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詭異的寂靜中, 顧皓熵那隻帶血的手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晏翡一隻手撐在地上, 身子傾向牀榻的方向,雙目通紅,就這樣死死地定在那裏, 嘴巴張着,看着丈夫的那一隻手。
鄭婉芷已經從最初的驚愕中回覆過來, 臉上除了冷漠之外,再無別的任何表情。她輕輕地退開一段距離, 偏開頭去, 不再去看牀榻方向。轉頭的剎那,沒有人會看見,這個素有‘鐵血皇後’之稱的女子, 眼角閃動着晶瑩的淚光。
顧皓熵的眼皮越垂越低, 幾乎快要合上了。那一線的空間裏,承載無數渴望的視線, 在衆目睽睽之下, 投向了泠霜身邊之人。
泠霜微微抽動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可是,臉部的皮肉彷彿被澆鑄了一樣,凝在那裏, 一點也扯不動。她輕輕放下了自己的手,也從牀榻邊退開幾步,低下頭去, 看着自己腳下的那一方青磚。她一直都覺得,自己什麼地方都不如鄭婉芷,沒有她那麼堅強,沒有她那麼耐忍,沒有她那麼心狠……
鄭婉芷可以在知道這個祕密之後長年容忍到幾乎視而不見的地步,而袁泠霜做不到。
或許,鄭婉芷真的一點都不愛袁泠傲,又或許,她是太愛他……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泠霜默默地閉上了眼,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低頭站着,彷彿成了一件死物,成了這房中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袁泠傲緊緊地抿着脣,站在牀邊俯視顧皓熵,良久,終是伸出雙手,握住了他伸在半空的手。
顧皓熵的眼角,靜靜地滑下一滴淚,脣畔微微勾起,帶着笑意,合上了眼睛。
“敬桓!”袁泠傲一呆,大跨了一步上前,喊了一聲顧皓熵的表字,可惜,他再也聽不見了。
顧皓熵的手,仍舊握在他手裏,還是溫熱的。袁泠傲一點一點俯下身來,跪坐在牀榻邊上,手肘抵在牀沿上,將額頭撐在手上,靜靜地看着這個已經沒了脈搏的人。
他這一輩子,始終有一個人對他不離不棄,從他在奪儲之戰中敗下陣,從他隱忍多年之後再次崛起,從他終於登基爲帝,開始他治國平天下的理想……這麼多年,真正由始至終守在他身邊的,唯顧皓熵一人而已!可是,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他視作親生手足的人,偏偏卻是存了那樣的心思?他曾經,真的是想把霜兒交給了顧皓熵,給任何人他都不會放心,不會服氣,唯獨給了顧皓熵,他才真正的放心,因爲,那是一個多麼優秀的人,他成了自己的妹婿,親上加親的好事,今後,他們的情誼只會更深更深,而霜兒也有了一個好歸宿!
可是,可是!爲何老天偏偏要這樣作弄人?!一片冰心在玉壺,霜兒才應該是你的玉壺,而不是一個對你只有兄弟情分的男人!爲何你不懂?!爲何你就是偏執地不肯改?!爲何你偏偏要讓自己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袁泠傲死死地攥着顧皓熵的手,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質問。
霜兒那時候還是這般單純善良,她心裏眼裏只有一個你,我不敢讓她知道,真的不敢,我不敢想象讓她知道之後,她會怎麼樣?痛不欲生?
我小心翼翼地瞞着,可是,你卻居然到棲秀宮作出那樣的事情,嚇得她幾乎整個人都崩潰了!我實在是怒極攻心,不惜對你拔劍,是的,該結束了,這一切,無邊的孽欲,到此爲止,你回你的齊國,今後,再不相幹了。
你問我你哪裏比不上她,我覺得這個問題可笑而荒唐,我只能回答你,這天下,沒有人能比得過她……
不相幹,我原以爲,可以就此不相乾的。可是,你爲何還要回來,在這樣的時候,在段軍橫掃千軍的時候,在你皇兄陰險地無所不用其極地羅列你罪名的時候!我叫你走,回齊國去,你爲何就是不肯聽?留在臨安,只不過白白送了性命而已,這一切,值嗎?真的值嗎?!哈哈哈哈……如今,真的什麼也沒有了,塵歸塵,土歸土……
不過,你放心,這筆血債,我定爲你向段瀟鳴討回來!
