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慘叫的聲音雖然悽慘,但是卻又帶着一股奇怪的,中氣十足之感,比起真正遇到了危險,或許是驚慌失措更多一些,周衍動作一頓,他雖然僞裝成蛟魔王,但是終究也不是什麼無情冷漠之輩。
算了,救一救吧。
...
臘月寒潮如刀,割得青冥山巔的松針簌簌墜落。雲棧道上積雪三寸,踩下去咯吱作響,像踩碎一地凍僵的骨節。我裹緊玄色鶴氅,袖口金線繡的雲雷紋在朔風裏翻飛如活物,左手拇指緩緩摩挲着腰間青玉珏——那上面裂痕細若蛛網,是半月前在斷魂崖底硬接赤霄老祖三記焚天掌留下的舊傷。玉珏溫潤,可指尖觸到裂隙處卻泛起一絲刺骨寒意,彷彿有陰氣正從地脈深處滲出,順着玉髓遊走。
身後傳來踏雪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我足印後半寸。我未回頭,只將玉珏按得更緊些。青冥山十二峯,能悄無聲息跟上真君步調的,除了他,再無旁人。
“師尊。”聲音清越如冰泉擊玉,卻比往年少了幾分刻意壓低的恭謹,多了點沉甸甸的鈍感。沈硯停在我身側三步外,素白直裰下襬沾着星點泥灰,左袖口撕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暗紅咒紋——那是昨夜鎮守東陵地脈時,被破封而出的九幽蝕心蠱反噬所留。他抬手拂去肩頭落雪,動作間腕骨凸起如刃,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內側新添的硃砂符印:三道並列的“鎮”字,筆鋒凌厲得似要滴血。
我頷首,目光掠過他頸側——那裏淡青血管微微搏動,皮肉之下隱約透出蛛網狀的幽藍脈絡。蝕心蠱未除盡。這發現讓我喉間發緊,卻只將鶴氅裹得更嚴實些:“東陵地脈的‘鎖龍釘’,可釘穩了?”
“釘入地心七寸,以弟子心頭血爲引,刻了九重禁制。”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鴉翅般的影,“只是……釘尾第三環,裂了。”
我腳步一頓。鎖龍釘乃上古遺器,通體玄鐵淬火百鍊,尋常法寶難傷分毫。裂環?除非地脈深處有東西在撞。
沈硯忽然伸手,掌心向上攤開。一枚鴿卵大的墨玉珠靜靜臥着,表面浮着層慘白霧氣,霧中蜷縮着半透明的蟲影,六足俱全,尾鉤如彎月。蝕心蠱母蟲——竟被他活擒了?我眉峯微蹙:“你用什麼拘的?”
“癸水陰脈。”他答得極輕,卻像往寒潭裏擲了塊燒紅的鐵,“弟子剖開左手腕脈,引地底陰流灌注掌心,借癸水至柔之性,裹住蠱蟲七竅。”
我猛地攥住他手腕。皮膚冰涼,脈搏卻狂跳如擂鼓,腕內側那三道硃砂符印正隨着搏動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灼穿皮肉。癸水陰脈何等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化寒水。他竟敢以血肉之軀爲渠?我指尖用力,幾乎要陷進他腕骨裏:“爲何不用‘縛靈索’?”
“縛靈索需祭三十六盞陽火燈,燃盡需一個時辰。”他任我扣着,聲音平靜無波,“東陵地脈裂隙,撐不過半炷香。”
風驟然停了。松針懸在半空,雪粒凝滯如晶。整條雲棧道陷入死寂,唯有他腕間符印灼灼跳動,映得我瞳孔裏也燃起兩簇幽紅。
我鬆開手,轉身繼續前行。鶴氅下襬掃過積雪,留下兩道深痕:“回棲霞殿。”
棲霞殿檐角懸着十二枚青銅鈴,此刻盡數靜默。殿內暖霧氤氳,地心火脈自青磚縫隙透出,蒸得空氣微顫。我解下鶴氅擲於紫檀案上,玄色衣料鋪展如潑墨山水。沈硯立在殿心,素白直裰襯得他單薄如紙,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跪下。”
他膝甲觸地之聲沉悶,驚起樑上一隻銅雀銜枝燈裏的磷火。我繞過案幾,停在他面前。他垂首,額角抵着冰冷金磚,烏髮散亂,露出後頸處一道陳年舊疤——那是十二歲那年,爲替我擋下魔教“蝕骨針”留下的。疤已褪成銀白,如今卻隱隱泛起青灰。
我蹲下身,指尖挑起他下頜。他被迫抬頭,眼尾微紅,瞳仁卻黑得驚人,倒映着我冷肅面容。我另一隻手探向他心口,隔着素白直裰按下去。掌心下心跳如鼓,急促得近乎暴烈,可指腹觸到的衣料下,分明覆着一層薄薄冰甲——他竟在心脈處凝了三重寒霜禁制,強行壓住蝕心蠱的躁動。
