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的本格和室,沉穩中透着典雅,原木質地的引緒,整間屋子以淨白的紙門圍合,地面滿鋪藺草編就的骨,草香清淺乾燥,腳踩上去是溫軟又略帶彈性的觸感,並且江老闆落座時也沒有感受到半分生硬。
房間正中不設多餘傢俱,矮足的櫸木桌案,桌旁鋪着素色的座布團,牆面留白,一側掛着幅枯山水題材的短冊掛軸,角落一隅的粗陶器裏插着一朵永生臘梅,紙門外連着縁側,細竹簾半卷,能瞥見屋外的青石與細竹。
江辰刻意沒有拉簾,聽着風穿廊檐而過,帶動簾穗輕晃,嗅着草香、木香與極淡的線香氣息,闔上雙眼。
不是假寐。
而是在打坐悟道。
俗話說好,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
只淬鍊體魄不夠,內修也得跟上。
很早很早之前,他在某個論壇上看到過一個教學貼:普通人怎麼修煉呢?沒那麼高深複雜,有個很簡單的辦法,那就是靜下心來,打坐,將思維放空,去想象自己的五臟六腑、想象自己的四肢百骸,想象自己在血管裏流動的
血液......
聖人王陽明也曾有雲。
悟性自足,不假外求。
道姑不告訴他又怎麼樣?
人,永遠不要寄希望於別人,要自強不息。
三分鐘。
十分鐘。
半個鐘頭。
江老闆睜開眼,並不是聽到了走廊上微不可察的腳步聲,瞳孔也沒有迸射出粹然金光。
“呼——”
他緩緩籲出口氣,雙手頹然搭着雙膝。
【她沒有姻緣線】
究竟是怎麼算出來的?
“嗤拉。”
紙門從外被拉開。
江辰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肯定不是道姑妹妹。
道姑妹妹的體香太獨特他也太熟悉了。
而飄蕩過來的味道......摻雜着一縷難以言喻的腥味。
他回過頭。
是櫻。
拎着個多層紫檀食盒。
嗯。
道姑妹妹喫過了,可江老闆還餓着肚子呢。
“這是什麼意思?”
櫻來給自己送飯,不值得奇怪,可令江辰困惑的是,一沓美鈔先於食盒放在他面前。
富蘭克林。
怎麼着?
免費提供喫宿也就算了,而且還贈送dollar?
莫非這就是東瀛頂級門閥的格局?
“這是江先生的錢,請江先生收好。”
自己的錢?
櫻將食盒打開,一盤盤取出菜餚,直到拉開最後一層,裏面的硬菜,讓嚐遍山珍海味的江老闆都爲之一怔。
見她還要端出來,江辰趕忙制止,“停。關上。”
櫻照做,合上食盒的最後一層。
驟然濃郁的腥味又驟然消退,但空氣裏殘留的“餘韻”足以刺激鼻腔。
江辰重新看向最先擺上桌的那沓美鈔。
“鶴歸?”
簾外的斜陽慢慢跌入院牆,櫻不語,只是默默的擺放着餐具。
甚至。
她的服務簡直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都不用江辰費力,幫忙將菜夾入碗裏,
無需驚訝。
神州以前的大戶人家,更加腐敗,聽聞過肉屏風否?
盤腿而坐的江辰微微嘆息,嘆息摻着無奈,摻着無力,
“她真的是一點陰德都不積啊。”
沒懷孕前。
也就罷了。
可是現在有了小生命。
就不能爲肚子裏的孩子考慮下嗎?
曾經。
江老闆是一位堅定不移的唯物主義者,可隨着接觸的猛人越來越多,經歷的世面越來越大,逐漸變得好像沒那麼堅定了。
指望櫻發表評價,肯定不切實際,盛好飯,夾完菜後,她跪坐在旁邊,手撐着彈性十足並且力量也十足的大腿,提示江老闆可以用膳了。
江辰拿起筷子,瞥着食盒,還是沒忍住道:“拿下去。”
櫻言聽計從,將食盒放在地上,移出江先生的視野範圍。
“告訴她,少造殺孽。”
雖然清楚很可能只是一句廢話,但江辰覺得自己還是有這個義務提醒。
有些人,確實死不足惜。
而鶴歸。
一個奉命行事的死士而已。
微不足道。
收拾她,除了逞一時之快,還有什麼好處?
