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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分部。
職工食堂。
天生好命且得知自己天生好命的洛璃兒捏着筷子,扒拉着飯菜,神思不屬。
“嘿。”
許思怡從旁邊冒出,喊了一聲。
洛...
洛璃兒沒說話,只是低頭咬了一口豆沙包,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囤糧過冬的松鼠。可那雙烏黑眼眸卻在悄悄上抬,一寸寸掃過端木琉璃沉靜如水的臉,又飛快掠過江辰僵住的嘴角——他正捏着半截筷子,指節發白,彷彿剛被雷劈中還沒回過神。
“靜臥家中,福祿自來……”她喃喃重複,聲音輕得幾乎融進豆漿升騰的熱氣裏,“那我是不是……不用上班了?”
端木琉璃沒答,只將一枚剝好的雞蛋輕輕推到她手邊。
江辰終於動了動喉結,乾咳一聲:“琉璃,你這說法……有點太絕對了吧?”
道姑抬眼看他,眸色澄澈無波,像兩汪初春未破的冰湖:“八字推演,原無虛言。”
江辰噎住。他當然知道琉璃從不妄語。可正因爲如此,才更驚心——這命格描述,分明精準得不像算命,倒像……提前寫好的人生說明書。
洛璃兒卻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而是眉梢都舒展開來的、帶着點狡黠的亮光:“所以,我不用奮鬥,也能過得很好?”
“前提是。”端木琉璃指尖蘸了點豆漿,在光滑的檀木餐桌邊緣畫了個極小的圓,“不主動破局。”
“破局?”洛璃兒歪頭。
“譬如。”道姑目光微轉,落向江辰,“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江辰後頸一涼。
洛璃兒卻沒細究,只把那枚雞蛋整個塞進嘴裏,含糊道:“那我不去就是了。”她頓了頓,忽而湊近端木琉璃,壓低聲音,“琉璃,你幫我看看……我姐的命格,是不是也特別厲害?”
空氣驟然一緊。
江辰的呼吸停了半拍。
端木琉璃垂眸,指尖在桌面圓痕上輕輕一點,圓心無聲裂開一道細紋,如墨滴入清水,倏忽散開,又迅速彌合,不留痕跡。
“不可看。”她嗓音比方纔更輕,卻像一根銀針,扎進三人耳膜,“有人封了她的命盤。”
洛璃兒瞳孔一縮,下意識攥緊衣角:“誰?”
“天機。”端木琉璃抬眸,視線越過她肩頭,直直刺向江辰,“亦或……人機。”
江辰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聲響。他張了張嘴,想說“胡扯”,可舌尖抵着上顎,一個字也迸不出來。昨夜楊妮口中那些“人形貔貅”“祭臺祭品”的瘋話,此刻與道姑這句“封命盤”轟然撞在一起,炸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洛璃兒卻像沒聽見後半句,只死死盯着那道轉瞬即逝的裂痕:“封了?那還能解嗎?”
端木琉璃沉默良久,指尖拂過桌沿,抹去所有痕跡,彷彿剛纔那一瞬的異象從未發生:“解命如拆骨,需以命換命。”
洛璃兒倏地抬頭,目光灼灼:“拿我的命換?”
“不行。”江辰脫口而出,聲音陡然拔高,震得豆漿碗沿嗡嗡輕顫。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站起身,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你瘋了?!”
洛璃兒怔住,隨即嗤笑:“江老闆,你急什麼?我又沒說真換。”她懶洋洋靠回椅背,晃着腳尖,棉襪上印着幾顆小熊,“我就問問嘛。”
可她眼底沒有笑意,只有沉甸甸的、被真相壓彎的枝椏。楊妮說“水面下的冰山一角”,端木琉璃說“命盤被封”,裴雲兮至今緘口不言……這些碎片拼起來,像一張無聲收緊的網,而網眼中央,是她那個永遠清冷自持、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姐姐。
“琉璃。”她忽然改了稱呼,不再叫“道姑”,也不喊“妹妹”,只兩個字,輕得像嘆息,“我姐……是不是很危險?”
端木琉璃沒應。
廚房窗玻璃蒙着薄薄一層水汽,窗外灰白天空低垂,鉛雲翻湧,風聲嗚咽着捲過屋檐。一隻麻雀撲棱棱撞在玻璃上,又倉皇飛走,留下幾道凌亂爪痕。
江辰喉結滾動,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聽楊妮說了什麼?”