“疼麼?”我問。
他喉結滾動,未答。可額角沁出的冷汗混着霜氣,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我收回手,起身踱至殿角青銅鼎前。鼎內香灰尚溫,插着三支未燃盡的安神香,青煙嫋嫋,卻散不去滿殿藥味。我掀開鼎蓋,底下並非香灰,而是堆疊如山的丹方殘卷。最上一張墨跡猶新:“……以九幽寒髓爲引,佐千年雪參、冰魄蓮心……”字跡力透紙背,末尾卻被人用硃砂狠狠劃去,旁邊批註一行小字:“此方引寒氣入髓,蝕心蠱遇寒則亢,反噬愈烈——沈硯妄言。”
我指尖撫過那行硃砂,未擦,只將丹方揉作一團,擲入鼎中。火苗“騰”地竄起,舔舐紙面,焦黑捲曲。火光映着我半邊側臉,也映亮沈硯低垂的眼睫。他盯着那團火,睫毛顫得極輕,像瀕死蝶翼。
“你可知,蝕心蠱母蟲爲何認你爲主?”我忽問。
他終於抬眼,目光撞上我:“因弟子心脈……與師尊同源。”
殿內驟然一靜。銅雀銜枝燈裏的磷火猛地暴漲,將我們影子投在牆上,拉長、扭曲,最終交疊成一片濃墨。
我冷笑:“同源?沈硯,你當真以爲,本君當年收你爲徒,只因你生得肖似故人?”
他瞳孔驟然收縮,像被無形利刃刺中。我俯身,指尖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令他下頜骨發出細微聲響:“你胸前那道‘鎖魂印’,刻的是誰的名字?”
他呼吸一滯。我鬆開手,轉身取過案上青玉匣。匣蓋掀開,寒氣撲面。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青銅鏡——巴掌大小,鏡背蟠螭盤踞,鏡面卻蒙着層渾濁水膜,映不出人影。我指尖蘸了點脣邊滲出的血珠,抹在鏡面中央。血珠滾落,水膜如活物般退散,鏡中顯出模糊影像:漫天血雨,斷戟殘旗,一名玄衣女子背影立於屍山之上,右手高舉,掌心託着枚燃燒的青銅鏡——正是此鏡!她身後跪伏着無數黑甲將士,鎧甲縫隙裏鑽出細密的幽藍蟲影,正順着他們頸動脈瘋狂蠕動……
沈硯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被扼住脖頸的幼獸。他猛地抬頭,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一響:“弟子……知錯。”
“錯?”我將青銅鏡按在他額前,鏡面貼着他眉心,“你錯在不該窺探本君記憶,還是錯在明知鎖魂印是逆命之契,還敢以心頭血續它百年?”
他閉目,額角青筋暴起:“弟子……不敢。”
“不敢?”我嗤笑,指尖劃過他眉骨,“那你方纔在雲棧道上,爲何故意讓腕上符印灼亮?引本君注意?試探本君是否還記得——當年在歸墟海眼,是誰把你從萬蠱噬心的陣眼裏拖出來?”
他身體猛地一震,睜眼望來,瞳孔裏翻湧着驚濤駭浪。我鬆開鏡,任其墜入他懷中。青銅鏡落地,發出清越嗡鳴,鏡面水膜重新聚攏,再不見血雨屍山。
“起來。”我拂袖,“東陵地脈裂隙,本君親自去。”
他踉蹌起身,扶着案幾才站穩。我已行至殿門,鶴氅翻飛如雲。臨出門前,我頓步,未回頭:“沈硯。”
“弟子在。”
“若本君此去……未能歸來。”我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落,“鎖魂印,便自行潰散吧。”
門扉合攏,隔絕了他驟然失血的面容。我踏進風雪,玄色身影很快被蒼茫吞沒。雲棧道盡頭,斷魂崖如巨獸獠牙刺向鉛灰色天幕。崖底寒霧翻湧,隱隱傳來金鐵交擊之聲,沉悶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脆弱之處。
我縱身躍下。
罡風割面,衣袍獵獵。下墜中,袖中滑出一卷泛黃帛書——《歸墟祕典·逆命篇》。書頁無風自動,停在某頁。墨字如活蛇遊走,勾勒出繁複陣圖,陣心赫然畫着一枚青銅鏡,鏡面裂痕縱橫,與我懷中那枚一模一樣。陣圖下方硃砂批註淋漓:“鎖魂印非禁制,乃獻祭契。印主若隕,受契者魂魄隨碎,永墮歸墟,不得超生。”
我合上帛書,任其化爲灰燼散入風雪。
斷魂崖底,寒霧濃得化不開。霧中矗立着十二根黑曜石柱,呈北鬥狀排列,柱身刻滿逆鱗紋。此刻,中央石柱正劇烈震顫,柱頂鑲嵌的“鎖龍釘”嗡嗡作響,釘尾第三環裂口處,正汩汩湧出粘稠黑血,血中浮沉着無數細小的幽藍蟲影,正順着石柱向下攀爬,所過之處,逆鱗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猩紅蠕動的肉質……
