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韓良迷迷糊糊,有了些知覺,彷彿間,人似從一片虛空落到實地,睜眼看去,眼前一座山嵐,山勢連綿,橫無際涯,竟無絲毫空隙可以從中穿行而過。
四顧茫然,水汽繚繞,深淺莫測,倒是正前方山嵐之中,一座山峯直插雲霄,山上巖奇石俊,樹木參天,卻有一條小路從山下綿延往上,清晰在目,只不知到底有幾千幾萬丈。
韓良此時似乎清醒,又有些迷糊,心道:“我這是到了哪裏,莫非此處就是傳說中的九泉地府嗎?可是地府豈非要是陰森慘烈,小鬼無常來往不息,又怎麼會有如此大山,氣勢堂堂?”
人在不明之地,便待召出飛劍法寶出來護身,哪知心念動處,竟覺渾渾噩噩,無痕無徑,全無平日的爽脆利落,手在腰際一拍,哪裏還有什麼東西,裝載着《紅塵經》和幾樣護身法寶的寶囊不翼而飛了。
猶讓韓良喫驚的是,他方纔隨手一拍,已經發覺,自己各處經脈竅穴之中,空空蕩蕩,一身真氣也已不知去向。
“我我竟成爲一個廢人了嗎?”
從一身修爲的修行者變成普通人,和廢人實無什麼區別。
這一喫驚,忽而感覺心頭一陣迷惘,好像一下子記起了許多事情,又好像一下子忘記了許多事情,過去經歷的一切,倒似被硬生生截成無數段,在眼前穿梭,看清楚了這裏,又忘掉了那裏。
就在韓良心內震驚,大感無措之時,就見那條上山的小路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兩個人,說說笑笑,正向自己走來。
韓良一見這裏居然有人,頓時精神大振,便待向他們詢問一下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兩人越走越近,身形頗爲熟悉,等看清楚兩人的面目,韓良不由愣了一愣,此時對方也看到了韓良,當即齊齊色變,一人抽出腰際長劍,另一人則擺出了勢子,如臨大敵。
“臭小子,踏破鐵鞋無覓處,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你,今日定要教你做小爺劍下之鬼。”
一人大聲呵斥,另一人則冷笑道:“你到這裏來做什麼,難不成也是想要登這法相天梯嗎?”
韓良心裏只是叫苦,他雖然神智有些蹊蹺,但眼前的人卻是再熟悉不過了,空手冷笑那個乃是大漢神威侯燕玄的侄兒燕吉,拔劍那位則是戶部尚書之子紀承沛,在大漢京城都和他結過樑子,這兩人不知爲何也到了這一個古怪的地方,還和自己狹路相逢。若在平日,自己一身修爲法寶在手,自是渾然不懼,可如今自己修爲盡失,法寶盡去,如何是他們的對手?
“兩位,好久不見。”
韓良心下鎮定,笑着招呼道。
紀承沛喝道:“休要假惺惺打什麼招呼,當日你讓小爺在弄雨樓小柔姑娘跟前大丟面子,此回見了,小爺定要連本帶利收回來。”
燕吉也道:“你殺了譚伯,又讓本公子在叔父面前失寵,如今又要來搶登這法相天梯,舊恨新仇,如何能容你?”
韓良心想:“我殺死譚伯之事做得十分隱祕,他又如何知道的?是了是了,定是我逃離玉華城之後,燕玄終於查到我的頭上來了。”
兩人聲色俱厲,卻只是站在兩三丈開外嚇阻,並不近身攻來,韓良只道兩人不知自己修爲已失,心存忌憚,便想從這一方面着手,大家互相嚇一嚇,看誰嚇得了誰。
此時那紀承沛又道:“你大概還不知道什麼是法相天梯吧?就是此山這一條山路,只要攀登上去,到達山頂,便可登入法相境界,成爲修行高手,實力增強十倍,你若想搶登,我二人是萬萬不許的。”
韓良聽他們幾次說起法相天梯,以爲只是和靈霄山山門前的次元天梯一樣,只是尋常路徑,修爲到了便可登上去,現下紀承沛一解說,方知這一條上山小徑,乃是身相境和法相境之間的通道,登上去了便可進入法相境界。
韓良心裏又是疑惑又是好笑:“什麼法相天梯,我原不知到底是什麼東西,如今你這一詳加解說,我不是更想登一登了?”
便對燕、紀二人道:“這法相天梯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難道我不登,你們就登得上去不成?你二人修爲料想離身相巔峯還遠吧?”
燕吉臉色一變,厲聲道:“你管我們登不登得了,只要你不登,我們便饒你性命,否則休怪我二人手下不留情!”
說着姿勢一變,身子微伏,雙手張開,赫然正是燕家猛虎相中的勢子。
紀承沛也把長劍挽了一個劍花,不如燕吉的猛虎相那般威猛,也很有些凌厲的樣子。
韓良暗忖:“若是平時,我身子不便,忍你們一忍也無妨,可是此刻我不上山又讓我退到哪裏去,難道回身進入迷迷濛濛的未知之境嗎?”
