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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燭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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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沒有低頭去看上下幾十雙眼睛的動向,顯然當他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就能看到他。

體內的病痛還是沒有消弭,持之以恆地折磨着他,剛剛脫離了危險的身體又有墜入瀕死的兆頭。

裴液向後靠在樹幹上,一言不發地將小匕裹在衣襟裏揉拭乾淨,然後將明鏡般的刀刃舉在左眼之前,仔細照看。

形態上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眼睛上沒有長出一張嘴來。

“你在看什麼?”眼睛漠聲道,這行爲似乎觸犯到了它。

“這隻眼睛竟然還能發聲。”裴液道。

眼睛沒再說話,但不受控制地向右看去,盯住了鏡中裴液自己的那隻右眼。

這個表情實在醜陋,裴液立刻放下了小匕。

眼睛冷笑一聲:“你因何會在玄圃之中?”

裴液不答,道:“你因何會在這眼睛裏?”

“......很好。看來你是不願多活了。”眼睛漠然道。

裴液微微挑眉。

沒有任何預兆和前奏,一道渾然漆黑、鋒利霸道的心神不容拒絕地刺入了他的心神境中。

這種心神被強硬破入的感覺,除了仙君之外,第一次另由他人帶來,裴液全身悚然,他即刻闔眼,墜入心神湖畔。

湖邊,雪中,趴臥的小貓已經站了起來,尾巴緩緩搖擺着,碧眸一動不動地看着前方。

一個衣着殘破的長髮男人立在湖邊。

裴液望向這個身影第一眼便微微怔住。

只有在那些最古老的畫中,才能走出這樣的形象。紙張木簡上所繪都不行,非得是石壁和畫磚。

那是一身赤紅色的古老戎服,皮製的上衣和蔽膝恰貼體態,關節活動之時毫無牽絆,修飾出男人威武高大的身形。他左腰掛一枚五彩之玉,右腰懸掛長劍,揹負一條長弓,皮革上繪着細金的紋路。

這套衣裝禮飾俱全,莊重古雅,只是如今全都殘破,近乎腐朽了。

腳上靴子一隻已經爛開,一隻不見蹤影,男人赤腳踩在地上,赤衣裳俱都殘破如犬牙,繁細的金繪已經看不出形狀。系玉之繩將斷未斷,長劍鏽蝕而無鞘,弓木朽壞鬆垮。

頭冠更是已經不見蹤影,幾乎至腰的長髮肆意灑落,遮住了大半張面容,只透出一個白的、棱角堅硬的下臉。

“你是......什麼人?”裴液緩緩蹙起了眉頭。

男人不答,黑髮之下透出一道懾人的目光,他輕輕抬手,一種漆黑之色從湖水之底紗霧般泛上來。如同誰在潭底向內滴入了一滴世上最濃的墨水。

整個過程裝液既不知如何發生,也不知怎樣阻止,整片心潭化爲黑色之後,靜如平鏡。

然後裝液驚悚地看着,裏面倒映出了另一座纖毫入微的、陌生的心神境。

男人輕揮殘破的袖子,漠聲誦道:“靈臺移影,我在鏡中。”

一種暈眩感攫獲了裴液,他望着男人的身影,視野忽然顛倒過來,漸漸蒙上了一層水波。

裴液不知將要發生什麼,一種冥冥之中的巨大恐懼籠罩了他,他抬手召來【鶉首】,一瞬間他有兩種選擇————分隔開男人和自己還是湖面和自己。他立刻選擇了後者,無形而完滿的屏障圍找了整座心湖,這種顛倒和暈眩消失

了,視野裏的水波也消去。

小貓躍上他的肩膀,一人一貓沉凝地注視着對面的男人,裴液這時感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男人打量着這座心湖,目光又投向他:“你竟還身負【鶉首】?”

裴液沒有說話,因爲那種冥冥的恐懼仍未消失。

即便已被【鶉首】圍攏,心湖中的黑色仍然漸濃,裏面倒映的那座陌生而龐大的心神境也在變得更加真實。

裴液隱隱意識到在發生的事情是什麼。

“你想......取代我?”他輕聲道。

男人看他一眼,似乎懶得回答,轉身走向花木叢林之中,揮手點染之處,漆黑的墨色再次開始蔓延。

在得【狡】教授指點之後,裴液對心神境的理解與掌控已有飛躍,再不是當年那個兩眼摸黑的少年。但他仍然從未想過,世上會有這樣的手段。

即便仙君,也不會做到這樣的事情。

仙君之所以能夠侵佔心神境,是倚仗祂龐大純粹的意志,遮覆天空,遍染湖林,既不在意,也不允抗拒地將你的一切染上祂的顏色。祂不在意這座心神境毀壞了多少,祂也不需要一座心神境來寄身,他只是佔據一具可供支配

