太過神祕。
蛇龍利用的東西很簡單,神明不能隨便接受祈禱的,正如信衆不能隨便拜神一樣。這種獨一性的東西無法被劫掠,審判島的幾個收容物就感慨過,可以爭奪信徒,但不能奪取信仰。
哪怕是洗腦、腐化之類的陰私手段,也是要對信衆用的,已經形成的祈禱沒有神明會搶奪,大多數更是擺脫或者從一開始就不當信仰神這種容易崩潰的神明。指向錯誤的祈禱會讓神明本體的構成發生嚴重的結構錯誤,正如羅
絲梅拉達所猜測的那樣,這是組成神明的重要一環。
而戰鬥結束之後,蛇龍扭頭看了凡妮莎一樣,他其實沒有花費太多力氣,回過頭應對凡妮莎也依然有着餘裕。
不過,羅絲梅拉達開口了。
“時候未到,該走了,蛇龍。”
蛇龍深沉地看了一眼凡妮莎,又望向遠處的陸凝,從胸中吐出了一口氣:“是啊,時候未到。”
對於羅絲梅拉達一衆人的離去,無論是凡妮莎還是陸凝都沒有阻攔。兩人只是警戒地看着三個人遠遁,直到再也無法察覺到氣息。
陸凝收起槍走上前,開口道:“沒幫上什麼忙。”
“您在那裏就是最大的幫助。”凡妮莎將荒疫還原到一把槍的大小,“至少就我所知,那個蛇龍會同意離開,大概是因爲您。”
“我嗎?”陸凝低笑了一聲。
“我的猜測,畢竟當初的時光已經有些遙遠了,部分細節我記得不太清楚。”凡妮莎說,“現在......是個好時候。有關您,有關我,有關分鐘教堂的未來。”
“是嗎?但是我認爲這裏面有一些差異吧。”陸凝回答道。
凡妮莎露出了苦笑。
“您已經看出來了?”
“你剛纔提到的人裏面,沒有提到克羅姆,明明作爲救世樞的一級司教,他應該也算是你的一個老師,你們的關係也不算差。”
凡妮莎微微點頭:“當我睜眼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差異,循環並非一成不變,當初我所面對的不是這一個神明。”
“嗯?”
“那一次我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多面體,它的表面繚繞着黑氣,有着和瘟疫大君類似的殺傷能力,而不是這樣一個紅巨人。”凡妮莎說,“因此,我並不敢隨便向您講述那即將到來的未來,畢竟從最初就有所改變了。”
“無妨。”陸凝笑了笑,“你現在這個狀態還能維持多久?”
“一天左右,足夠將這裏的秩序重新整頓了。”凡妮莎抬頭看了一眼分鐘教堂,“真是懷念,這裏並沒有變化,說明命運依然是眷念我的。”
“你之前還說......索恩神父已經死了。”陸凝跟着她走向教堂。
“似乎我永遠不可能迴避這個錯誤。”凡妮莎的手輕輕按在胸口的位置,“睜眼的時候,我能感受到這裏的疼痛,那被掩埋許久的情感,還是沒有徹底腐爛掉。”
“你的錯誤?”
“我親手殺死了被我視爲父親的人。”凡妮莎回答道,“藥師,從那一天開始,我的一切就向着我爲自己描摹的那個深淵滑落了。”
“你會去往審判島,便是因爲這個原因。”
渴望糾正錯誤,渴望改變世界,那些滿含着不甘與憤怒等情緒的靈魂,是審判島所鍾愛的目標。
“然而,去了那裏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機會改變什麼了。”凡妮莎說,“但是我不希望您勸阻我,您也知道,在這方面,我的心意無可動搖。與其將我的停留時間浪費在這件事上,不如談談羅絲梅拉達所要指向的那個未來。”
“她做了什麼?"
“羅絲梅拉達在城內散播了三種瘟疫,強傳染性,弱殺傷力,僅僅是爲了藉助瘟疫的力量完成她的研究。”凡妮莎立刻開始說明,不過她還是強調了一下,這只是她所知道的,如今的歷史可能會有不同的走向。
“在這個計劃當中,羅絲梅拉達將神明解構爲三項必要條件,負罪而生的完美之物,受衆人所期待的領袖,以及在絕望中譜寫自身的傳奇。”
“她爲何會如此定義?”
“因爲那些神明的故事中均有這些要素。不過具體的原因,我並不清楚。我不知道羅絲梅拉達想要造神的執着,只知道她在我身上的嘗試失敗了。
“你?”
“是的,經由‘生而完美’所誕生的負罪之人並非神明的素體,而是作爲從神設計的。令神明擁有其國,而國內有使者巡遊。羅絲梅拉達並不打算讓瘟疫的力量化爲神明,那對她來說是一種失敗,她要將一個普通人託上神
位。”凡妮莎嚴肅地說,“那一次,她選中了我,而且差點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