我落地無聲,玄色鶴氅拂過黑血,竟未染分毫。抬手,食指凌空一點。一縷青芒自指尖射出,如針,精準刺入鎖龍釘裂環。青芒沒入,黑血驟然沸騰,蟲影尖叫着爆開,化作點點幽藍星火。石柱震顫稍緩,可裂口深處,卻傳來一聲沉悶嘶吼——非人非獸,帶着遠古蠻荒的怨毒。
霧靄翻湧,從中裂開一道縫隙。縫隙後,並非巖壁,而是一片旋轉的混沌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半截斷裂的青銅巨柱,柱身銘文與鎖龍釘上的逆鱗紋同源。巨柱縫隙裏,正緩緩探出一隻枯爪。指甲漆黑如墨,彎曲如鉤,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暗金色時間結晶——碎裂的結晶裏,封存着無數個瞬間:青冥山桃花灼灼,沈硯幼時跌倒,我俯身將他抱起;歸墟海眼波濤萬丈,少年沈硯渾身浴血,將青銅鏡塞進我手中……所有畫面都在結晶裏瘋狂倒帶、碎裂、重組。
時間之爪。
我瞳孔驟縮。上古禁術,竟真有人修成了?!
枯爪離我面門不足三尺,腥風撲面,吹得我額前碎髮狂舞。我未退,反而迎上一步,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枚虛幻玉珏——與腰間那枚一般無二,卻通體澄澈,毫無裂痕。玉珏懸浮,緩緩旋轉,內部竟有星河流轉,日月輪轉。
“青冥真君,果然名不虛傳。”霧中傳來沙啞笑聲,非男非女,“可惜,你護不住他。”
我掌心玉珏驟然爆亮,青芒如瀑傾瀉,盡數灌入鎖龍釘。黑曜石柱轟然巨震,逆鱗紋重新亮起,幽藍光芒如活物般纏上枯爪。爪尖滴落的時間結晶被青芒一觸,紛紛炸裂,碎片中倒映的畫面卻愈發瘋狂:沈硯跪在棲霞殿外,暴雨如注,他脊背挺直如槍,額角鮮血混着雨水流進嘴角;沈硯將匕首刺進自己心口,剜出一枚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覆蓋着細密的蝕心蠱;沈硯站在斷魂崖頂,縱身躍下,身後火光沖天,青冥山十二峯正在崩塌……
“看夠了麼?”我聲音冷如玄冰。
青芒陡然收束,化作一道青虹,直刺混沌漩渦中心!漩渦劇烈扭曲,枯爪發出刺耳尖嘯,猛地縮回。霧靄如沸水翻騰,最終“嗤”一聲潰散。斷魂崖底重歸寂靜,唯餘十二根石柱嗡嗡震顫,鎖龍釘裂口處,黑血已凝成暗紅痂殼。
我喘息微重,掌心玉珏虛影消散。低頭,腰間青玉珏裂痕更深了,蛛網蔓延至邊緣,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粉碎。
就在此時,崖頂傳來急促腳步聲。沈硯的身影出現在崖邊,素白直裰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懷裏緊緊抱着那枚青銅鏡。他看見我,瞳孔猛地一縮,隨即縱身躍下——竟不借任何法器,任由身體墜向深淵。
我抬手欲接,指尖青芒剛凝,卻見他墜落途中猛地轉身,面朝崖壁。右掌悍然拍向嶙峋山巖!
“砰——!”
碎石紛飛。他五指深深嵌入巖壁,指縫間鮮血淋漓,可身形已穩穩懸停在半空。他仰頭望來,髮絲凌亂,臉上濺着幾點血珠,眼神卻亮得駭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師尊!”他聲音穿透風雪,字字清晰,“弟子……想起來了!”
我懸在半空的手,緩緩垂下。
他嵌在巖壁的手指猛地收緊,碎石簌簌落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歸墟海眼,不是您把我拖出來的……是弟子,把您……從時間裂隙裏拽回來的!”
風雪驟然狂暴,卷着碎雪抽打在我臉上。我望着那雙燃燒着記憶火焰的眼睛,喉間突然湧上一股濃重腥甜。我偏頭,一口暗紅血箭噴在雪地上,瞬間蒸騰起慘白霧氣。
血霧散開,我看見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鶴氅染血,鬢角不知何時,竟悄然生出一縷刺目的銀白。
原來,鎖魂印潰散的徵兆,早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