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妹妹,你喫了沒。”帳外腳步停下,脆聲響起。
“還沒呢,嵇真傳。”
簾子掀開一角,一張帶笑的臉探了進來。
“我們帶了許多飯,要不咱們一起喫?”
“啊......我手還沒洗。”鹿俞闕正搗着草藥,此時停下來。
“喫完再忙吧。大家也沒受多少傷,也用不着許多草藥。
鹿俞赧然笑笑:“好吧。幾位真傳快請進。”
鹿俞闕抱着腿往旁邊挪了挪,瞧見三人走了進來,剩下兩人仍在門口一邊喫一邊跟人交接事務。
其實她和蘭珠弟子們認得差不多了,史青在大家面前專門囑託過照顧她,後面紮營安頓之時也說過很多話。
如今這間小帳子就是搭起來專留給她。
一開始鹿俞闕是跟在傷病弟子們身邊照料的,但隨着情勢喫緊,羣玉閣令下來,史青擔憂亂中生險,就又勸她回帳中安坐。
畢竟鹿俞闕在這種事情中實在太脆弱,稍有不慎難免傷到,這次鹿俞闕沒再露出哭臉央求,極懂事地回了帳子。
劍篤的孤女確實很明白怎樣儘量讓自己更有用些,前者遷移確實缺人手,她是能幫上忙的;如今安定下來,已不缺她一個照料之人,反而還要分心她的安危,所以得讓大家覺得“鹿俞去了安全的地方”,這樣就不添麻煩。
幾人把飯菜擺在勉強平整的石頭上,圍坐下來,鹿俞到旁邊洗了手,道了謝,接了一雙筷坐下。
“不用謝鹿妹妹,其實我拿你的名義搶的這條魚。”嵇玲小聲道,合掌告罪,“只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那搶啦,我就喜歡喫魚。”鹿俞闕笑。
天山平時最不缺的就是魚蝦,而且肉質白滑彈嫩,天下絕少。只如今派中六池多多少少俱被侵染,魚早已從食譜中勾去。而昨日搬到山門,外面兩方小小的冷潭裏竟然還有乾淨的游魚,釣上來了,弟子們就又能嚐到一回。
至於是不是打着鹿俞闕的名字才能搶到,那多半是嵇真傳怕她不自在的臺階。這位真傳肩上帶着一道爪痕,領口也破開,在剛剛不算太多的戰鬥裏就有她很活躍的身形,顯然是熟於搏殺的一線劍者。這樣的劍者如今是優先供
給的,她身形很利落,走路時連劍帶鞘就在手中轉,像只爪喙俱的鳥兒。
“鹿妹妹怎麼不去取飯?”她道。
“我打算晚些再去,剛好搗完這些。”鹿俞闕笑笑。
其實她沒打算去,身爲修者少喫幾頓沒有什麼,不必爲此出現在大家視野裏。
“最近派中喫緊,不是做客的好時候,委屈鹿妹妹喫得湊合些。等後面事情過去了,給你嚐嚐蘭珠池真正的手藝。”嵇玲撥着碗裏飯菜,仰頭懷想着,“生膾白魚,蜜燉五花......一個月沒嘗過了。”
“嵇師姐又不做。”那個拘謹些,年紀也小些的在旁邊低聲。
“我又沒說是我做。”嵇玲沒覺不好意思。
“這時候別說這麼饞人的話吧。”鹿俞也做出嚮往的神情,笑道。
“不過這魚也不錯了,就是不頂餓,還是得葷腥纔行。”嵇玲扒着飯,又瞧她,“鹿妹妹,你從謁天城來,裏面真擠滿了一千多家幫派嗎?那得多少人。”
“確實好多。酒樓裏全是帶刀劍的,不過街上倒是沒什麼人,因爲氣氛很壓抑,人們都不太敢出來。”鹿俞闕道,“其實說是兩千多家,但葉池主江湖令發得廣,但凡在仙人臺記錄了一下的都有提及,一些武館、鏢局,糾合起
來不過一兩年的小幫派也在其列,真正有傳承的門派倒沒有很多。”
“那肯定也很熱鬧了,若非派中出事,我肯定要去湊一湊。”嵇玲道。
“蘭珠正傳們不是都很少下山嗎?”鹿俞閱微訝,“我在山下時,都覺得很難得一見呢。”
“規矩確實要扮瑤池仙子的。但不穿門服就好了。”嵇玲悄聲道。
"
“她偷偷跑下去很多次。”另一位淑雅些的笑道,“這是天山機密,鹿姑娘可要守住。”
鹿俞立刻抿緊了嘴。
“又不止我一個。”嵇玲哼哼兩聲,忽然道,“鹿妹妹,你生得真好看。”
“......哎呀。
“等事情罷了,要不要拜入我們天山,日後也來蘭珠池。這樣的師妹也有師妹了。”
“我可以繼續做師妹。”旁邊人小聲道。
“…………”鹿俞闕心裏真被溫暖到,笑了笑,“那我要努力練劍,爭取夠得着天山門檻。”
“鹿姑娘肯定沒問題。我瞧你頗有靈氣,就算有什麼生疏之處,你請那位裝液少俠指點指點,自然也就過了。
鹿俞闕聽見這個名字,不自覺笑笑:“裴液少俠不一定有時間管我的事啦。”
嵇玲朝她貼了貼,小聲笑道:“鹿妹妹,你跟裝液關係怎麼樣?”