的軀體。

天上天下擁有這種“萬物爲一”意志的只有仙君一尊,裴液可以用【鶉首】來抵擋,也只能用【鶉首】來抵擋。

但現在他所面對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這不是單純對軀體的搶佔,這是對心神境的佔據和替換......甚至不是“替換”,而是“併入”。

男人顯然不是一種純粹的意志,他和自己一樣,擁有人的性格、記憶、情感......那就意味着他同樣擁有一座心神境,並且必須寄身於這座心神境。

正因如今裴液對心神境有所瞭解,才更爲這種企圖和手段震撼。

組成一個完整自我的部分是複雜而微妙的,如果你去獲知他人的情緒和記憶,豈非同時也變更了自我的意志?如果你寄居於他人的心神境,豈非就必須扮演對方?

這裏面的幽玄微妙之處難以言喻,怎麼可能以人類之意志,吞沒另一個人類之意志呢?

裴液絕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手段,這道亙古而來的身影令他遍體發寒。

他抬起手,寒聲道:“你喜歡染木頭,這裏有的是。”

男人轉頭望來,霎時境界變幻,一叢叢紫色的竹子從他腳邊生長起來。男人眸中露出驚色,位置在心神境中只是一個概念,當他發現自己身處林中時,那方屬於裴液的小小心神境已經不在視野中了。

他抬手觸摸紫竹,竟然也真的染黑,但他眉頭很快皺起,顯然意識到這不屬於裴液心神境的一部分。

然後他看到有另一種刻有細密小字的竹竿,再次抬手觸碰,墨黑之色染上,卻在小字之前止步,又慢慢消褪而下。

男人轉過頭來,看着三丈之外的裴液。

裴液同樣看着他。

“你這是什麼東西?”男人道。

“你這又是什麼東西?”裴液道。

“……..……龍仙詔圖?”男人沉默一會兒,自語道,“你心神境裏的東西,可比我危險多了。”

“鎖住你綽綽有餘。’

男人輕蔑一笑:“你自己信嗎?”

“還有很多你沒見過的。”裴液平聲道。

這話倒不是欺詐,男人進入他的心神境中,顯然不具有全部的視野,在心湖旁邊時他沒看見紫竹林,如今在紫林白霧之中,自然也見不到西庭心與那雙仙君之瞳。

但上句話確實是假話。

裴液暫時阻止了他,但確實沒有把握鎖住,乃至驅離他。

心湖的變化仍未復原,即便被【鶉首】籠罩,那種侵染依然沒有消失。

這件事沉沉壓在裴液心頭——因爲如果【鶉首】無效,他在心神中已沒有更有力的手段。他也不知道紫竹林能困住他多久。

“是麼,那何不請我見見。”男人聲道。

裴液忽然真想到一個法子。

他後退三步,到了竹林之外的心神境中,來到心湖之畔,兩指夾起一枚紫竹片,面無表情地投入了心湖倒映的那座陌生心神境中。

【大矯詔】

激起波盪的漣漪。

紫竹林中的男人瞳孔一縮,整個人受創般踉蹌,但即刻爆發出震怒的精光,他盯着裝液,黑髮張揚,一間墨黑如海潮般侵染了周圍近百丈的紫竹林,而且飛快朝着中央的心神境包找。心簡之竹都快承受不住。

裴液迎着他的注視,抬手召來數十片葉子和竹片,穩定地向着湖中投放。兩人同時遭受着創傷,又誰也不肯後退地進攻。

直到兩人忽然同時停下。

“有東西來了。”裴液道。

“先走。”男人道。

左眼與右眼同時睜開,樹林之上腥風大作。

確實那些花木之上的眼睛都沒有看見他,因爲它們不能移動;現在有一雙眼睛看見了他,因爲它的主人可以移動。

一隻似燕又似蜂的怪異大鳥,有着燕子的身形與翅膀,偏偏又生着蜂肚與刺尾。其體型足有馬匹大小,此時正瞧見了這枝椏間安睡的血肉,一枚尖刺從尾部飛快射來。

一瞬間表液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它的對手,他身形一墜,翻身落入樹枝之下,“奪”的一聲那毒刺刺入枝幹,而後裝液眼看着這枝幹飛快枯萎。

