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什麼?
倫考恩一邊害怕,一邊又止不住地感到好奇。
也許是太過強烈的恐懼讓大腦反而開始屏蔽這種情緒,他的身體忽然不再顫抖了,四肢冰涼得跟附近浸泡在海水裏的石頭沒有兩樣,大腦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倫考恩看到伏地魔和叫阿曼達的妖精先後伸出手掌,掌心朝上,黑色的菱形寶石緩緩從他們的掌心浮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種像墨汁般濃稠的漆黑,彷彿帶着某種黏性,看一眼讓人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都被什麼東西給吸住了。
它們還散發着一種幽白色的光,照在身上,沒有帶來絲毫熱度,反而讓周圍更冷了。
不過他考恩已經感覺不到周圍溫度的這點變化,他死死地盯着黑色寶石,移不開目光。
而就在這時,風吹散了周圍的霧氣,藏在霧中的攝魂怪也徹底顯露出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們全都聚攏在這一片廢墟的周圍,最近的一隻距離伏地魔只有不到十米,但又像是顧忌着什麼似的,沒有真正靠近。
當黑色寶石徹底從兩人手心浮上高空時,攝魂怪們全都發出古怪的咆哮聲,那種聲音又長又慢,尖利嘶啞,如同從一根細細的通風管道裏擠出來的。
而雷克看着那兩顆寶石,嘴角的笑意終於徹底綻放,眼睛裏也閃閃發亮。
“多麼純粹的絕望。
他輕聲說道,顯而易見十分滿意。
隨後,雷克緩緩舉起魔杖,手腕輕輕一轉,杖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緊接着又是一挑,細微的紅光從魔杖尖端逸散出來。
他的動作十分優雅,彷彿在演奏一首舒緩而優美的樂曲。
浮在空中的黑色寶石靠近彼此,無聲地碰撞、重疊、融合。當它們融爲一體的瞬間,堅硬的寶石劇烈地顫抖起來,突然從裏面裂開!
裂縫中湧出黑色的霧氣,一團團黑霧在空中翻滾着,撕咬着,彼此糾纏,互相吞噬,盤旋着往周圍擴散。
黑霧中偶爾會噴出一團霧氣,就像是裏面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爆炸,但當那霧氣快要撲到眼前的時候,他考恩忽然看清了——
那竟然是一張猙獰而扭曲的人臉!
它的嘴張到了極致,眼睛也瞪到最大,血管凸起,肌肉膨脹,好像在用盡全力向外掙扎,又像是伸出手來要把考恩也拽進去似的。
向來爲自己魁梧的身材而自傲的男人驚得雙腿一軟,跌跌撞撞地退了兩步,咚地摔倒,又手腳並用地往後面縮。
黑霧噴薄着湧出,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它們死死地攥住了那張臉後面的每一寸皮膚,把它用力拖了回去。
那張可怕的臉沉下去了,但很快又有另一張臉從霧氣中浮出來,一樣扭曲,一樣在發出人類無法聽到的尖叫。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張一張的臉就像是沸水中的氣泡,不斷地浮出來又沉下去,它們每一個都在拼命地掙扎着要往外面逃,又死死地拽住其它的臉,不允許它們離開。
雷克肌肉繃緊,臉色比起之前蒼白了不少,露出有些喫力的神色。
見狀,阿曼達也舉起了魔杖,一道銀白色的光從她的杖尖射出,籠罩了那團不斷翻滾的霧氣。
然後是伏地魔,他先觀察了一下其他兩人的出手,嘴角微微一勾,揮動魔杖。
他的動作顯得漫不經心,就像是在用指尖撥動琴絃,但射出的光束卻最粗最亮,瞬間將周圍的廢墟都映照得綠瑩瑩的。
三道光束交織成一張大網,在他們的協力作用下,黑霧就宛如野獸被套住了脖子,掙扎着,咆哮着,一點點地被拖向那滿是烏黑血跡的石牆。
剛剛靠近,就聽到“嘶”的一聲,霧氣猛地一下被石牆吸進去,牆上的血液陡然變得鮮紅而粘稠,甚至還在緩緩流淌,就像是剛剛被潑濺上去一樣。
雷克三人緊張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嗚——”
一道悠長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是哭聲。
無數人的哭聲疊在一起,從那面被絕望填滿的石牆裏湧出來,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廢墟。
島上的攝魂怪同時仰起頭,露出臉上那張宛如空洞的嘴,發出呼嘯的喉音。
“啊啊啊啊!!!"