“......裴液少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你當他面也叫‘裴液少俠”啊。”嵇玲促狹道,“這樣怎麼迷得住他?”
“可別亂說!”
“嵇師妹見了面要叫‘裴哥哥’的,她早已練好巴結西庭主的十八般武藝了。”
鹿俞闕“咯咯”笑:“我覺得裴液少俠不會喜歡這個......”
這時候帳外傳來男子隱約的問答,和兩位蘭珠弟子的聲音。
“鹿俞闕......是住這裏嗎......”
“閣下是......”
“是,我是裴液......幸見......”
“鹿姑娘在帳中用飯。”
“太好了,多謝,兩位真傳辛苦。”
兩聲腳步,帳簾被掀開,一位攜劍帶貓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前,頭幾乎頂到帳頂。
即便背光瞧不太清臉面,這人的名字也呼之慾出。
“裴液少俠。”鹿俞闕驚訝地站起來,“你回來了......”
裴液也沒料到帳中好幾個人,但瞧她們聊得似乎不錯,於是放下不少心,抱拳道:“嗯,我來瞧瞧你——諸位好,在下裴液,打擾了。”
幾人紛紛起身還禮。
“沒別的事。我只來看一眼,鹿姑娘是受我牽連來到天山,多謝諸位照料了......日後若有用到——”裴液抿了抿脣,低下頭,“總之,既然鹿姑娘無事,我且先去了,還要去派中和公孫真傳見一面。”
男子似乎和傳言中意氣風發的模樣不太相似,大概確實局勢嚴峻,鹿俞闕這時站起來:“裴液少俠,我正好也去給前面哨衛弟子送藥,咱們一起走吧。”
裴液微怔,本想說“你留這兒就好”,但瞧了她臉龐和眼睛,停在喉嚨裏,點點頭:“那好。一起走吧。”
鹿俞闕立刻綻出個笑:“好!”
顯然自己是她唯一肯“麻煩”一下的人。
“沒事不急,你先喫。”裴液看着起身的女子。
“我喫飽了。”鹿俞闕看向旁邊三位蘭珠弟子,“三位師姐,那我先跟裝液少俠去了。
“嗯嗯。”中央一人笑,“那晚上再回來一起喫。”
裴液走過來幫她一同將藥劑裝好。旁邊兩人這時一起看着中央之人,這一幕是在餘光裏,裴液不清楚爲什麼,也沒有在意。
中央的女子在這種目光下昂了昂頭,忽地拔劍一挑,一片魚肉就伴着劍刃遞到了面前,戳斷了他的思緒。
“嚐嚐?”
裴液一怔看去,這位蘭珠弟子眉眼俱說,有雙黑星般的瞳子,領口和肩上包紮好了,但還沾着血。仰頭看着他,輕輕掂了掂手中劍身。
裴液下意識拈了放進嘴裏:“多謝。”
蘭珠弟子笑笑,收劍回鞘:“不客氣。”
藥也沒有多少,鹿俞闕一個小揹簍就全裝下,裴液同她一起走出帳子。
鹿俞跟遇見之人一一打着招呼,兩人走出營地。
“裴液少俠,你瞧起來氣色好很多了。”
“是,傷都好了。”
“太好了,你安全出來就好。”鹿俞闕低了低頭,又望着那座遙遠美麗的山峯,“裴液少俠,玄圃裏是怎麼回事啊?那個究竟是什麼?”