袁泠傲的眼睛通紅,良久之後,終於放下了顧皓熵的手,重新掖回被衾裏頭去,他猛地一下站起身來,各掃了三個女人一眼,臉上已經回覆了平靜。
他走到鄭婉芷身邊,只說了一句:“好好料理敬桓的後事,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是段瀟鳴害了寧王的性命!”
說完,也不等鄭婉芷回話,大步流星而去。
* * *
直到他走出了養寧殿,鄭婉芷才沉沉地嘆出一口氣,看向另兩個人。光影明滅裏,一個低頭站着,一個全身癱着,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這錯綜複雜的感情糾葛。對顧皓熵,她本沒有半點情分,死了他,於她而言,沒有什麼多餘的情感。
這場面叫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什麼也不說,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皇後章服迤邐墜地,衣料磨地的沙沙輕響中,遠去了。
晏翡怔怔地跪着,看着眼前地上,晃過的那一角衣裙上,信期繡的針法,攢着米珠勾勒出飛鳳的圖案,翩然欲飛。
絲線瑩光流轉,她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就像天地初開時,盤古的那雙眼睛所見,只有黑黃不辨的模糊。
不是她,不是袁泠霜?!
新婚之夜,他連喜秤都不用,只是徒手拽下了她矇頭的‘花好月圓’喜帕,沖天的酒氣燻得她發嗆。他一頭栽在牀上,矇頭大睡,洞房之夜,將她棄之不顧,讓她落下讓人恥笑的話柄,竟不是因爲袁泠霜?!
人前相敬如賓,人後卻從來連一個字都不屑於同她講,總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拿着一卷書冊卻半天也不會翻一頁,只是愣愣地看着某一個方向,盯着發呆,竟不是因爲袁泠霜?
她實在受夠了,終於忍不住質問他,爲什麼要這樣對她?他只冷冷回她一句:“你想要當寧王妃,我成全你,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那絕情的拂袖而去,竟不是因爲袁泠霜?!
他這麼多年,連一個侍妾也未曾納過,連正眼都未曾瞧過她,竟不是因爲對袁泠霜的深情,而是心中藏了一份永遠見不得光的感情!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個男人,怎麼可能……喜歡另一個男人?這不是真的,不是!她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做夢……
晏翡一個人癱在地上喃喃自語說着什麼,聲音沙啞地彷彿蒼老了百年,聽來十分可怕。
泠霜抬眼去看了晏翡一眼,只見她表情呆滯地跪着,似乎對這外界發生的事情一點感知都沒有了。
“你一生視我爲敵,以爲是我搶走了他,其實,搶走他心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泠霜抬起臉來,清淺一笑,抬手用衣袖抹去臉上兩道淚痕,輕輕地轉身,離去。
殿外刺眼的光線,讓眼睛一時之間有點受不了。明暗的鮮明對比,從陰森詭異的內殿重新走到陽光裏,彷彿像隔了一世又重見天日一般。
泠霜一步一步地走着,身後再沒有半點動靜。
* * *
次日,宮中盛傳,寧王在亂陣之中被敵軍所傷,救回宮中之後,不治身亡。寧王妃哀慟難當,一頭撞牆要隨夫而去,幸而左右相攔及時,不過還是碰得血流不止,當場昏厥。
寧王妃醒來之後,神志不清,終日癡笑不止,太醫診斷,實爲瘋癲之症。
百姓聞之,莫不感嘆寧王妃貞烈,以身殉夫,當爲天下節婦之表率。寧王夫婦多年伉儷情深,琴瑟和諧,爲表示守衛臨安的決心,寧王千裏迢迢把王妃接來,激勵士氣。未料到突逢此變,寧王竟被亂軍所殺,撒手人寰,實乃可嘆可憾也!
帝乃遣史官撰文,載入國史,將寧王夫婦功勳,傳至千萬代之後。
國中之人,莫不爭相賦詩撰文,歌頌寧王夫婦功德,大喪之日,城中百姓皆沿道旁跪哭,送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