洛璃兒沒看他,目光黏在端木琉璃臉上:“她說,有人把命格當貔貅,吸運氣;有人把粉絲當祭品,換邪術;還有人……爲了長生,連命格都能賣。”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着木紋,“那我姐呢?她圖什麼?”
“圖什麼?”江辰苦笑,聲音啞得厲害,“圖你活着,圖你畢業典禮上穿的裙子別皺,圖你冬天喝的奶茶永遠溫熱——圖你根本不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本就不該存在。”
洛璃兒睫毛劇烈一顫。
端木琉璃卻在此時開口,聲音平緩如誦經:“你姐的命格,是‘鎮淵’。”
“鎮淵?”洛璃兒茫然。
“深淵之上,立一孤峯。”道姑指尖在桌面緩緩劃出山巒起伏的線條,“萬丈濁浪拍岸,峯不動,淵不沸。可若峯崩,則淵潰,百裏盡墨。”
江辰臉色霎時雪白。
洛璃兒卻沒懂,只覺得那“淵”字聽着滲人:“……所以她是守門人?”
“不。”端木琉璃搖頭,指尖停駐在“峯”字最後一筆,“她是門本身。”
死寂。
連窗外風聲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洛璃兒慢慢放下筷子,手指冰涼。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裴雲兮深夜開車送她回家,車停在公寓樓下,引擎熄了許久,表姐卻沒動。後視鏡裏,對方側臉被路燈染成暖金色,下頜線繃得極緊,彷彿正與某種看不見的巨物角力。她當時以爲是工作壓力,還笑着遞過去一盒潤喉糖。
原來不是壓力。
是深淵在叩門。
“那……”她聲音發虛,“她一個人扛着?”
端木琉璃終於抬眼,看向洛璃兒:“你見過誰家的門,會自己走路?”
洛璃兒愣住。
“門要立住,須有檻,有軸,有栓。”道姑目光轉向江辰,平靜無波,“檻是根基,軸是支點,栓是……鎖鑰。”
江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洛璃兒卻猛地轉頭,死死盯住他:“所以你纔是那個……栓?”
江辰沒回答。他只是慢慢坐下,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裏,肩膀無法抑制地抖了一下。那瞬間,他不再是運籌帷幄的資本巨鱷,不是被萬千舔狗供奉的“江老闆”,只是一個被命運釘在十字架上、連喘息都帶着鐵鏽味的普通人。
洛璃兒靜靜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抓過江辰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還亮着,未鎖屏,微信界面停留在一個名爲“十萬億舔狗金·結算羣”的對話框。最新一條消息是系統推送:
【檢測到宿主情緒劇烈波動(恐懼/自責/動搖),舔狗值+1200萬。當前總值:10,357,982,600】
她指尖劃過那串天文數字,又抬眼,目光如刀,剖開江辰強撐的鎮定:“你怕什麼?怕她倒?還是怕……你這‘栓’,根本鎖不住?”
江辰喉結狠狠一滑。
端木琉璃忽然起身,走到洛璃兒身後,素白手指輕輕按在她肩頭。那指尖微涼,卻像一道無聲的敕令,壓下了所有即將噴薄而出的質問。
“琉璃?”洛璃兒仰頭。
道姑俯身,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你姐封命盤,不是爲保命。”
洛璃兒心跳驟停。
“是爲……替你續命格。”
窗外,第一片雪,無聲墜落。
洛璃兒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
替我……續命格?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舊疤,細如髮絲,是十五歲那年高燒四十一度驚厥時,被牀頭金屬棱角劃破的。醫生說傷口癒合得異常快,連藥都沒用上;裴雲兮卻在病牀邊守了整整七天,第七夜凌晨三點,親手用銀針在她耳後刺了七點硃砂,說“壓一壓,別讓魂飄太遠”。
原來不是壓魂。
是續命。
“爲什麼?”她聲音輕得像氣音,“我有什麼……值得續的?”
