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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九章 修修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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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謐到了枋頭之後,並沒有立刻趕去滎陽,而是去和桓石虔留下的將領先見面,瞭解了近期的戰況。

之後他便留駐船隊,親自督促兵士加固兩岸碼頭,疏浚河道,並派斥候去上遊探查情況。

因爲今年秋天的黃河...

鄧羌話音未落,喉頭一甜,又嗆出一口暗紅血沫,濺在身下素白褥單上,如雪地綻梅,觸目驚心。他抬手抹去脣邊血跡,動作遲滯,指尖微微發顫,連腕骨都透出青灰之色。毛興見狀,心頭一緊,忙將銅盆端近,又取溫水浸軟絹帕,親自爲他拭淨額角冷汗。那汗珠冰涼黏膩,竟似裹着陰寒之氣,滲入皮膚便教人脊背發僵。

鄧羌閉目喘息片刻,再睜眼時,眸光雖濁,卻仍銳如鈍刀刮骨:“楊璧若來,須得繞過代郡、避開關口,走井陘古道——此路雖窄而險,然晉軍斥候尚未布及太行西麓,且王謐所倚重者,多在幽冀平原,山地非其所長。若遣輕騎三百,持我符節先行,沿途接應,十日可至常山。”

毛興聞言,立刻喚來參軍記下,筆鋒未乾,已命親兵快馬出城,分三路飛報:一路赴晉陽宮中呈遞密奏;一路馳往壺關,嚴令守將封鎖井陘東口,只許秦軍通行;第三路則直插平陽,調楊璧帳下最精悍的“鐵鷂子”部五百騎,星夜兼程,不得延誤。他寫完手令,擱下硃筆,忽又抬頭,聲音壓得極低:“兄長……真不打算再回薊城?”

鄧羌沉默良久,目光緩緩移向帳外斜照進來的天光。春日的光線清冷而薄,照在窗欞雕花上,投下細密影紋,像一道道無法彌合的裂痕。他喉結微動,終是開口:“回不去。”二字出口,輕若嘆息,卻重如墜石。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體內那股崩散的力道——不是筋斷,不是骨裂,而是氣血逆衝,臟腑錯位,彷彿有數十把小錘日夜敲打五臟六腑,尤其每至子午二時,心口便如被鐵鉗絞緊,冷汗涔涔,連呼吸都帶着鐵鏽腥氣。醫官不敢明言,只以“髓海震盪,元神不固”八字含糊其辭。鄧羌聽得懂。武人一生修的是筋骨皮肉,練的是氣脈流轉,可一旦神魂根基動搖,再強的體魄也不過是搖搖欲墜的危樓。張蠔尚能醒轉問軍情,他卻已在鬼門關前徘徊三晝夜,全靠一口不甘嚥下的氣吊着命。這口氣若泄,便是徹底熄了。

毛興垂首,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深陷皮肉,卻渾然不覺痛。他想起十年前雁門關外,鄧羌一騎破千陣,刀劈鮮卑大將於馬下,血染徵袍猶縱聲大笑,聲震山谷;又憶起去年冬,此人率三千輕騎突襲代郡糧倉,雪夜奔襲三百裏,歸來時戰馬凍斃十七匹,人卻面不改色,只將凍僵的手指湊近炭盆,烤得焦黑脫皮亦不皺眉。如今這雙手連碗都端不穩,握刀的手腕關節處,已隱隱浮出青紫瘀斑,那是內傷淤血漫溢至表,再難收束之兆。

帳內一時寂然,唯餘藥爐中小火嗶剝作響。窗外忽有疾風掠過,捲起半幅竹簾,簌簌拍打窗框,像誰在叩門。

恰在此時,帳外親兵稟報:“啓稟將軍,常山郡守遣人送來急信,附帶一匣藥材,說是‘北地老參,百年根鬚,昨夜剛由飛狐嶺獵戶採得,未沾塵土,即刻封箱送至’。”

毛興眉頭一擰:“常山郡守?李延壽?他何時與兄長如此熟絡?”

