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麼???”段瀟鳴眼中是驚是怒,連他自己也
辨不出此刻自己的心情,他發狠地攥着泠霜的手腕,用足了力道,幾
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泠霜不答,只是倔強地抬起頭,原本渙散的目光,一點一點聚攏來
,盯着他,沒有溫度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手上的疼痛,令她全身禁不住顫抖起來,後背一陣冷,一陣熱,可
是,她依舊不發一言。
段瀟鳴盛怒之下,哪還管得了那許多,他只覺得自己這麼多日子來
的心血,竟然被她這樣糟蹋,他究竟是怎麼了?
爲了她,他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僅僅只爲了她喜歡的一株草!他
讓人日夜在暖室裏看護,讓它在冬天依然長出來,她以爲,他做這些
,都是爲了什麼!她以爲,她是誰,可以這樣糟踐他的心意?!
當他看到泠霜把藥往花盆裏倒的那一幕,這麼長時間的隱忍終於告
破,這漫長的等待,他每天都告訴自己要耐心,可是,他這樣的付出
換來的是什麼??!!
段瀟鳴又加重了手勁,此刻,他只感到可悲。原來,竟有一天,他
也淪落到瞭如此可悲的境地!
他知道她疼,她全身都在發抖。可是這一次,他不放手!他不妥協
!他再也不縱容她!他要她知道,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不會一味
包容她!
雨越下越大,濺起的霧氣,迷濛了視線。
求我!求我!段瀟鳴雙眼佈滿了血絲,雙眸裏熊熊燃燒着怒火,警
告地瞪着泠霜。
泠霜依舊一味清冷驀然,目光充滿挑釁,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瑟
瑟飄零,幾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段瀟鳴終於狠狠地閉了眼,瞬間甩開了她的手。
兩人俱是鬆了一口氣,各自劇烈地喘息着。泠霜一把撐在幾案上,
纔沒有倒下去。
“你以爲你是誰,可以這樣放肆!”段瀟鳴側揚起臉來,陰狠邪魅
,一字一字自齒間咬出來。
泠霜整張臉都在燭光的陰影裏,聽到他的話,緩緩地抬起臉來。
燭輝湧動,溫柔沉靜。
她的臉,本是蒼白,浴在柔和的光裏,竟恍惚之間,隱約浮上了一
層暈色,美而恬靜。
她向他走去,一步一步,咫尺之遙,似遠隔萬水千山。
她揚眉淺笑,眼角彎彎,宿命恩怨,她這般的笑起來。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眸,看着他烏沉黑暗的眸子裏,自己的影子。
她看見自己的笑,這般情濃。
她看見自己的手,這般枯瘦。
她聽見自己那一掌的出手,又快又狠,鮮紅的掌印,立刻在他臉上
現出來。即使這般黝黑的膚色,依然明晰可鑑。
段瀟鳴一瞬間的難以置信,他的容忍終於潰決。他下意識地舉起手
,一掌就要朝她摑去。
泠霜笑了,那抹噙在嘴邊的笑意,終於脫了桎梏,明明白白地漾開
在臉上。
她閉上了眼,揚起臉來,等待他的掌落下。
他以爲她會躲,他以爲她會避。
可是,她這樣笑着,將臉仰起,他的手抖起來,是怒還是別的什麼
,他辨不清,辨不清,也不想去辨清。
‘砰!’的一聲,黃花梨的幾案生生受了這一掌,頓時化作了一堆
朽木。
“你以爲,只有你一個人難過嗎?!你以爲,只有你一個人會痛嗎
?!你以爲,只有你一個人捨不得那個孩子嗎?你以爲……你以爲…
…”
他的聲音,從狂怒轉爲喑啞,從喑啞轉而爲哽咽。他的身子蜷縮成
了一團,越來越低,直至最後消散在了風裏。
“這一巴掌,是我替孩兒打的,我沒有資格打你……”
泠霜緩緩蹲下身子來,溫潤的掌心貼上那半邊微腫的面頰。一點一
點揉着,揉着。
他的臉,那樣低垂着,完全籠罩在陰影裏。泠霜看不見,她只知道
替他揉,輕輕地揉。
“你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你,總是要這樣……”他的話,一字
一字,動脣齒間迸出,是怎樣沉的痛惜,是怎樣深的忿恨,讓狂傲如
他,換做了這般語調。
袁泠霜,究竟做了什麼,讓你到了這般田地。
她的手怔住了,就僵在那裏,半點動彈不得。
段瀟鳴猛然抬起眼看着她,這個女人,到底給了他什麼?他一遍遍
問着自己,可是,他沒有答案,得不到答案。
原來,她竟什麼也沒有給他……
段瀟鳴猛地革開她的手,起身,轉身而去。
雕花門板在那裏兀自震顫着,喜鵲鬧梅,無盡的吉祥如意,沾了雨
天的溼氣,便在那裏,顫顫巍巍,就像她的手,她的心。
他的鹿皮靴,一腳一腳發狠地踩在雨裏,攢足了全身力道,將那地
上的積水硬生生踩散了,踩碎了。
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就要出得院門而去。
不要走!不要走!泠霜忽然之間恍然震醒。她跌爬起來,一個箭步
衝了出去。
她甩門的聲音,激烈而戕愴,不留餘地。徒留門扇在那裏暗自哀婉
他聽見了。駐步,回過頭去,看着她。
她一步一步,從門邊走到廊下,從廊下走進雨裏。
竟不知,今夜的雨,下得這麼大。直刷刷衝下來,眼睛裏酸澀難當
,幾乎讓人睜不開來。兩耳皆充斥着雨水灌入的轟鳴聲,其他聲音,
皆成了背景。
她看着他,已分不清臉上淌着的,是淚水還是雨水。
你爲何總是要逼我?
