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湊近櫃檯,仔細打量那款最貴的,號稱名士提字的牙刷,標價足足幾十貫錢,以他家中之富庶,尚且覺得有些貴了,將信將疑道:“名士?”
“我怎麼沒見過這種字體?”
“誰寫的?”
王謐挺直胸膛,理直氣壯道:“我。”
士子瞠目結舌,連他身邊的兩個妹妹都睜大眼睛,忍不住笑出聲來,士子惱怒道:“你算什麼名士?”
王謐微笑道:“我遲早會成名,到時就不是這個價了。”
“就看你是否相信我了。”
士子哂笑道:“我要是買了,然後哪天你把店一關,溜之大吉怎麼辦?”
“這種騙術,我在建康見得多了!”
他轉身對兩個妹妹道:“走了走了,這店主說話不實在。’
他兩個妹妹齊聲道:“阿兄,這牙刷很好啊,貴的你買不起,便宜的總可以吧?”
士子漲紅了臉,“哪有這樣對兄長說話的,我是買不起嗎?”
"PAPA......"
王謐指着一排牙刷,出聲道:“這樣好了,君客會對弈嗎?”
“若是贏了,這裏面東西你隨便挑,算我送的彩頭。”
“若是輸了,便原價買一支,如何?”
士子將信將疑道:“殘局?”
“讓子?”
王謐搖頭,“不,正常開局,你可以選先後手。”
士子聽了大喜,連忙道:“好!”
“一言爲定,可不許反悔!”
王謐微笑,“一言爲定。”
士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好,拿棋盤棋子來!”
彼時建康士族人人喜弈,尤其世家大族,更將其視爲風雅之事,年輕士子常以此較量高下,且他們閒暇遠比平民要多,所以有充足的時間練習打譜。
門外車上的張彤雲聽到鋪子裏面的對話,面色古怪。
王郎你這穩壓家兄的水準,放到哪裏都能揚名了,卻用來賣貨?
阿良將棋盤搬進來,士子興致勃勃坐下,完全沒注意到王謐身後幾名婢女同情的神色,他抬起一枚白子,用力向着棋盤拍了下去。
青柳撫琴的素手輕輕撥動,琴曲從《流觴》轉爲《胡笳五弄》,登隴,忘琴,竹吟風,哀松露,悲漢月依次在琴絃上跳躍傳出。
這幾首曲子頗爲難彈,但青柳卻是駕輕就熟,琴聲傳了出去,路過的行人多有識貨的士子女郎,忍不住?足靜聽。
車內張彤雲心下微嘆,除了細微處的瑕疵外,對方竟似已不下於自己,此等琴藝天賦,已足配得上自己那張珍愛的古琴了。
停留在鋪子門口聽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很多士子看到有人在內對弈,更是心中好奇,忍不住入內旁觀。
到了第三首曲子時,兩邊已經下了七八十手,士子面色極爲難看,落子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下到現在,他赫然發現,自己兩塊棋竟然都沒有做活,棋面已經崩得慘不忍睹,
他還想垂死掙扎,尋找機會,又下了十幾子之後,發現再繼續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投子告負,出聲道:“我輸了。”
他自恃士人身份,並沒有耍賴,而是乾脆買下牙刷牙膏,羞憤奪門而去,臨走時他兩個妹妹還笑嘻嘻對着王謐招手告別。
此時圍觀衆人打聽明白事情因果,當即有人笑道:“倒有意思,沒想到這商賈俗地,也有如此風雅之事,只不過這位棋藝不堪,輸得也太慘了點。”
衆人看過去,見那人三十歲上下年紀,衣着只是尋常士人打扮,但氣度不凡,神光內斂,站在地上,隱隱散發出一股傲然的氣勢。
他指着牆上顧愷之的那幅畫,“我要是贏了,店內之物,都可以自取?”
旁邊映葵一急,說道:“這是主人友人所贈......”
王謐擺手道:“無妨,願賭服輸。”
那人拍手道:“好!”
“雖爲布衣,行事如此大氣,光這份氣魄,就非同一般!”
王謐微笑,“君客的眼光也很好。”
那士人笑道:“那是自然,這畫法韻味技法,皆已入品,郎君能得到這畫,想來也不容易。”
“但棋盤之上,我是不會留手的,小心了!”
兩邊當即坐定落子,幾十手後,圍觀衆人皆是驟然安靜下來。
若說先前那局他們還沒有從頭開始看的話,這局從開頭就步步兇險,兩人試探着發動攻勢,很快便激烈絞殺在一起。
百十手後,眼看快到中盤,王謐微微抬眉,心道建康真是藏龍臥虎之地,面前這人看着年紀並不算很大,但棋藝卻是相當了得,面對自己的一波波攻勢,竟然也只是小劣。
他卻不知道,對面那人心中更是驚駭,因爲他平日下棋,從未使出全力,這次看到牆上掛的畫,極爲中意,所以上來就全力施爲,想要速戰速決。
卻沒有想到,下到現在,局面竟然隱隱出現了敗相,這簡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因爲他自忖建康之中,能擊敗自己的不超過兩手之數,能中盤前將自己打的如此慘的,更是從未見過,對方還只是個無名少年,這是哪裏來的?