相反。
只會與藤原夫人的關係鬧僵。
還好。
只是一隻手。
沒錯。
躺在食盒最後一層的硬菜,正是一隻血淋淋的手,純天然,骨肉相連,沒有經歷過任何烹飪加工,呈現着食材最本質的模樣。
“鶴歸該死。”
櫻的回應,立馬將江老闆給噎住。
果然是對牛彈琴。
只是作爲主子的藤原麗姬瘋狂嗎。
身爲死士,定然更冷酷無情。
“她死了?”
聽出端倪的江辰停下筷子。
“嗯。”
不止是死了。
而且還變成了碎片。
還好頭送給了藤原夫人,拎來的是手,否則這頓飯江老闆恐怕不會有食慾了。
“呵。”
江老闆笑了,剁一隻手,無傷大雅,可直接把人給宰了,等於是把藤原夫人的臉面扔在地上踩踏。
明明她答應過,放鶴歸一馬。
“她怎麼不乾脆把藤原夫人一起除掉。”
“小姐已經向夫人請過罪了。”
“請罪?”
江辰哂然一笑,他大抵是想象不出請罪時的具體場面,但藤原夫人之前放下面子當着他這個外人的面幫底下死士求情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可結果人還是死了。
母女聯盟不提就此破裂,肯定會滋生出一道裂痕。
那妖孽那麼精通神州文化,難道不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嗎。
她能夠壓制住藤原拓野,藤原夫人功不可沒,而一旦藤原夫人反水......
代入下那位阿姨的角度。
其實挺悲苦的。
兒子。
是個禽獸。
閨女。
又是一個六親不認的主。
兒女雙全又怎麼樣?
沒有一方可以依靠啊。
所以,對於人家拿槍指着自己,江老闆真的並不算生氣,那隻是被逼無奈下的自保而已。
假如沒有孩子。
他甚至覺得,對方的頭腦非常清醒理智。
悟其可以縱橫而行之無忌。
成了孕婦,有了孩子,好像更肆無忌憚了。
江辰頭疼,相當頭疼,假如藤原夫人不堪受辱,真的給孩子下藥怎麼辦?
人家作爲藤原家族的主母,當真起了歹心,肯定是防不勝防的,否則今天他也不會被劫,差點喫槍子了。
雖然從今天的正式接觸可以判斷,藤原夫人不是一個感性的人,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女人這種生物,從來不遵從科學,誰能打包票?
更何況這個宅子裏,壓根就沒有一個正常人。
頭疼歸頭疼,木已成舟,喫飯的時候,不要糾結於這些煩心的事,會影響食慾,江老闆落筷,想到什麼,偏頭,問:“你喫了嗎?沒喫的話一起喫點。”
最開始認識時儼然殺人兵器的櫻陡然一怔,看向江辰的眼瞳微微顫動着,似乎難以置信。
“怎麼了?”
江辰詫異,不明所以。
櫻不答,眼裏閃爍的光芒迅速去,低下頭,“謝謝江先生。”
喫飯了沒有。
只是一聲很尋常的詢問。
可是櫻是一名死士啊。
別說死士,在東瀛,有些家庭,連女性都是不配上桌喫飯。
死士,就是工具。
鶴歸就是一個鮮明例子。
她接下任務時,難道沒有預知到自己的下場?得罪如日中天的小姐,對於自己的結局,莫非沒有一點心理覺悟?
可是死士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就是爲了去死。
不止其他人這麼覺得,就連她們自己也這麼覺得,而江老闆,卻給予一個隨時準備被捨棄的工具,平等的尊重。
收買人心。
妥妥的收買人心!
“真不喫?”
江辰笑着詢問。
櫻低頭不語。
江辰沒有強人所難,捧着碗,細嚼慢嚥,一邊同櫻閒聊,
“你親自動手?”
“解決的鶴歸?"
“嗯。”
“一點傷都沒受?厲害啊。”
怎麼越來越像不懷好意了。
“江先生的朋友纔是高手。”
看來東海一行,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啊。
不會形成心魔了吧?
江辰莞爾,安慰道:“不用和她比較,她開掛的。”
“今天,讓江先生受驚了。”
聞言,江辰沒拿筷子的左手迅速抬起,“小瞧人了不是。這點場面,不值一提。”
不是裝逼。
當時櫻闖了進去,親眼目睹。
就算被槍口指着,江老闆的背影,依舊挺直。
“夫人只是裝腔作勢而已,她對我,沒有惡意。”
能怎麼辦?
