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仲行攏眉,阻止常素音講下去:“我待表妹丁點男女情意都無,表妹也是一樣。母親不要亂點鴛鴦譜,令人爲難了。”
常素音挑眉,衛仲行對雲枝無意,但雲枝怎麼可能對衛仲行毫無心思。可見他言辭篤定,常素音又看雲枝低垂着頭,神情落寞,心中嘆息道,真是蠢兒子。雲枝若不鍾情他,怎麼可能爲着他開跑馬場的事,翻箱倒櫃地找首飾去賣。只是因爲雲枝帶來的首飾價值不高,即使賣掉也是杯水車薪,她才狠了狠心,將心愛的翡翠猴兒典當。
如此癡心癡情,大概在衛仲行看來,是將他看成了兄長依賴。
雲枝替衛仲行說話:“表哥說的對。我對他……沒有心思,姑母別爲我們費心了。”
見雲枝面露哀求,常素音心軟,不再提此事。但她實在不解,開口詢問衛仲行究竟喜歡何等模樣的女子。在常素音看來,雲枝樣樣都好,衛仲行竟然不動心,他要找何等人物。
雲枝喃喃:“大概是華娘子那般灼灼如牡丹的人罷。她同表哥站在一處,二人皆是奪目,何其相配。”
說罷,雲枝自覺失言,忙看向衛仲行,只見他滿臉沉思。提及華流光,衛仲行心底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之前他確實對華流光存了別樣的心思,只是經歷過許多事情,他和她因爲雲枝爭吵過幾次,衛仲行才發覺他當初歡喜的更像是想象中的華流光??落落大方,灑脫又不失規矩。可一但衛仲行離的近了,就看到華流光身上被他不曾注意的性情。例如她的偏聽偏信,無端揣測。衛仲行對華流光的心意,在他一步步的瞭解中逐漸變淡。
只是他心中的想法變幻,雲枝並不知情,只以爲他仍舊傾心華流光。
衛仲行稍做沉思,想道,他對華流光情意變淡,殘留的心思朦朦朧朧,說不清楚是朋友情分還是仍有一絲兒女情長。只是當衆解釋肯定會被誤會他和雲枝尚且有希望,倒不如以華流光爲藉口,讓常素音覺得他仍然鍾情,便不會再爲他和雲枝牽線。待常素音徹底斷絕了心思,衛仲行定然已經搞清楚自己對華流光是何等態度,可以向常素音說明白。
衛仲行就閉口不言,默認了此事。
常素音雖然不喜華流光,但她無法直接開口左右衛仲行,就暫且撇開此事。
傭人來報,說是剛送過來了一批小馬駒,問衛仲行可要去看看。
衛仲行的跑馬場不僅養壯年馬,還從舉國挑選優質的小馬駒,可由客人領養,記在名下,時常過來餵養草料,親自飼養長大。常素音聽了覺得有趣,便跟着前去看上一看。
傭人拉着小馬駒在馬廄中站好。它們雖無成年駿馬的英姿颯爽,但勝在小巧可愛,常素音不禁伸出手,餵了兩把草料。雲枝摸向小馬駒的腦袋,又滑向它脖頸的鬃毛。她的手掌在動作,神情卻顯得心不在焉。衛仲行說完話後,分外注意雲枝的神色。他看到雲枝秀氣的黛眉攏起,便下意識地皺起眉毛,心道她在煩惱什麼,難不成和他有關嗎。
衛仲行想到了雲枝剖白心思的一番話。初時聽聞,他心情煩悶,意欲和雲枝拉開距離,以澆滅她的心思。而今衛仲行的心情已經大不相同。想到表妹待他,或許沒徹底消了心思,他竟有了猶豫之色。但糾結只在片刻,衛仲行很快定了心神,想着他和雲枝之間是不可能的,若是雲枝因此苦惱,他定然要開口相勸,讓她徹底斷絕心思。
主意既定,衛仲行正要開口。只見雲枝呼出一口氣,眉眼舒緩,似是做出了抉擇。她望向衛仲行,目光輕柔:“表哥,我會幫你。”
衛仲行的話卡在喉嚨裏,他滿頭霧水,心道自己遇到了什麼困難需要雲枝幫忙,怎麼他竟然不知。
雲枝柔聲道:“我同表哥相識已久,有些心裏話過去未曾講,今日卻想要統統告訴表哥。當初我隻身離開家鄉,遠赴京城,心中是何等忐忑,憂心被拒之門外,爲人所奚落。但表哥和姑姑、姑父待我如同至親一般,讓我忘記擔心,逐漸熟悉京城,我全都記在心中。我想報答,但因爲力量微薄,久久找不到法子。今日好了,我總算尋到了可以回報一二的主意。”
雲枝語氣稍頓,眼瞼垂下:“表哥傾慕華娘子。但你們之間遲遲未有進展,這樣下去總是不成的。想來是你們二人之間的相處之道不甚妥當。我??情願做表哥的軍師,爲你解憂答惑。”
衛仲行重複道:“軍師?”