他想問一下身後這片水汽繚繞之所到底是什麼樣的所在,但眼下這種情形若是問出來,未免顯得示弱,可就露了破綻,嚇唬不了對面的二人,當下不退反進,朝二人逼進了幾步,冷笑道:“當日皇家校場之中比武,我的本事你們是看到了,要殺你們易如反掌,你們若退開,念在相識一場,我也不多追究,不然哼哼!”
語中恫嚇之意再明顯不過了。
哪想紀承沛反笑道:“你要是二話不說直接殺來,我們自然怕你,可是你只是囉囉唆唆要來嚇跑我們,莫非你現在有什麼爲難之處嗎?我看你還是老實走了吧,不要再想這條法相之路,我們看在相識一場,也不多追究你就是,你身後一點迷霧,只要過了就是大道一條,光明得很。”
韓良心叫糟糕,此時要他退卻極不甘心,況且身後一片迷濛,不知深淺,紀承沛所言豈可全信?搞不好就是一片死地,但要他強闖,以他現在真氣全無,法寶盡失的狀況,恐怕最終會死在兩人手下。
心思百轉,不停琢磨算計,臉上卻絲毫不露怯,反倒哈哈大笑,一邊笑還一邊拍着胸脯,好像要笑岔了氣一般。
這一番做作原不過是掩飾心內的想法,迷惑對方,哪想手在胸脯一拍之下,卻發現自己懷中有物,輕巧玲瓏,若不是手拍到,真沒什麼知覺,頓時想起:“我在失去知覺之前,好像看到眼前一道青光飛過,不自禁把手一抓,我懷中這物拍上去正是一柄小劍的模樣,莫非我當時是將那個老四的小青給抓了來嗎?”
一念及此,不由心下大定。
黑衣人老四那一柄青色小劍,按照塵的說法,乃是一件上品通靈法寶,其中加持了前古高人的術法,就連真龍都大爲畏懼,不敢掠其鋒芒,較之太陽金烏劍更要強上不少,如今自己雖然修爲盡失,但身懷此劍,只要時機得當,一劍斬去,就算只發揮寶劍本身一成的威力,燕吉和紀承沛二人修爲弱小,說不定就有奇效。
韓良見燕吉和紀承沛二人行爲古裏古怪,絕非只是擔心打自己不過,所謂法相天梯雖然不可盡信,但法相境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境界,想要找回修爲,登入法相,便先要逃離這一個詭異的場所再說。
自己手持屠龍寶劍,就算打兩人不過,自保或許不難,便賭上一賭又如何?
當下一邊笑一邊朝燕吉和紀承沛走去,越來越近。
燕、紀二人見韓良不聽勸阻,看看就到自己兩人身邊,都是勃然大怒,齊聲喝道:“姓韓的,你膽敢再多走一步,可休怪我們出手了!”
韓良笑道:“大家是好朋友,說什麼打打殺殺,敘敘舊,喝喝酒不是更好?”
又是上前兩步,離兩人已不過五尺,再不遲疑,手在懷裏一抽,一道數丈長的青光便朝兩人捲去。
燕吉和紀承沛二人哪想到韓良笑嘻嘻說着敘舊喝酒的時候忽然出手,倏忽之間劍光臨身,竟然連反擊都來不及,雙雙慘叫一聲,頓時化作兩道淡淡的血影閃了一閃,便即消失不見。
韓良未料到手中的小青竟然厲害如此,自己修爲全無,隨手一揮就有幾丈長的劍光,頃刻間將兩人殺死。
忽地又想:“他二人死則死矣,如何不留屍身,卻化作兩道血影遁去?”
韓良此時原本神識還有些迷糊,此時見燕吉和紀承沛二人在自己劍下化作血影消失,頓時記起當日在妖魔之境殺戮血魔的情景,又記起當日種在自己神魂之中的血魔魔尊之魂,不由心下大驚。
“我似乎是被捲入了兩個法相高手之間的生死決鬥,如何又到這裏來了?”
拼命想去,一時頭疼欲裂,怎麼也記不起來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燕吉和紀承沛二人人在大漢京城,如何竟到這裏來,被我一劍殺死還化作血影消散?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古怪?”
前後左右環視了一番,水霧迷濛,兇吉莫測,其中還隱隱發出似狂風怒卷的呼嘯聲,聽在耳中,就像鬼哭狼嚎一般,讓人膽寒,只有前方一條山路清晰在目,可以通行。
“剛纔那二人說這條山路是什麼法相天梯,攀登上去就能踏入法相境界,這點雖然不可信,但我現在退路難測,便登它一登又如何?看看山上到底有什麼古怪。”
抬頭一望,這條山路一直隨着眼前山峯直插雲霄,無窮無盡,真和天梯無異。
深吸一口氣,韓良不多遲疑,邁步便向山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