孩子都十一週了。
只能擔當。
那個妖孽可以忘乎所以胡作非爲,他不行。
櫻又要給他夾菜,被江辰拒絕。
身份是夠了,可心態沒跟上,他還真適應不了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夫人一般幾點休息?”
江辰不動聲色,突然問道。
“十點。”
江辰點頭,“待會,帶我去拜訪一下夫人。”
他是想自己去。
可是。
不識路啊。
“不要告訴你家小姐。”
江辰補充。
拜訪夫人不是不行,可是後面這個要求,就非常無理了。
死士,只向自己的主人負責。
就像鶴歸明知下場悽慘也義無反顧一樣。
難怪剛纔又是讓人家一起用餐又是誇獎對方,原來目的在這。
按道理,櫻應該斷然拒絕,或者無視之,可是這個藤原家族一手培養的死士竟然不加思考的點頭,沒有任何的遲疑。
“嗯”
簡單一個字。
重若幹鈞。
這是答應一個簡單的請求嗎?
不。
這是性命的託付。
假如被藤原麗姬知道,怪罪下來,鶴歸的頭在池底,手在食盒裏,而她會死得比鶴歸更慘。
江辰當然也清楚自己的請求對於對方而言多麼的苛刻,所以當看到櫻不假思索答應後,微微愣了一下。
看着很少抬頭直視他的死士,江辰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夾着飯糰遞進嘴裏,而後,又問了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你們這樣的死士,有活着退休的嗎?”
越來越沒有邊界感了。
而這一次,櫻沒有回答。
“如果離開這裏,做一個普通人,你知道該怎麼生活嗎。”
江辰又問。
櫻還是沉默不語。
“你想離開這裏嗎。”
江辰一邊落筷,一邊道:“沒和你開玩笑啊,我和你家小姐的關係,你想必一清二楚,或許你們所有人都畏懼她,但是我說的話,她還是會聽的。你如果想離開,我可以幫你去說。你或許會成爲這裏第一位活着辭職的死士。”
江辰神色平和,“不用着急給我回答,想清楚,機會只有一次。”
“謝謝江先生。”
櫻再次道謝,雖然沒有回答,但她毫無波瀾的口吻,已經說明了答案。
倭人。
的確善於洗腦啊。
逃離深淵的繩索擺在面前,卻棄之如敝履嗎?
“行。當我沒說。”
櫻陡然回頭。
同時。
門被拉開。
道姑妹妹站在門口,與房間裏跪坐的櫻四目相對。
糟糕。
尷尬了。
這一次沒有大打出手,道姑妹妹的表現很可愛,她彷彿什麼都沒看到,神情寧靜的走了進來。
“師姐找你。”
她的手裏拿着手機。
蘭佩之?
江辰意外,而後衝櫻輕聲道:“你先出去。”
櫻起身,從道姑妹妹身邊經過。
這是忘記了?
還是人情世故?
櫻離開。
門關上。
江辰眼神閃爍,放下碗筷,從道姑妹妹手裏接過手機,還沒開口打招呼,那邊便傳來一聲誇獎。
“膽子挺大。”
江辰抬頭,看了眼道姑。
道姑告的密?
不應該。
她不是這樣的性格。
也沒有這樣的頭腦。
李姝蕊?
更加不可能。
李姝蕊和這尊血觀音可產生不瞭如此密切的聯動。
那麼。
只有在飛機上打來電話的曹公主了。
金海進京拿地一事,兩人不是鬧僵了嗎?
果然。
女人的性情,變幻不定。
“你身邊的人,膽子應該都不小。”
父母都搞定了,還有必要再畏畏縮縮?
不知道注意到沒,面對這尊恐怖的血觀音,江老闆無形中切換了風格,甚至有些攻守易勢鳥。
蘭佩之當然聽出了對方的強硬,是,她沒有權力限制對方的人身自由,可是對於道姑妹妹,她有管轄權。
“讓端木回來。”
江老闆硬,可她更硬,語氣不容置疑,掐準江辰死穴。
“我不是讓她給你當保鏢的。”
不是嗎?
又自作多情了?
江辰沒有退讓,“副本都開始了,哪能中途退出?你還想不想要傳國玉璽了?”
那邊安靜下來。
“等我,把傳國玉璽給你帶回來。”
不是。
獎勵不是忍者要素嗎?
怎麼變傳國玉璽了?
不給對方說話,或者說回神的機會,江辰同志瀟灑的直接掐斷,放下手機,看向道姑妹妹。
“要不要再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