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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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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寨裏面,苻秦將領們得知楊璧出去,並沒有在意,因爲在他們的認知裏面,晉軍裏面,還沒有人能夠留下楊璧。

這不單單是武力問題,更因爲楊璧的謹慎衆所皆知,別說將其擊敗,就是讓其喫虧,都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祖端喉結上下滾動,手中長槍橫於馬前,槍尖微顫,不是因力竭,而是因心潮翻湧。晨光漸明,照見他左頰一道新添的血痕,是方纔格擋時被對方槍風颳破的皮肉,血珠正沿着下頜線緩緩滑落,滴在玄色戰袍領口,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盯着傅姬,目光如刀,卻割不開那層似曾相識的迷霧——這人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凌厲如削,分明是晉陽城中那個總愛倚着酒肆門框、用半塊胡餅換他一局殘棋的跛腳青年;可如今一身秦軍鐵甲,腰懸環首刀,鞍側掛着兩杆短戟,身後百騎肅立如松,竟比當年在晉陽校場見過的任何一支氐人精銳都更顯悍氣。

傅姬卻只輕輕一抖繮繩,胯下黑馬踏前半步,甲冑鏗然作響。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隨着吞嚥劇烈起伏,水珠順着頸側蜿蜒而下,沒入鐵甲縫隙。他抹了把嘴,忽而低笑:“男郎還記得清溪巷的雨嗎?你替我遮過半邊油紙傘,傘骨斷了三根,你賠我半匹素絹,結果拿去給青柳姑娘補袖子——她繡的並蒂蓮,歪得像兩隻醉鴨。”

祖端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攥緊槍桿,指節泛白。那場雨他記得。彼時他奉命潛入晉陽查探劉衛辰與鮮卑殘部勾結之事,化名王端,在清溪巷賃了間臨河小院。傅姬那時叫“謝玄”,說是琅琊謝氏遠支,因避禍流寓北地,實則連謝家祠堂朝哪開都不知道。兩人初遇是在巷口豆腐攤,祖端爲掩行跡故意打翻一筐豆子,傅姬蹲身幫忙拾撿,順手塞給他一枚溫熱的豆餅,指尖沾着豆渣,笑容憊懶又幹淨。後來雨勢漸大,傅姬撐傘送他回院,傘面歪斜,雨水順着傘沿淌成水簾,兩人肩頭溼透,卻一路閒話西陵古戰場的箭樓形制,說到興起,傅姬竟用炭條在院牆畫出三層弩機聯動圖,筆鋒銳利如刀劈斧鑿。

“你早知道我是誰?”祖端聲音發緊,像繃到極限的弓弦。

傅姬將水囊系回腰間,動作從容:“晉陽城裏能認出‘陰陽槍’破綻的,除了你,再無第二人。我那一槍遞出,你槍桿橫格的角度、手腕迴旋的弧度、甚至左腳蹬鐙借力的時機——和當年在晉陽演武場偷看我練槍時一模一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祖端左膝,“你膝蓋舊傷每逢陰雨便疼,昨夜突襲時你馬速略緩半拍,我便知是你。”

祖端呼吸一滯。那傷是三年前在代郡追擊叛軍時所留,連王謐都只知他行動不便,從未細究緣由。他喉頭動了動,終是問出口:“劉衛辰……真是你殺的?”

傅姬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遠處山脊線上浮起的薄霧,彷彿透過霧氣看見晉陽城頭獵獵招展的黑底白鷹旗。良久,他才道:“你遞給我那柄匕首時,刀鞘內側刻着‘幽州都督府’五字。我拔刀出鞘,刃上寒光映出你眼裏的血絲——你已三日未眠,只爲等我動手。”他忽然策馬逼近數步,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對方輪廓,“你若真信我殺不了劉衛辰,何必把刀送進我手裏?”