鄧羌卻驀地睜開眼,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刺中。他撐着牀沿欲起,肩胛骨咯吱輕響,牽得整條左臂一陣抽搐。“快……開匣。”

親兵捧匣入內,漆木沉厚,未加封泥,只以黃綾纏繞三匝。毛興親手解開,掀開蓋子——匣中鋪滿雪絨般的銀霜,霜下靜靜臥着一支人蔘,通體赤紅如血,鬚根虯結如龍爪,主幹粗逾拇指,頂端尚凝着一點未化的冰晶,在帳中燭火下折射出幽微藍光。

鄧羌盯着那支參,久久不語,忽而苦笑:“是他……果然是他。”

毛興愕然:“誰?”

“慕容垂。”鄧羌聲音沙啞,“此參產自飛狐嶺北麓,絕非常山所出。李延壽不過一介文吏,如何敢擅調獵戶入險地採參?更遑論飛狐嶺自去歲起便爲代郡兵馬巡防重地,尋常商旅皆不得近,唯有一人——可自由出入各處關隘而不受盤查。”

毛興倒吸一口涼氣:“慕容垂?他……他爲何送參?”

“不是送參。”鄧羌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懸停於參須之上寸許,似怕驚擾其靈性,“是示警。”

帳中燭火猛地一跳,燈花爆開,噼啪一聲脆響。

鄧羌聲音沉如古井:“他知我重傷,知我西退,更知我必經井陘。此參若早一日送到,我或可服下續命,緩住傷勢;若晚一日,便失了最佳時機。他掐着時辰送來,既不現身,亦不附信,只以一支參爲媒——分明是在告訴我:我命在旦夕,而他,正看着。”

毛興臉色霎時慘白:“他……他要做什麼?”

“他在等。”鄧羌閉上眼,額角青筋微跳,“等我死。或等我復出。若我死,他便可借弔喪之名,名正言順入晉陽,接管幷州軍政;若我活,他亦可藉此示好,換取陛下對其鎮守鄴城之權的進一步信任。一參兩用,滴水不漏。”

毛興拳掌相擊,怒意翻湧:“這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狼子?”鄧羌忽然低笑,笑聲乾澀如枯枝刮地,“他若真是狼,早已撲上來咬斷我的咽喉。可他沒有。他只是遠遠站着,捧着一支參,像捧着一柄未出鞘的刀。這纔是最可怕之處——他不怕我,亦不急於殺我,只靜待天時。”

帳外風勢愈烈,竹簾已被掀至半空,狂風捲着沙塵撲入,吹得藥爐上青煙四散,燭火明滅不定。鄧羌伸手,竟主動拈起參須,輕輕一捻,那鬚根竟應聲而斷,斷口處滲出琥珀色汁液,濃香瞬間瀰漫開來,甜中帶苦,苦後回甘,竟似飲了一口陳年藥酒。

他將斷須放入口中,慢慢嚼碎,汁液順着喉嚨滑下,腹中竟微微一暖,彷彿凍土之下,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毛興。”他睜開眼,目光陡然清明幾分,聲音卻愈發低沉,“傳我將令——即日起,常山、中山、趙國三郡所有軍屯,停止向晉陽輸送軍糧;另,着各郡尉,凡遇‘黑翎箭’信使,無論晝夜,即刻放行,不得查驗文書。”

毛興一怔:“黑翎箭?那是……”

“是慕容垂私養的斥候信使。”鄧羌嘴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他既敢送參,我便敢收。他既敢示警,我便敢接招。這局棋,還沒完。”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向前猛傾,一口烏黑血塊噴在榻前銅盆裏,騰起一股焦糊氣味。毛興搶步上前扶住他肩頭,入手竟覺骨骼嶙峋,昔日如鐵鑄般的肩胛,如今薄得幾乎能數清棱角。