他看着她,已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仇人還是愛人,除了這個
瘦削單薄的女人,他誰也看不見,什麼也看不到。
你爲何總是這般拒人於千裏之外?
雨嘩嘩地下着,牧民們的慶祝仍在繼續,那半邊的天還是紅的,可
是這裏的天,卻是冷的。冰冷徹骨。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爲誰春?
既然你無心,那我又何必執着!
段瀟鳴那樣望她,遇上你,本非我所願,亦非我所料,既已走到今
日,依舊化不開,那,就隨你吧……我,也累了……
最後那絕望一瞥,雙拳緊握,指骨咯咯作響。終是閉了眼,轉身而
去。
前腳還未跨出門檻,已經被人從身後死死抱住。
他的腳定在那裏,再前進不得半分。
落地的剎那,他明白了,這一步,終了一生,他也再邁不出去了…
單衣被淋得溼透,黏黏膩膩地貼在身上,從黑暗裏看去,溼透的絲
衣,貼在膚上,竟顯出赭色來。
她抱着他的身軀,在抖,抖得那樣厲害,那樣惶恐不安,那樣悽婉
哀傷;
他站在原地,分毫也動彈不得。他感覺到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背上,
幾乎成了一個支點,才讓她不至於倒下。
雨聲滂沱,這樣的大雨,百年難見。
這樣大的雨,兜頭澆下,那聲音幾乎將她淺淺的抽泣聲掩蓋地紋絲
不露。
她的手臂,越圈越緊,似乎拼盡了全身僅剩的力氣來勒他,她的嗚
咽這樣噤噤顫顫,想要哭出來,卻不敢哭出來。
段瀟鳴仰起臉來,任大雨沖刷那張剛毅的臉龐。那雨水,浩浩蕩蕩
衝進眼眶,卻輾轉蜿蜒,緩緩地溢出來。
進去的是冰冷的,出來的,是溫熱的;
進去的是無味的,出來的,是酸澀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頸骨仰得僵硬,她的嗓子哭得乾啞,段瀟
鳴抬起頹然地垂在身側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地,溫柔地,一點
一點掰開來,轉過身來,那樣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來,捧在掌心裏
,兩根拇指,愛戀地抹着她臉上的淚痕,抹去了,又複流下,流下了
,復又抹去,如此反覆,一點也沒有厭煩,一遍一遍,依然抹着。
粗糙的指,細膩的臉,不同的肌膚,一樣的溫度,都是冷的,都是
冷的。
“不要哭……”剛毅冷硬的臉,艱難地扯出一絲微笑來,捧着她的
臉在掌心,低下頭來,用自己的額抵着她的額,開始一點一點輕啄她
的面。
“不要哭……”冰冷的脣擦過額頭;
“不要哭……”薄削的脣吻過鼻尖;
“不要哭……”脣貼着脣,齒抵着齒,舌纏着舌,想要,卻要不夠
,想退,卻推不了。
不要哭,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在你身邊,以後,不許你擔憂,
不許你絕望,不許你再哭,一切,都有我在這裏……
是誰的鐵臂銅膀,攔抱起美人腰,是誰的纖纖玉指,解開了英雄劍
瓊琚環佩,是誰的手生生扯落,連帶着衣襟,纏枝蓮桂,蓮,是並
蒂蓮,桂,是芳馥桂,絲光線,繡孃的蕙質蘭心,怎樣的貴重,怎樣
的華美,這一刻,誰顧得上?誰會去管?!
雕花門扇,如何禁得起那當空一腳,還未來得及嗡嗡抗議,已被大
掌一擊,‘砰!’地關上了。
她光裸的背,被他巨大的力量壓抵在門上,癲狂的吻,綿綿密密,
落了她一臉一身,從額角滑到櫻脣,身上的衣,去了哪裏?無暇去理
會!
她整個人被他狠狠按着託着,那力道,似要將她嵌進門板去。
板上,冰涼。
第一層,腰上是連枝牡丹,富貴殊麗;
第二層,背上是喜鵲鬧梅,喜慶討巧;
第三層,脖上腦後,是回字格,鏤鏤空空,時而是空的,時而又是
滿的。
那門板上的紋樣,幾乎要完完整整地鐫刻到那一副絲絹一般如玉的
底子上去。
水磨青磚地,冷冷寒光,一路的水跡,從門邊延伸到牀榻,一地散
落的明珠,是誰的手,在吟哦聲中一把扯落,稀稀落落,散了滿滿一
地。
今夜的燭光,是紅的,氤氳了一室的靡紅,似乎是眼瞳上覆了一層
豔紅的絹紗,看出去,所有的一切,都是嬌紅糜麗。
滿是青髭的下頜,一寸一寸,隨着吻,磨礪着肌膚,搔搔癢癢的,
從肌膚一路癢到心裏去。燭影搖紅,芙蓉帳暖,錦被上,鴛鴦雙宿燕
□□,一雙雙,一對對……
這一幕景象,與那夜何其相似?!
同樣是大雨傾盆,同樣是錦繡被褥。
不同的是,那時,你痛你的,我痛我的,你不知我之痛,我亦不了
解你之痛。你毫無溫柔的,近乎於殘忍的掠奪和佔有,傷害我,來成
全你的痛。
一路走來,乃至於斯!
而今,我們終於有了共同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