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毫不猶豫道:“請郎君利用妾的一切。”
王謐眯着眼,指着朝陽下方的陰影,“你確定?”
“建康可能是個很危險的地方。”
“你若呆在這裏,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
青柳出聲道:“妾從很久之前,就做好準備了。”
“妾的一切,包括生命,請郎君儘管拿去。”
王謐輕聲道:“爲什麼?”
“據我所知,你並不是阿母族人,身爲被髮賣的奴僕,你......不欠我什麼。”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恢復自由之身離開。”
兩人默默走着,晨光在兩人背後拖下長長的影子,不知過了多久,青柳纔出聲道:“其實妾......也是奉命來監視郎君的。”
“報酬便是將來能脫離奴僕之身,重獲自由。”
“曾經有段時間,妾對此很是憧憬,畢竟從士人變爲奴僕,如同跌入泥沼,誰不想重新回到地上?”
“但......這幾年來,妾跟着郎君,看到了很多不曾看到的東西,尤其是郎君胸中的志向和願望,就像那太陽一樣,如此耀眼,卻又如此讓妾心生憧憬。”
“那天郎君說妾可以隨時恢復自由,妾才發現,心中的想法,不知不覺已經發生了變化。”
“妾想看到郎君實現願望,妾也相信有些事情,只有郎君才能做到,不知從何時起,妾發現,觸手可及的自由,似乎沒有那麼誘人了。”
“妾離開了郎君,又能去哪裏,去找到郎君這樣的人呢?”
“妾......想留下來。”
陽光漸漸溫暖起來,晨霧開始散去,王謐摘下頭上的鬥笠,停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去,“但願你不會後悔。”
“將來若你被我利用時,想要回頭可就不一定能如願了,別怪我。”
青柳望着王謐的背影,臉上卻是露出了微笑。
郎君,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要是他真像說的那麼無情,剛纔早就應該拿自己擋馬,而不是反而擋在自己身前了吧?
兩人回到小院,老白正在院子裏面舉石鎖,石鎖在其周身上下翻飛,引得兩童子拍手叫好。
老白見兩人過來,連忙放下石鎖,迎上來道:“老奴起來沒發現郎君,還以爲郎君踏青去了,在附近一頓好找,問了幾家,卻都說沒見到。”
王謐踏在旁邊沒過腳踝的溪水中,雙腳啪嗒啪嗒蹬踏,將草鞋上的泥巴洗去,秋日的水涼浸浸的,讓他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揚起頭,笑道:“老白,你怕不是昨晚的酒沒醒,所以認不清路了吧?”
老白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就聽王謐道:“來過幾招?”
老白欣然道:“沒問題,不過今日不是公子教孤兒們識字的日子嗎?”
青柳抿嘴笑道:“昨晚公子以爲今日天氣不好,所以派人告知各家,推遲一日授課。”
老白恍然道:“原來如此,老奴真是貪杯了。”
“公子要比拳腳,還是.......?”
王謐出聲道:“比步槊。”
兩名童子很快拿了兩隻丈四的長槊出來,其通體木製,去掉了尖頭,以做切磋之用。
在這個時期,各類長槊完全取代了漢時的長戟,相比長槍攔扎,又多出了劈蓋的功用,成爲了騎兵步兵極其喜愛的武器。
王謐指着外面,對兩個童子道:“這邊危險,你們先去外面玩。”
兩名童子名採苓,甘棠,聞言歡呼一聲,去池塘邊逗綠頭鶩去了。
這邊王謐老白兩人相對站定,皆是雙手一前一後,不同的是,老白後手掌心將槊杆後方完全包住,前手一抖,槊杆便劇烈搖晃起來,槊尖飄忽不定,渾讓人不知指向何方。
相比之下,王謐力氣稍有不足,他後手握的是槊杆末端一尺處,所以前手更靠近槊杆中段,這樣更加省力,但相對槊尖搖晃的幅度便小得多。
兩人各自將槊尖抖出一大一小兩團花來,然後同時踏步向前突刺,啪的一聲,兩槊相碰,蕩了開來。
兩人齊齊發力,將槊尖抖了回去,隨即噼噼啪啪聲音不絕,槊杆不斷相撞,意圖將對方長槊打出進擊路線。
這便是長兵所謂攔,將長杆以圓錐線路攪動出擊,破壞對方的中軸刺擊路線,一但對方門戶大開,便趁機突刺,雖看上去樸實無華,但卻是經過戰場淬鍊,攻守兼備的妙着。
老白勝在圈子夠大,距離夠遠,王謐卻是勝在省力,劣勢是進擊距離少了老白兩尺,他知道自己和老白不能拼氣力,當下果斷進擊兩步,往前直搶內圈。
這下大出老白預料,因爲之前交手,王謐習慣於穩打穩紮,慢慢積累勝勢,如今卻是上來強攻,打了老白個措手不及。
要是老白手裏拿的是槍,便不好回擊,但他卻是馬上反應過來,倒縱三尺,槊杆一豎,當頭砸了下來。
雖然其頭部木製,但其擺盪的力道,怕也不下幾十斤,要是打得實了,難免也要筋斷骨折,老白以爲自己這一手出來,王謐必然後退重擺態勢。
但他卻意料不到的是,王謐竟然不閃不避,槊杆架在肩頭斜斜往上,就這麼對着老白繼續急衝而來!
雙方一刺一砸,雖然老白兵器先至,但王謐只慢一瞬,若是在戰場上,雙方已經是無法回頭的搏命之勢!
眼見槊杆就要砸中王謐肩頭,青柳看得花容失色,間不容髮,老白槊杆一橫,直接將長槊平着扔了出去。
這角度異常巧妙,正好遮住了王謐視線,等王謐擺頭閃躲時,白老已經猱身而上,抓住王謐手中槊杆,順勢一拉,將長槊奪了過來。
王謐伸手,接過老白扔過了來的長槊,兩人竟是交換了武器,但彼此都沒有再次進擊,而是後退站定。
老白苦笑道:“郎君,你耍詐。”
王謐說的則是,“老白,你心亂了。”
老白搖搖頭,剛要再說幾句,王謐隨後的一句話,讓場上驟然冰冷起來。
“老白,昨天你去見李威去了吧?”
“沒有你的鼓動,只怕再給他七八個膽子,他也不會那麼快敢再次挑釁我。”
老白雙手握着槊杆,槊尖微微顫動,青柳緊張地上前兩步,王謐擺了擺手,微笑道:“別擔心。”
“老白要是想殺我,一早就在李威縱馬衝向我的時候,來個一串二了。”
“以你的本事,只怕不難做到吧?”
“射箭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事後只說射偏了便是,再不行逃回北面,也沒人能追到,不是嗎?”
老白雙手微微顫抖,他苦笑道:“我不明白。”
“我自忖沒有露出馬腳,郎君.......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