鄧羌擺擺手,喘息稍定,從枕下摸出一枚銅牌——非軍中制式,形制古拙,背面陰刻“燕”字篆文,邊緣磨損嚴重,顯是常年貼身攜帶之物。他將銅牌塞入毛興掌心,五指用力合攏:“若我三月內未歸晉陽……此牌交予陛下。告訴他,當年雁門關外,我與慕容垂共斬鮮卑王子,割袍爲誓,此牌即爲信物。今日他送參,我收下;他若來吊,我亦容他入城三日。但三日之後——”他頓了頓,喉間血氣翻湧,卻硬生生嚥下,只一字一字,如釘入木,“——格殺勿論。”

毛興攥緊銅牌,指節泛白,只覺那小小一枚銅片重逾千鈞,燙得掌心生疼。

當夜,晉陽城頭更鼓敲過三更,一輛青帷馬車悄然駛出西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聲響,彷彿大地在無聲嘆息。車內燃着安神香,氣息清苦,卻壓不住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鄧羌半倚在軟墊上,閉目假寐,左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裏並未佩刀,只有一柄三寸短匕,刃口烏黑,不見反光,卻是他少年時親手淬鍊的第一件兵刃。

車行至汾水渡口,早有幾艘烏篷船泊岸等候。船伕皆蒙面黑衣,一言不發,只將馬車推上爲首大船。船艙底部暗格開啓,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階梯,盡頭幽深,不知通往何處。

鄧羌在兩名親兵攙扶下步入暗格,階梯盡頭並非水牢,而是一間密室,四壁嵌銅鏡,映得室內光影浮動,竟有七八個“鄧羌”同時靜坐其中。他目光掃過,最終落在正對門口的一面銅鏡上——鏡面略顯模糊,邊緣蝕刻着細密雲紋,紋路深處,隱約可見一行蠅頭小楷:“代郡飛狐,鏡可通幽”。

他伸手,以指尖蘸取脣邊未乾血跡,在鏡面雲紋中心輕輕一點。

剎那間,整面銅鏡嗡然震顫,鏡面漣漪般盪開一圈微光,光暈所及,其餘七面銅鏡竟同步亮起,映出同一景象:風雪漫天的飛狐嶺隘口,一隊黑甲騎兵正踏雪而行,爲首者玄氅翻飛,馬鞍旁懸着一張黑弓,弓身盤踞雙蛇,弓弦未張,卻似已蓄滿雷霆。

鏡中那人側首,目光穿透千裏風雪,直直望來,與鄧羌隔鏡相對。

鄧羌緩緩抬手,摘下左耳一枚銅環——那環素來不離身,此刻取下,耳垂上赫然留着一道淡青舊疤,形狀如月牙。

他將銅環按向鏡面。

鏡中影像驟然扭曲,雪花紛飛,鏡頭急速拉近,最終定格在那黑甲將領腰間——一柄橫刀刀鞘上,赫然也烙着一枚月牙形烙印,與鄧羌耳垂之疤,分毫不差。

原來當年雁門關外,並非只有割袍之誓。

還有烙印爲盟。

風雪呼嘯,鏡中人脣角微揚,無聲開合:

“鄧兄,別來無恙。”

密室之內,銅鏡光芒倏然熄滅,八面鏡面重歸幽暗,唯餘鄧羌指腹殘留一絲鏡面寒涼。他緩緩收回手,將銅環重新戴回耳上,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爲一段埋藏二十年的往事,重新合上棺蓋。

船身微晃,烏篷船離岸,順流南下。

而此時,遠在千裏之外的薊城,苟萇正對着一封密報,手指捏得紙張簌簌發抖。信上墨跡未乾,只寥寥數語:“鄧羌已離常山,行蹤詭祕,疑似西遁。然其副將率本部人馬,竟於昨日黃昏,突入代郡陽曲縣,焚燬糧倉三座,劫走軍械無數。火光映天,百裏可見。”

苟萇將信揉作一團,狠狠擲入炭盆。火舌舔舐紙團,瞬間化爲灰燼,唯餘一點猩紅,在盆中明滅如將熄的殘燭。

他霍然起身,大步踱至輿圖之前,指尖重重戳在代郡位置,聲音嘶啞如裂帛:“鄧羌……你到底是真廢了,還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窗外,北風捲着柳絮撲打窗欞,簌簌如雨。

春深了。

可這北地的春天,卻冷得像一把未曾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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