雲枝頷首:“是。其餘地方我自然比不上表哥。但就揣摩女子心思,你怕是不抵我。表哥幾次同華娘子置氣,導致關係停滯,其中未嘗沒有表哥不懂女兒心的緣故。我願爲表哥軍師,盡心幫你。”
衛仲行當即要拒絕。他未想明白如今對華流光的心思,即使想清楚了,也不會讓雲枝插入,瞧着也太奇怪了。
聽到拒絕,雲枝眼眶立刻紅了,聲音細弱:“表哥可是嫌棄我?”
衛仲行搖頭。
雲枝自顧自地說道:“那便是不相信我了。是了,我過去曾經對你有那樣的心思,如今說出這些話,難免讓人心裏犯嘀咕,覺得我另有謀算。表哥且放心,之前那些話……是我剛進京城不久,心中惴惴不安,以爲自己是無根的柳絮,沒個着落,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才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但被你拒絕,我逐漸分散心神,才知當初恐怕是依賴而產生的情意,並非是單純傾慕表哥。我已斷了心思,再不會胡思亂想,表哥千萬信我。”
她的眼神清明,宛如一泓湖水一般清澈明朗,沒有絲毫躲閃,衛仲行如何不信。他本應該鬆一口氣,因爲雲枝對他放手就是他想要的結果,但不知道爲何,衛仲行的胸口有些發堵,並不痛快。
雲枝言盡於此,衛仲行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他再開口拒絕,就是明晃晃地懷疑雲枝的話。
“行,那有勞表妹。”
衛仲行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雲枝不過一時興起。爲他做軍師,替他揣摩華流光的想法?衛仲行無奈搖頭,心道雲枝所謂的辦法,不過是幫他分析華流光爲何生氣罷了。到時他表面應和,成全了雲枝想要回報的心思。實際他和華流光之間怎麼相處,還是由他說了算。如此一想,衛仲行胸口的煩悶散開。
雲枝心情大好,笑意盈盈地同常素音說話。惹得常素音問她,是遇着了什麼喜事,竟如此開懷。雲枝用手背碰上臉頰,眼波流轉:“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現在不能告訴姑母。等事情成了,我再跟你細說。”
常素音點頭應好。
衛仲行跟在後面,目光始終沒離開雲枝。他徹底相信了雲枝的話??若是雲枝對他仍有情意,怎麼會因爲能夠撮合他和華流光而開懷至此。
衛仲行告訴自己,這就是他期望的局面。他是不願意也不會和表妹成親的,她斷了心思正好。
對,正好。
“表哥,你怎麼愁眉不展?”
衛仲行看向雲枝擔憂的臉,詫異問道:“我?”
雲枝頷首。爲了印證自己的話,她伸出手,撫向衛仲行的眉宇。柔若無骨的掌心貼上,指尖輕描。
“這裏,皺的像小山似的。”
衛仲行避開雲枝的視線,謊稱沒什麼。這叫他怎麼開口說?難不成要講實話,明明白白地告訴雲枝。我是不開心,因爲你聽了我的勸,對我沒了心思,我反而覺得不痛快了。衛仲行只是想想這種說辭,就覺得自己是個大混蛋。
雲枝不再多問。她挽住衛仲行的手臂,說她和常素音各挑中了一匹小馬駒,讓他來看看。
常素音所選是一匹紅鬃烈馬。她喜歡小馬駒的性子,更喜它的姿態,在一衆良駒中間高昂着頭,絲毫不發怵,彷彿認定了它纔是最好的馬兒。衛仲行吩咐,把馬兒記在常素音名下,免得被人重複選了去。他轉身去看雲枝選的馬。
雲枝正站在一匹鬃毛雪白的小馬駒旁邊,雙手抱住小馬駒,將頭依偎在它的身上。她目光期待地看向衛仲行,問他以爲如何。衛仲行瞧了片刻,微微點頭,又道,這小馬駒看着和雲枝跑馬時的那匹很是相似。
雲枝的眼眸中泛起亮光,彷彿遇到了知音,柔軟的聲音中帶着絲絲雀躍,說道她就是因爲小馬駒和白馬長得像才定了它。
雲枝喃喃道,小馬駒和白馬,莫不是一對母女。
因爲雲枝的天真言語,衛仲行不禁失笑。他命人把白馬牽來,同小馬駒站在一起。遠遠望去,同樣是渾身雪白,除了白馬身上還有一縷黑色鬃毛。衛仲行見兩匹馬都是母馬,倒真的像雲枝口中所說的母女。
衛仲行大手一揮,決定單獨設置馬廄,把兩匹馬養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