倫考恩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情不自禁地捂着耳朵跪倒,手指插進頭髮裏,恨不得把自己的腦殼給挖開。
那種綿延不絕的哭聲依然鑽進他的耳朵,在他的腦子裏炸響,剎那間所有的思維都給炸碎了,腦海中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絕望和痛苦。
雷克等人完全沒有在意他,他們只是緊緊地盯着那面牆壁。
“噗!”
幾秒後,一隻灰白色的手忽然從粘稠的血液中鑽出來,溼漉漉的,帶着腐爛血痂的手指牢牢地扣住了石牆。
然後是蒼白的手臂,那皮膚彷彿被水泡過,佈滿了黏液和斑點。
接着是光禿禿的腦袋,跟伏地魔一樣沒有頭髮和眉毛,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蒙着一層結了灰痂的薄皮,嘴巴的位置是一個不成形的大洞。
一隻新的攝魂怪從石牆裏爬了出來。
它像是一隻剛從蛹裏鑽出來的蟲子,溼透的身體一直在顫抖,四肢瑟縮着要把自己蜷成一團。
但很快,這隻攝魂怪就貪婪地嗅聞着周圍的空氣,情不自禁地飄上高空。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無數攝魂怪石牆裏湧出來,像從籠子裏放出來的蝗蟲。它們帶着森森寒意在空中飛舞,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在整個島嶼上擴散,冰霜開始爬上石牆,黑沉沉的監獄中響起犯人淒厲的哀嚎。
島上原本就稀薄的光被徹底遮住了,幾十只,幾百只的攝魂怪在空中一圈圈地飛舞,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渦,嘴裏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
它們在吮吸空氣中微薄的快樂,品嚐着絕望濃郁的味道,但是卻越吸收越飢餓,胃裏好像藏了一個無底洞,永遠也填不滿。
終於,渴望促使着它們,將注意力投向腳下的數人。
雷克一揮魔杖,跪地尖叫的考恩被他自己的袍子拽着,猛地朝空中的黑色漩渦飛去。
“喫吧!”雷克張開手臂,高聲道,“剛出生的攝魂怪們,我知道你們很餓,我給你們帶來了食物——喫啊!大口地喫吧!”
倫考恩身體軟綿綿的,全然沒有力氣反抗,他呆滯地看着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地面,電光石火之間,腦海中忽然閃過了清晨道別時,女兒稚嫩又燦爛的笑臉。
黑壓壓的攝魂怪全都撲了上來。
沒有撕咬,沒有咀嚼。
它們只是從四面八方圍住了中間的食物,嘴巴貼在那具身體的每一寸皮膚上,飢渴地吮吸着,喉嚨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它們的嗓子眼裏滾來滾去。
男人絕望的尖叫聲很快變小,變成了呻吟,然後又從呻吟變成細細的喘氣聲,最後連這個聲音也消失了。
白色的光從他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中逸散出來,被攝魂怪們迫不及待地吸進了自己的嘴巴,一眨眼的時間就全被喫光了。
攝魂怪們散開,失去靈魂的軀殼從空中墜落,摔在廢墟的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碎得七零八落。
魔法界普遍認爲,一具完整的靈魂擁有極爲龐大的能量。但這些剛剛誕生的攝魂怪們並沒有滿足————它們永遠都無法得到滿足。
黑色的怪物在空中盤旋了幾秒鐘,回味着剛剛品嚐到的滿足,腹中卻感覺到更加強烈的飢餓,也更難以忍耐。
它們轉過頭,毫不猶豫地朝着廢墟中央的四人撲來!
阿曼達往前一步,當先舉起了魔杖。
“呼神護衛!”
她大聲喊道。
唰地一下,杖尖湧出了一道純粹的白光!