祖端怔住。那夜情景倏然撞入腦海:晉陽刺史府後巷,傅姬披着半舊不新的青布鬥篷,背影融在濃墨般的夜色裏。自己將匕首塞進他掌心時,指尖觸到對方虎口厚繭,粗糲得扎人。那時他確信這人必死——劉衛辰帳下親兵三百,府邸密佈哨樓,連只雀鳥飛過都會引弓。可次日清晨,劉衛辰屍首懸在城樓,咽喉一道細痕,血已凝成紫黑。而傅姬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他枕下留下半枚染血的銅錢,錢面“永昌”二字被利刃削去一半,剩下“永”字殘骸。

“你究竟是誰?”祖端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

傅姬卻調轉馬頭,望向東南方薊城方向,朝陽正奮力撕開雲層,金光潑灑在秦軍營壘連綿的旌旗上。“我是誰不重要。”他語氣忽然沉靜下來,像深潭止水,“重要的是,劉衛辰該死。他私販漢女往遼東爲奴,三年間經手七百二十三人,最小的不過六歲。你查到的卷宗裏,第三十七頁夾着張賣身契,買主簽押處按着個鮮卑圖騰——那是慕容垂胞弟慕容德的私印。”

祖端渾身一震。那捲宗他確曾徹夜研讀,但第三十七頁……他分明記得是空白竹簡!他下意識摸向懷中,指尖觸到硬物——竟是半截斷掉的竹簡,邊緣鋒利如刃。他何時將它揣進懷裏?又爲何全無記憶?

傅姬似看穿他心思,淡淡道:“你昏睡時,我替你縫了三針。箭簇帶倒鉤,嵌在腿骨縫裏,若不取出,這條腿再難上馬。”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來竟是幅墨跡未乾的輿圖,上面以硃砂標註着秦軍各營方位、水源、糧道,最醒目的是常山郡至涿郡之間七處伏擊點,每處皆注小字:“楊璧必經,宜設陷馬坑”。

祖端盯着那硃砂字跡,指尖冰涼。這字體他認得——與清溪巷牆上那幅素描的題跋如出一轍,筆鋒轉折處帶着三分倔強、七分孤峭,正是王謐獨創的“折蘆體”。

“使君……”他喃喃出聲,腦中轟然炸開無數碎片:王謐在青州整軍時突然嚴令各營不得私藏北地流民;祖端奉命查訪幽冀邊境失蹤人口時,發現數十個村落空無一人,唯餘竈臺餘燼未冷;還有那夜晉陽城破後,王謐獨自登上角樓眺望北方,衣袍被朔風鼓盪如帆,背影孤絕得令人心悸……

傅姬忽然抬手,指向遠處山坳。一隊秦軍斥候正策馬奔來,甲冑反光刺破晨霧。“你該回去了。”他聲音冷冽如霜,“楊璧午後必至燕山隘口,若想活命,現在就走。”

祖端卻紋絲未動。他盯着傅姬腰間佩刀——那刀鞘紋路古拙,隱有雲雷暗紋,鞘口鑲嵌的青銅獸首雙目空洞,卻讓他心頭劇震。他曾在王謐書房見過一柄相似古刀,刀匣底層壓着張泛黃帛書,記載着“燕山趙氏遺族,世守陰陽槍術,傳至趙玄,攜刀南渡……”

“趙玄?”祖端脫口而出。

傅姬勒馬的動作猛然一頓。他緩緩轉過頭,朝陽恰好躍出山巔,光芒灼亮得令人不敢直視。他摘下左手護腕,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疤痕,形如游龍,末端隱入衣袖——那分明是道舊年刀傷,癒合處皮膚扭曲,卻刻意紋上硃砂勾勒的半截龍首。

“趙玄死了。”他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逾千鈞,“死在晉陽城破那夜。屍首被亂軍踩進泥裏,連塊囫圇骨頭都沒剩下。”

祖端如遭雷擊,僵在馬上。趙玄……趙玄!他終於想起這名字的出處——三年前王謐攻佔朝鮮半島時繳獲的前燕祕檔中,赫然記載着“趙氏槍法傳人趙玄,受慕容恪密令潛入晉陽,圖謀刺殺劉衛辰”。可檔案末尾批註卻寫着:“趙玄失聯,疑已殉國”。

“那你……”

“我是傅姬。”傅姬截斷他的話,目光如電,“傅姓取自‘負’字諧音,姬乃周室舊姓——我負天下,亦負故國。”他忽然解下腰間玉珏擲來,祖端本能接住,觸手溫潤,背面陰刻二字:“不歸”。