他往下墜去,左眼望去,忽然所有蜚目的視野都清晰地昭示在眼中,他心領神會,即刻朝着那些眼睛的盲區遊走。身後貪食的大鳥不管不顧地撲來,卻撞入那些眼睛的注視之中。

一下子所有眼睛都彷彿找到了目標,齊齊鎖定上去,大鳥在空中如受重擊,發出痛苦的哀鳴,身體失穩,一頭栽入了荊棘滿布的灌木叢中。

而裴液也難以片葉不沾,同樣擦過了幾隻眼睛的邊,這時更感覺身體的難捱。

他遠遠離開此處,再次找了個安靜的樹下,這次他不敢再觸碰任何花草了,就乖乖坐在這裏。

他重新墜入心神境,衣着殘破的男人依然在紫林中,幾乎像一抹幽魂。

兩人互相對視着,暫停了的爭鬥沒再繼續。

“《蠶蛻龍變經》就是基於【鶉首】寫就,【鶉首】是攔不住的。或者說,以你對【鶉首】的理解是攔不住的。”男人道,“我確實沒想到你有如此驚人的心神修行,確實暫時攔住了我。不過你自己也能感受到,這只是個時間

問題。’

“是麼?我不是投幾片樹葉,就讓你不得安寧了嗎?”

男人這時候倒笑起來,頗有一種俯瞰之感,既像俯瞰後輩,又像俯瞰臣下:“我喜歡你的機敏和臨危不懼。不過這種東西唬不住我。借龍仙詔圖的餘威,你打亂不了我的心神境。”

“告汝知曉,《蠶蛻龍變經》是一定會成功的。”男人談聲道,“不可能被任何事情阻攔。我現在對你束手無策,是我急於求成,沒想到你身負如此之多的心神手段。但這種狀態不會持續下去的。

“《蠶蛻龍變》最正確的用法是對一個人完全瞭解之後,再施術其人,可輕易取之。瞭解得越透徹、越細膩,則越輕鬆。我懶得套你言語,也對你的記憶沒有興趣,所以做得粗暴。但我已在你心神境中了,我們總會慢慢了

解,屆時你就無可阻攔了。”

裴液沉默一會兒:“《蠶龍變經》,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男人笑笑:“那麼,你可以算是第四個聽說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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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羽化之事嗎?”男人道,“一條蟲子,怎麼變成蝴蝶?”

裴液微怔,這是幼時候想過的問題,但也僅限於幼時了。

“它會先融化。”男人道,“從本來的形狀,融化成一團白液,不具備任何形體。而後這團白液,再按照定好的模樣,捏合成蝴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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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蛻龍變》就是這樣一門噁心的祕法。”男人聲音裏的厭惡倒不似作僞,他聲音冷而低,“先將你的心神境融化成漆黑的液體,再捏合成我的心神境的模樣。其他的一切俱得保留,無有排異,因爲你依然是你,只是變成了

我。”

“......”裴液沉默良久,他被他說服了。

他從來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祕術,但這時彷彿窺見了擺術者天才的構想、深厚的造詣和冷漠的靈魂。

“好,現在我問你,你究竟爲何會在【玄圃】之中?”

“你究竟爲何會在這隻眼睛裏?”裴液還是反問。

男人似乎怒極而笑:“敢和我這樣說話的,也只有你還活着了。

裴液油鹽不進:“敢動手殺我的人,現在也只有你還活着。”

“......這是我的眼睛,我當然在裏面,也一直在裏面。”男人似乎也懶得爭論,“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就莽撞地裝在眼上了嗎?”

“這是什麼?”

“我給它取名叫【燭微】。”男人道。

“【燭微】是什麼?”

“是你孤陋寡聞,還是現在已無人知曉這個名字了?”

“顯然是無人知曉。”

“那麼,你自然也沒聽說過【照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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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倒知曉【照幽】?”

裴液定住了好幾息:“你和【照幽】是什麼關係?”

“【照幽】當然也是我的眼睛。”男人道,“是我的右眼。這兩枚眼瞳都有存放一個人全部心神之功效,若有軀體,便可令人死而復生——大概算是吧。不過我選了左眼。”

“你說......【照幽】和【燭微】是你的眼睛?”裴液死死盯着他,彷彿盯着一個亙古的魂靈。

“不錯。”男人的嗓音彷彿也帶上了古意,“我乃天子姬滿,我問你,如今是何朝代?周可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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