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謐發聲阻止,張玄之一怔,隨即冷然道:“少年郎,我自會酬謝於你,但這事情不是你能介入的!”
王謐似笑非笑,“君還記得酬謝之事?”
張玄之心中一輕,以爲王謐終於想通了,便出聲道:“好,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都可以滿足你,包括推舉入仕。”
此話一出,在場士人皆是臉上露出了豔慕的神色,張玄之將要赴任吏部尚書,有其推舉,眼前這身爲平民,本和官場無緣的少年,便能一飛沖天,將來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進入下級士族,這可是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大事!
而且推舉布衣爲官吏,對張玄之的清名是有損的,雖然這是報答對方救命之恩,但無疑也是表明瞭極大的誠意。
沒想到王謐接下來的話徹底震驚了衆人,只見他指着舵手和兩名婢女道:“我要他們三個。”
衆人一怔,隨即鬨堂大笑,張玄之沉着臉道:“少年郎,你可知道官職對布衣代表着什麼,豈是幾個奴婢能比?”
王謐環顧發笑的衆人,朗聲道:“落魄江湖載酒行,相思迢遞水檻清。十年一覺揚州夢,換得茅屋聽雨聲。”
此詩乃是杜牧李商隱兩首詩雜糅所做,原詩意境高遠,雖然被王謐強行捏合,遜色不少,但仍然是能從中透出一股超然之意。
在場士人都是識貨的,當即咂摸出了味道,一時間都被鎮住了。
王謐向張玄之一拱手,道:“我本鄉野布衣,才疏學淺,苟全性命於亂世,只圖草屋數間,薄田幾畝,安穩度日足矣。”
“如今尚缺二三劈柴掃屋僕人,請君成人之美,就此你我兩分,各行大道,再無相欠。”
這一番談吐,隱隱有避世隱居,逍遙遠遊之神意,暗合當今士人最爲推崇的山中高士之感,當即有人心中暗罵,怎麼這布衣小郎言語中顯露的風骨,比自己這些士族還像士族!
山中高士,乃是隱居避世,宣揚自己不喜俗世,但最終目的,是以此揚名,越是這樣,將來出仕的時候,名聲越顯,起點越高。
在場士人都是深諳這一套的,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有誰能忍着不知道多少年,等着有可能來,也有可能終生不來的朝廷徵召?
而且要是沒人替你宣揚,你隱居幾輩子都沒用,而有資格做這種事情的,哪個不是出身於最頂級的幾個高門大族,纔會有足夠的人脈給他們宣揚?
張玄之神情複雜,對方寧願要幾名奴婢,也不從自己手裏要官,保全了自己清名,還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下,其思慮周密,手段老道,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布衣?
但他明白這對於幾方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也不等朱亮再度出聲搞事,便斷然道:“我答應你。”
王謐灑然一笑,風華頓生,那邊士族女子們,齊齊看得一呆,臉現癡態。
朱亮見張彤雲目光緊盯着王謐,心中忌恨如狂,但如今木已成舟,當即冷哼一聲,轉頭大步離開。
他自然極爲鬱悶,醉後失智,惹出這等事情,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雖然家族不至於懲罰於他,但無疑是大大失了面子,相比之下,幾名賤奴的命,倒顯得無足輕重了。
張玄之見事情已了,便叫婢女引衆人返回宴席,同時讓人去取來三人奴契,交予王謐,衆人紛紛散去,只士族女郎皆頻頻回頭看向王謐。
那邊舵手婢女跪倒在王謐身前,連聲感謝王謐救命之恩,王謐出聲道:“舉手之勞,我家沒有跪人的規矩,你們且起來。”
三人連忙起身,那邊張彤雲神情複雜走了過來,對兩名婢女道:“是我對不住你們。”
兩女連忙道:“女郎萬勿如此說,是我等失責。”
張彤雲輕嘆道:“郎君既救了你們,必然善待,我也放心了。”
她叫過婢女,取來一方古琴,走到青柳跟前,“這賭是我輸了。”
“你因救我而將琴失落於水,我無他物,便將平日所用古琴相贈。”
青柳看向王謐,見其微微點頭,便雙手接過琴,輕聲道:“如此妾便卻之不恭了。”
那邊王謐正欲和張玄之告辭,那邊顧郎卻是提着一卷畫軸走了過來。
他出聲道:“君之才情,顧某佩服。”
“是不是開初我多事了?”