朝陽徹底升騰,萬道金光傾瀉而下,將兩人身影拉得細長,斜斜投在染血的土地上,竟詭異地交疊在一起,難分彼此。遠處秦軍斥候的呼哨聲已清晰可聞,馬蹄踏碎枯枝的脆響越來越近。

傅姬撥轉馬頭,黑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躍起,濺起碎石塵土。他背對祖端揚起右手,掌心朝天——那是晉軍斥候間傳遞“暫退”軍令的手勢。但就在祖端欲策馬回撤之際,傅姬忽然勒繮回望,脣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告訴使君,清溪巷的素描,我臨摹了七十三遍。最後一遍,畫的是他站在建康宮城樓上,望着長江的方向。”

話音未落,他已縱馬衝入山坳濃霧,身影瞬間被灰白吞沒,唯餘幾聲零落馬蹄,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凜冽晨風裏。

祖端握緊那枚“不歸”玉珏,指腹摩挲着冰涼刻痕,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低頭看向自己戰袍下襬——不知何時沾了片枯葉,葉脈清晰如繪,葉柄處竟用極細硃砂點着個微小印記:一朵倒懸的並蒂蓮。

與當年青柳姑娘繡在素絹上的那朵,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頭,望向傅姬消失的霧靄深處,又緩緩轉向薊城方向。朝陽正燃燒着攀上中天,將他鐵甲染成一片灼目的赤金。遠處秦軍營壘炊煙裊裊升起,而腳下這片土地,埋着劉衛辰的屍骨,也埋着趙玄的殘骸;浸透傅姬的血,也浸透他自己的汗與淚。

風捲起他鬢角散落的髮絲,露出耳後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淺痕——那是幼時被燒紅的銅錢烙下的印記,形狀正是一彎殘月。

他忽然明白傅姬爲何識得他。不是因清溪巷的傘,不是因晉陽城的雨,而是因這道月痕。當年在代郡孤兒院,所有被擄來的漢童都會被烙上印記,以便鮮卑貴族辨認貨物。而傅姬……傅姬的耳後,應當也有這樣一道月痕。

祖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驚濤駭浪盡數沉寂,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調轉馬頭,玄甲騎兵如黑色潮水般無聲退卻。當最後一名斥候消失在山脊線,山坳裏奔來的秦軍斥候才堪堪抵達,只看見滿地狼藉的蹄印、幾具同袍屍首,以及插在泥土中的一杆斷槍——槍尖朝北,深深沒入凍土,像一柄指向幽州腹地的黑色標槍。

薊城軍帳內,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王謐正俯身研究輿圖,指尖停在燕山隘口位置。甘棠快步掀簾而入,鎧甲上猶帶霜氣:“使君,祖將軍回來了!”

王謐抬頭,卻見祖端掀簾而入,甲冑染塵,左膝處滲出暗紅,步履卻穩如磐石。他解下腰間玉珏,雙手捧上,聲音平靜無波:“使君,傅姬說……清溪巷的素描,他臨摹了七十三遍。”

王謐接過玉珏,觸到背面“不歸”二字時,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他抬眼看向祖端耳後,那裏一道淺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彎沉入血海的殘月。

帳外忽有疾風掠過,吹得案頭素箋嘩啦作響。其中一張飄落地上,正面是祖端呈報的秦軍佈防圖,背面卻露出幾行墨跡——是王謐親筆所書,字字如刀:

“趙氏槍法,陰陽相生。趙玄既歿,傅姬當立。此子若歸,幽冀可定;若執迷不返……”

後面半句被燭淚滴落,暈染成一團濃重墨色,再也無法辨認。

王謐沉默良久,忽然將玉珏收入袖中,轉身走向帳角木架。那裏靜靜躺着一幅卷軸,封緘完好。他解開絲絛,緩緩展開——正是清溪巷牆上那幅素描的原作。畫中少年倚欄而立,眉目疏朗,衣袂翻飛,而背景裏隱約可見半堵斑駁粉牆,牆上墨痕淋漓,赫然是一朵倒懸的並蒂蓮。

燭火跳躍,將畫中少年的影子投在帳壁上,越拉越長,最終與王謐自己的影子悄然重疊,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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