一條長翅膀的蛇從她的魔杖裏衝了來,細長的身體柔軟地遊動着,翅膀後面潑灑着銀白色的光輝,一道厚實的屏障迅速擴散開來,剛好將幾人全部籠罩在內。
那種暖洋洋的光芒跟攝魂怪帶來的陰冷是完全相反的感覺,沐浴在白光中,讓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彷彿能感受到一個溫暖又安全的懷抱。
只是這層白色保護罩內的幾人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其中的美妙似的,辛克尼斯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雷克,雷克微微眯着眼睛看向上方,而伏地魔則厭惡地噴了一聲。
“你能使用守護神咒?”他語調有些尖刻地對阿曼達說。
“當然。”回答問題的是雷克,他說:“別用看普通黑巫師的眼光來看待阿曼達,她能使用的咒語比你我想象得更多。”
伏地魔不關心一個妖精能使用魔咒的問題——只要能爲他所用,哪怕是臭烘烘的巨怪,他也能允許對方坐在自己的桌子上。
他懷疑的是另一件事。
“那枚絕望原石,真的是她自己弄來的嗎?”
——如果阿曼達親手製造了俄羅斯的慘案,一口氣弄死了七八十人,那她的邪惡在黑巫師當中也少有人能夠比擬,怎麼還能用出守護神咒來?
聞言,雷克終於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這個新同盟,微微笑了。
“伏地魔先生,你或許忘了一件事:人類————無論巫師還是麻瓜————都不是阿曼達的同類。”
他將欣賞的目光投向那個舉着魔杖的矮小身影,說:
“巫師會因爲殺了一窩雞而無法使用守護神咒嗎?當然不會。”
“所以阿曼達也不會。”
“啊,當然......因爲絕大部分書籍都是我們人類寫下的,絕大部分道理也是我們人類告訴其他種族的,我們天然就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定義貴賤。”
“所以如果其他種族也接受了我們的觀念,當他們殺人的時候感覺自己是邪惡的、骯髒的,潛意識裏否定自己的行爲,那他們的靈魂也會受到影響,從此被守護神咒所拒絕。”
“但是阿曼達掙脫了這種隱形的束縛,她是妖精,她也只認爲自己是妖精!”
伏地魔古怪地看向雷克,又瞥了眼阿曼達,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反正他是無法理解雷克的行爲————阿曼達都把人類當成“雞”了,雷克自己也不會例外,他是怎麼一臉欣賞地說出這番話的?
或者說,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又把他自己放在哪裏?
反正伏地魔絕不認爲妖精這種低等種族配跟自己平起平坐,等他計劃成功,把魔法界掌握在自己手裏,肯定要把馬人、妖精、人魚、媚娃等各個種族都打成奴隸,反抗的都去死!
“看看吧!”雷克忽然說,“作爲黑巫師,被守護神咒保護的情況可不多見。”
伏地魔也仰起頭。
阿曼達的保護罩並沒有擴散得非常大,只籠罩了大約五六十平米的範圍,被食慾驅使的攝魂怪們前仆後繼地撞上來,碰到光的一瞬間就發出了尖叫,就像被正在燃燒的炭火灼傷了似的。
還有一些格外固執,它們一邊尖叫一邊連續不斷地撞上來,即使身體冒煙,手腳都化爲灰燼隨風飄散,但還是不肯放棄。
不過那種一根筋的攝魂怪只是少數,等到十幾只攝魂怪都在守護神咒的光芒下消散後,剩下的那些終於停下來了。
它們浮在半空中,圍着那道白色的屏障,像一羣餓極了的狼圍着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不敢靠近,又不肯離開。
那些光禿禿的,沒有眼睛的頭顱全都朝着阿曼達的方向,遍佈了從天上到地下的所有空間。
直到此時,原本就在阿茲卡班看守犯人的攝魂怪才緩緩靠近過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
它們在詢問雷克等人的來意,質問他們爲什麼要違反魔法部的規定,繁衍出如此多的新攝魂怪。
雖然無法說話,但是這些怪物有獨屬於它們的辦法,讓巫師能明白它們的意思。
在雷克等人聽來,它們質問的語氣軟綿綿的,過於官方,跟珀西那個傻小子挺着脖子念魔法部的法律條文差不多。
“請吧,伏地魔先生。”雷克微笑着說,“我對這些怪物恐怕沒什麼威懾力,還得你來纔行。”
伏地魔瞥了他一眼,從陰影中走出來,黑袍在身後微微飄動,乍一看跟空中的攝魂怪有幾分相似。
周圍的怪物們湧動了片刻,又安靜下來。
它們忽然發現,這個走出保護罩的男人身上,竟然沒有任何“食物”的味道,反而散發着跟它們相似的同類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