王謐應道:“郎君尋的是真相,無關對錯,但真相往往傷人。”
顧郎哈哈大笑起來,“郎君妙人,未知名諱?”
王謐抬手道:“不敢當,鄙姓王,名謐。”
顧郎若有所思,隨即將畫軸塞到王謐手中,“我素喜畫畫,雖不入流,但也有幾分心得,便當是賠禮。”
王謐雙手接過,“未知閣下尊姓大名.......”
顧郎灑然一笑,轉身離開,“吳郡顧氏,顧愷之。”
望着顧愷之離開的身影,王謐有些發愣,這同名同姓的,難不成還真是那位畫聖不成?
此時的王謐和顧愷之卻不知道,今日兩人的一場舌戰,日後卻在士族間傳爲美談,棋聖畫聖初遇,勝卻風流無數,江上談玄,碧波論道,是爲人間佳話。
直到此刻,王謐終於是放下心來,這一關算是過了,士族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起碼他們有着自己的尊嚴,不然他們不屑辯論,直接將自己丟下船去,那任憑王謐是高僧轉世,舌燦蓮花,也無用武之地。
而且無論從他將來的立場還是傾向,也沒想着收買江東士族人心,畢竟他要走的是北伐之路。
東晉歷次北伐,靠的是北方士族和江淮流民出人,江東士族出錢,畢竟其家鄉不在北面,強求這個時代的人有家國大義,還是太勉強了,所以北伐主力,最終還是要落到江淮的流民帥上。
而這些出身寒微的流民帥若是知道王謐的言行,至少不會起到負面效果,至於能得多少人心,那也只能是隨緣了。
政治本就是要站隊的,沒人能得到所有人支持,有舍有得,目前王謐只能選擇看上去更有希望的一邊。
他也不欲在船上多呆,畢竟顧駿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鬼都知道有問題,於是便向張玄之拱手拜別。
張玄之再傻,也明白王謐斷非尋常人物,想到對方姓氏,他澀聲道:“郎君到底是何人?”
王謐不答,“山水相逢,有緣自會,無緣見思。”
旁邊張彤雲心中一顫,最後一句,怎麼隱隱像是在說自己?
她目送王謐帶着衆人上了吊籃,對方卻是一直沒有回頭,倒是兩名婢女深深躬身,向自己拜別。
青柳懷抱古琴,對張彤雲這邊施禮,張彤雲見了,心中五味雜陳,虧自己信誓旦旦,說做自己婢女多好,結果不出半刻,就被殘酷的現實狠狠打臉,自己連身邊婢女的性命,都無法相護!
自這一刻起,她纔開始體會到士族女郎的無奈,張玄之作爲兄長,固然和自己感情很好,但不代表能爲家族利益滿足自己所有的願望,尤其是和家族利益衝突的時候,犧牲的便是不那麼重要的一方。
今日是兩名婢女,將來便是自己,同樣會作爲家族聯姻的籌碼,放到這桿秤上稱一稱。
想到張氏極有可能和顧家聯姻,那顧愷之偏偏也是張氏極爲看中的人選,其年紀輕輕就當了大將軍參軍,那可是謝家謝玄,郗氏郗超這種頂級士子才能得到的位置,可謂前途不可限量。
但偏偏顧愷之有個極爲噁心的怪癖,想到這裏,張彤雲心中一陣惡寒,要是讓自己嫁給顧愷之,還不如死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