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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雲吞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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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寄人籬下的日子,黎書禾是一清二楚。

她在現代的時候就是這般,父母去世後被家裏的親戚像踢皮球似的,今兒住這家,明兒又換到另一家。滋味屬實是不好受。

來這長安城後,舅舅和舅母一開始對她也確實都是疼愛有加的。但眼下兩人自己的日子都過得拮據,長此以往,這份疼愛又能維持多久?

連她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黎書禾仔細數了數兜裏的銀子。

這些時日有些客官的打賞,加上平日裏私下做的零嘴兒多多少少也攢了一些銀兩傍身,可是想要在這偌大的長安城生活下去,還是有些困難。

且不說租房的費用就是要一大筆開支,便是她真的想要搬出去,又該靠着什麼生存下去?就算想支個攤子,那也需要不少銀錢投入。

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將一盆子都碗筷都收拾乾淨後,又擦了擦手,就準備去堂屋用午食。

午食是吳氏做的,白日裏黎書禾和盧方都要忙着賣雲吞麪,自是無暇分身再抽出空來做午食。

吳氏不擅廚藝,做出來的飯食也只是堪堪入口。本來往日裏他們忙起來的時候也是隨便對付幾口,奈何今日桌上的飯菜實在讓人提不起食慾。

也不知舅母是爲了節省還是因爲方纔被心事所擾,是以桌上只有兩道菜,青菜豆腐和醃蘿蔔。

黎書禾悄悄地看了一眼舅舅和舅母的臉色,只見兩人皆是耷拉着眉毛,眉眼間愁雲密佈,便知曉他們兩個定是還在憂愁兩個表哥讀書的事情。

她雖說想開解一二,但終究是個外人,對於人家的家事實在是沒什麼好說道的,只全程低埋着頭喫着,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碗裏的米飯生硬,一口咬下去偶爾還會喫到幾顆細碎的小石子,硌牙的很。

嚼嚥了幾口後,稍稍有了些飽腹感,她便放下碗筷不準備再喫了。

“舅舅,舅母,我喫飽了,先去前頭忙了。”

恰巧吳氏也用完食起身,聽見她的話後應了一聲,又道:“不必這般着急吧,這還沒喫幾口呢?”

黎書禾連忙說道:“我食量小,已經喫飽了!”

說着,便三步並作兩步往前邁去。

……

離着午時還有一個多時辰,宣平坊來往的人羣雖多,大多卻都還未飢餓,是以食肆的生意不算太過忙碌。

黎書禾拿着擀麪杖又包了一盤子雲吞,便見着一個身形瘦小,生得獐頭鼠目的男人來到攤前。

男人穿着一襲不太合身的暗青色長袍,腰間繫着一條價值不菲的玉帶,手指上還戴着幾個翡翠戒指,雖說看着富態,舉止之間卻還是有些畏縮。

他一上前便直接問道:“你們這可是賣着雲吞麪?”

黎書禾抬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這人身形面相都有些奇怪,卻也還是應道:“郎君算是找對了,整個宣平坊就我們這一家賣着這雲吞麪。”

男人點點頭,直接掏出了一粒碎銀,趾高氣昂道:“來十碗帶湯的雲吞麪,再來五碗幹拌的,午時送到河濱坊的蘭香院,我們那兒的好幾位娘子可都等着嘗。”

蘭香院?青樓妓館!

黎書禾總算知道那一絲說不出的怪異是什麼了。

敢情眼前這個男人,竟是個龜公。

她強行扯出一個笑臉,忍痛將銀子推了回去:“小店人手不夠,實在是脫不開身給您外送。”

男人眉頭蹙起,大約是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再開口時語氣裏帶着不滿:“左右河濱坊離你們這兒只有一座橋的距離,這剩下的銀錢不用找了,就當是給你們的跑腿費。”

“不是銀錢的問題……是……”黎書禾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

“您放心,馬上就給您煮下去,待會就能送到。”盧方走到身前,連忙又將銀子接過,拍着胸脯應道。

男人聽到他的承諾,略微點了點頭,眯着眼睛笑道:“還是你識相些,那我也便先回去了。”

待人走遠,黎書禾急道:“舅舅,您怎麼應下了!晌午的時候客人最多,咱倆哪裏走得開?”

盧方將銀子掂了掂,足足快有一兩了。他趁着周圍沒人,又將這錠碎銀塞到了黎書禾手中:“你自己收好了,這算是意外之財。”

又幫着一起將面和雲吞下到鍋裏,又道:“趁現在沒多少食客,我們抓緊先把料備好,我腳程快,趕一趕來得及。這白得這麼多銀錢呢,咱不能跟銀子過不去。”

黎書禾手裏捏着這粒碎銀,見着盧方手腳並用地調着佐料,心中湧上一股暖流。

明明舅舅自家生活都拮據着,還把這賞銀留給她。

轉頭時對上了盧方的視線,還沒開口,便聽着盧方又說道:“還不趕緊收起來!”