他使盡全身解數,堪堪將自己被圍殺的三塊棋全部做活,但已經被對方全部分斷開來,按規則要還至少六子,盤面大虧,已經沒必要繼續下去了。
他搖頭起身,嘆息拱手,“佩服。”
望着牆上顧愷之的畫,他遺憾的搖了搖頭,讓門外僕人從車上搬來五匹上好絲絹,拿了套牙刷牙膏,走前出聲道:“等我回去想想,有空再來討教。”
王謐起身相送,微笑道:“隨時恭候。”
那人走後,王謐轉向圍觀一衆士人,笑道:“還有想要賜教的嗎?”
衆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是識貨的,剛纔那人棋藝遠超他們,尚且輸成這樣,他們上去,豈不是自取其辱?
見他們連連搖頭,王謐趁機又推銷了一番,士人們便從店裏買了些小玩意,便紛紛散去了。
這兩局下來,開張進賬,足可以支撐半個月,翠影去放絲絹,映葵喜滋滋數着一櫃臺的錢幣,青柳活動了下有些發酸的手指,笑道:“郎君做過頭了,把人都嚇跑了。”
王謐苦笑道:“剛纔那人不一般,我要是留手,怕算不清勝負,真把顧郎的畫輸了出去,便不好交代了。”
“不過那人年紀看着不大,棋力卻很高,建康士族,果然不可小覷啊。”
青柳微笑道:“這樣下去,郎君的鋪子很快便能打出名聲了。”
“不過好像外面有人等了好久了。
“難道郎君還想像上次對趙氏女郎一樣,讓人等在外面半天嗎?”
張彤雲在車上心內交戰,數次想要讓馬車離開,但卻無法張口,此時卻聽窗外有人道:“女郎可還安好?”
張彤雲正在出神,沒想到王謐竟然不知不覺到了馬車邊上,不禁差點失態,她伸手按住深衣前襟,平復了下心情,纔回道:“妾身安好,多謝郎君關心。”
話一出口,她便覺有些曖昧,不禁臉紅了一紅,就聽王謐道:“翠影映葵一直對女郎甚是想念,每日都在唸叨,若女郎方便的話………………”
一旁的青柳心中偷笑,心道郎君真是狡猾,明明自己想見,卻是推到翠影映葵身上,當真無恥。
張彤雲也不猶豫,當即回道:“好。”
婢女見她要下車,連忙遞過紗巾笠帽,張彤雲搖頭,“不用了。”
車門打開,張彤雲低着頭下來,對王謐微微躬身,“如此便叨擾了。”
張彤雲抬眼正好和王謐四目相對,紅着臉低下頭去,她身邊婢女不知端倪,剛要呵斥王謐無禮,卻見自家女郎如此,哪還不知道其中有內情。
兩人正呆呆不知如何說話,青柳輕輕咳嗽一聲,輕聲道:“郎君,哪有讓女郎站在外面的道理?”
王謐方纔如夢初醒,讓開身子道:“女郎裏面請。”
他引着張彤雲進了鋪子,翠影映葵上來和張彤雲相見,雖然前不久張彤雲來過一次,但要說那次是偶遇,這次顯然是有意爲之,兩婢心中自然不勝欣喜。
今日張彤雲帶來的兩名婢女和上次不同,她們初時不明就裏,等看到翠影映葵,才醒悟過來,原來女郎早和此家郎君認識,怪不得一路上讓車子過來!
想到這裏,她們腦袋更痛了,家主知道女郎在外面私下結識外姓男子嗎?
張彤雲轉向王謐,“既知郎君出身高門,她們跟着郎君,妾也放心了。”
“當然,相信郎君即使是布衣,以郎君的人品,也不會苛待她們。”
王謐苦笑道:“承蒙女郎信任,不過前日我和家裏鬧得不太好,萬一哪天我落魄了,說不定還要將她們重新託付給女郎。”
張彤雲心道果然是那天出事了,翠影映葵皆同時出聲道:“奴婢承蒙郎君相救,斷不會相負而去。”
映葵心直口快,“郎君女郎本來有意,何不......”
張彤雲一下紅了臉,翠影見映葵又要亂說,趕緊捂着她的嘴拖走,兩婢和張彤雲帶來的婢女相熟,不一會就到牆角竊竊私語去了。
青柳見張彤雲面色,出聲道:“那日出事,皆是妾拖累了郎君。”
她解釋幾句,張彤雲才得知當日宅內發生了那麼驚心動魄的事情,不禁面上變色,良久才輕聲道:“這麼說,郎君生母......”
王謐沉聲道:“人死不能復生,生不能盡孝,死後做得再多,也只是給別人看罷了。”
“如今我也只能向前看,將來爲阿母討個名號,可能便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