端木琉璃沒答,只將手從她肩頭收回,轉身走向廚房。江辰卻猛地抬頭,眼底血絲密佈,嘶啞道:“因爲你八字帶‘劫煞’,十八歲那年本該應劫——車禍、溺水、墜樓,三選一。你姐改了命盤,把劫煞引向自己,換你十年平安。”
洛璃兒指尖驟然掐進掌心,痛感尖銳,卻壓不住腦海裏炸開的碎片:十八歲生日那晚,她喝醉在跨江大橋欄杆邊,被裴雲兮一路拖回車上,對方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方向盤;第二天新聞裏,同一座橋,一輛越野車失控衝破護欄墜江,司機當場死亡;再後來,她去海邊拍畢業照,浪頭突然暴漲三米,助理被捲走,而她被裴雲兮死死按在礁石凹陷處,整條右臂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卻連皮都沒破一塊。
原來不是運氣好。
是有人把她的命,一寸寸削下來,貼在自己身上當盾牌。
“她……疼嗎?”洛璃兒問,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江辰閉了閉眼:“你姐封命盤那天,吐了七次血。最後一次,血裏有金粉。”
“金粉?”
“命格反噬。”他喉結滾動,“她本該是‘鎮淵’,卻硬生生把自己煉成‘熔爐’,把你命裏的劫煞,煉成純金,鑄成你的福祿。”
洛璃兒眼前發黑,胃裏翻江倒海。她猛地起身,踉蹌衝進洗手間,“嘔”地一聲乾嘔起來,可什麼也吐不出,只有酸澀膽汁灼燒着喉嚨。鏡子裏映出一張慘白的臉,眼睛紅得嚇人,像被活生生剝開了皮肉,露出底下從未見過的真相。
門外,江辰的聲音沉甸甸傳來:“你以爲她爲什麼從不讓你靠近港城?爲什麼三年前你提想去那邊實習,她當場摔了茶杯?因爲封命盤的陣眼,在港島太平山山頂的觀星臺——而那裏,是你十八歲差點墜崖的地方。”
洛璃兒扶着冰涼的瓷磚,指尖發麻。
原來她每一次無心的靠近,都是在往姐姐心口插刀。
她扶着門框出來時,腳步虛浮。餐桌上,豆沙包還冒着微溫的熱氣,豆漿碗沿凝着細小水珠。端木琉璃已坐回原位,正慢條斯理擦拭筷子,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剖白,不過是拂去一粒微塵。
江辰卻盯着她,眼神銳利如刀:“現在你知道了。還打算繼續當個廢物?”
洛璃兒沒怒,只是靜靜看着他,忽然彎腰,拾起地上自己掉落的圍巾——那條鵝黃色羊絨圍巾,是裴雲兮親手織的,針腳歪斜,第一圈還打了三個死結。
“我不是廢物。”她聲音很輕,卻像淬了火的鋼,“我是她續命格時,唯一沒被煉化的……殘渣。”
江辰瞳孔驟縮。
洛璃兒將圍巾仔細疊好,放在江辰面前:“幫我轉交給她。就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端木琉璃沉靜的眼,又落回江辰臉上,一字一句:
“她的熔爐,該加柴了。”
話音未落,玄關傳來鑰匙轉動聲。李姝蕊裹着寒氣推門而入,臉頰凍得通紅,懷裏抱着幾份文件,額前碎髮沾着細雪:“抱歉抱歉,路上堵車……咦?璃兒也在?”
洛璃兒迎上去,接過她手裏的文件,指尖觸到對方凍得發僵的手背,順勢一握,笑容明媚如常:“學姐,謝禮我送到了!”
她轉身拿起茶幾上的零食袋,塞進李姝蕊懷裏,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剛蒸的豆沙包,趁熱喫!”
李姝蕊愣住,下意識抱緊袋子,鼻尖聞到甜香。她沒看見洛璃兒藏在袖口微微發顫的手指,也沒注意江辰盯着那抹鵝黃圍巾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窗外,雪勢漸密,紛紛揚揚,覆蓋了所有來路與去途。
而洛璃兒仰起臉,對着李姝蕊燦爛一笑,彷彿剛纔那個在洗手間乾嘔、在餐桌前被真相碾碎的靈魂,從未存在過。
她只是輕輕撫平圍巾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走向廚房,聲音清亮如鈴:
“琉璃,教我和麪吧!下次……我想親手給我姐蒸一籠。”
雪落無聲。
可有些東西,已經轟然崩塌,又悄然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