她也不再推辭,“嗯”了一聲,將這粒碎銀貼身收好,又跟着繼續手上的活計。

那男人許是個熟客介紹來的,竟還點了幹拌的,更是要做得好些,不能砸了招牌。

一雙筷子夾起一團拌好的餡料,往那薄如蟬翼的麪皮上一抹,左手幾根手指跟着一攏一捏,還沒等人看清動作,木盤上就挨個碼好了一排雲吞。

再等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冒泡了,將雲吞投進鍋裏。片刻後,細膩的麪皮包裹着鮮紅的肉餡在這滾燙的熱水裏浮起,甚是賞心悅目。

而另外幾個碗裏早已灑上豉汁、茱萸末、醬料,又加了蒜泥和些許白芝麻,再淋上一勺熱油。

“滋啦??”

瞬間,芝麻的香、茱萸的辣、蔥蒜末的鮮,又帶着熱油滾燙的焦香,全都交織在一起在空氣中炸開,霸道濃郁,引得不少路人都往這邊抬頭張望。

“好香!”盧方聞着香味又深吸一口氣,“雖說早已嘗過這些佐料混在一起的滋味,但每次聞到還是忍不住冒口水。”

黎書禾笑道:“左右不過是些簡單的配料,阿舅若是喜歡喫,我便將方子寫了給您。”

盧方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阿舅只是聞到又有些餓了,沒有要你方子的意思。”

他這個做長輩的照顧自己親妹妹的遺孤本就是一份責任。

現下人家千裏迢迢地趕來投親,每日都幫着食肆裏幹着這麼多活計,已然是有些過意不去,若是再貪心她的方子,那他這個做舅舅的,臉面可真兜不住了!

黎書禾笑笑沒有再說。

這些時日裏來,舅舅和舅母雖然沒有給她很好的生活條件,但是偶爾的暖心她都記在心裏。

譬如某日她衣服破了個洞,第二日一早起來便能瞧見上面修補好的針線。

生病時嘴巴裏幹苦,舅母還會去拿家裏存放好久的糖塊掰碎,摻成糖水喂她喝下。

......

這往日裏一點一滴的事情她都記着。

不過一道調料的方子而已,若能讓盧記食肆的生意能好些,舅舅和舅母的生活大約也能好過一些。

盧方將碗筷都擺在一個竹籃中,又將湯底全都舀進一個瓦罐裏,準備到了那兒再單獨澆上。不然只怕到了蘭香院,面坨了不好喫,還壞了現在好不容易打出去的招牌。

等全都收拾好後,盧方手上提着兩個竹籃就往外走,一邊趕路一邊回頭說道:“禾娘,你且一個人撐一會兒,阿舅馬上就回來。”

黎書禾點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加快了起來。

......

眼瞅着就到了晌午。

方纔那一手熱油激起的香味還在空氣中揮散不去,又引了不少食客前來。黎書禾這廂忙得不可開交,見着自己的舅舅還沒回來,又在心裏盤算着時間。

奇怪,離盧方走時已經過去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不是說離得近?怎會過了這麼久還沒回來。

她心裏打着鼓,又不好在面上顯露出來,是以手上的動作就慢了些。

這一慢,便有人催促起來:“小娘子,怎得我的那份還沒好嗎?都已等了許久了。”

黎書禾倏然回神,露出個赧然的神色,歉聲道:“實在是不好意思,馬上就好了。”

只得暗自壓下心神,緊趕慢趕地碗麪擺在等候已久的食客面前,又強撐着笑臉送了幾碟小菜:“今日有些忙碌,照顧不周,還請幾位郎君和娘子們見諒。”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就算是看在這幾碟小菜的面上,本已不耐的那幾名食客,臉色也稍稍緩和了一些。

無甚地擺擺手,反而寬慰她道:“無妨無妨,我再多等一會兒便是。”

一名眼熟的常客見狀,疑惑地問道:“怎麼今日只有小娘子一人?盧家掌櫃呢?”

黎書禾扯着麪條,又用手肘擦了擦汗應道:“阿舅去河濱坊那邊送東西了,應是馬上就會回來了。”

“河濱坊?!”那名常客驚呼一聲,直直地站了起來,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我剛從那邊過來,那邊的蘭香院發生了一樁十分慘烈的命案,現下京兆府還有大理寺的人將那兒圍了個水泄不通,那屍體的模樣着實恐怖......嘖嘖。”

他搖了搖頭,似是不想再回憶起那可怕的事情。

轟一聲??

黎書禾只覺得天旋地轉,連帶着耳邊的話也聽不清了。

蘭香院,命案?!

那她的阿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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