“是羣玉山。玄圃崩開了。”裴液偏頭看她,“你這藥送到哪兒去?”
“三裏外、五裏外、七裏外。”鹿俞閱道,“有些天山弟子在外面放哨,瞧見妖獸蹤跡就回報營地,這樣就可以更好地調配力量。”
“你是送藥的?"
“我是搗藥的。”鹿俞闕道,“玉兔。
裴液笑。
從營地走入冷風中,鹿俞闕繫好兜帽,語聲被吹得有些破碎:“玄圃裏的事都辦好了嗎裴液少?你接下來也要在營地裏嗎?”
“不,我去別處做個調查,現在是去請公孫真傳他們給我畫個陣。”
“唔。現在......局勢還好嗎?”俞闕頭裹在兜帽裏,問道,“我瞧天山在盡力準備攔阻那些妖獸。但好像是會越來越多,咱們要怎麼辦啊?”
“......只有儘量攔。”
鹿俞闕似懂非懂:“唔。我們有很多高手,有天山的池主,有李臺主,還有裴液少俠你......應該能對付它們吧。朝廷應該也會來人?”
裴液沒有回答,女子當然不知道黃衣的事情,也看不見天上的道君和麒麟。《燭世》和《陽神》曾經降臨過這片山脈,但那些事崩碎了,真實的世界裏風清氣朗,足以覆滅一切的威脅正懸在天上,但沒有人能看見。
鹿俞闕偏過頭看他,清澈的瞳子從絨帽下漏出一半。
“咱們就這樣走嗎?要不要坐小貓?”裴液不想跟她討論這個話題,望着前方。
“小貓大人......”鹿俞闕總是很容易就被岔開話題,去看他肩上的絨團,“可以嗎?”
“走吧。”裴液點了點它,黑貓抬起眼睛來,就此迎風生長成一條玉黑修長的螭龍。
裴液坐在它聚間,往下探手道:“來吧。”
鹿俞背好筐,伸手被他牽上來,放到更前面的鬃毛裏。兩人相距幾尺,相對而坐。
“以前小貓只帶我一個都費勁,現在也長大了。”裴液笑,“抓緊了。”
“嗯嗯。”
螭龍騰空而起,鹿俞闕驚聲笑起來,上次獨自乘坐心裏只擔憂圃裏的男子,這次他就含笑坐在面前,心底終於鬆快高興,抓着聚毛痛快地遠望。
可惜螭龍實在也飛得太快,頃刻就兩裏地,到了哨衛之處,鹿俞闕就跳下去把藥分發給衆人。帶傷的自然需要,沒傷的也要備下,受了大家的感謝和驚羨後,她再笑着回到螭龍背上。
如此一共三回,藥分發完了,裴液想送她回去,鹿俞闕抓着鬃毛搖頭,把頭埋在兜帽裏。
裴液第一次看見她任性的情態,難免好笑:“我去穀神峯,到時候陣刻好我就走了,誰送你回來。”
“不知道。”鹿俞闕在風中大聲道,但是不撒手。
裴液笑笑,就帶着她往派中深處飛去。
“鹿姑娘,跟着可以,但等一會兒回去,你要去找李臺主。”
鹿俞闕從兜帽下抬起一雙眼睛。
“明天李家家主李神意會上山,借他們的車馬,你先行下山,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去找你。”裴液看着她。
“…………”鹿俞闕怔,“爲什麼要......下山......我跟着蘭珠池的真傳們就好啊————她們沒嫌我麻煩的,裴少俠。”
“嗯。我知道,聽我的。”
裴液沒接她的目光,平靜望着前方,寬厚的穀神峯佇立在那裏。
鹿俞闕既不必負天山的責任,也不必分擔他裴液的責任。她是劍篤突遭橫禍的孤女,是瑤池之禍的無辜受害者,不應再遭受玄圃的厄難。
他把她帶上來的,就一定把她帶下去。
“我在這裏也可以幫忙。”鹿俞闕再次試圖小聲爭取。
裴液沒答話,代表這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大概只幾十息,穀神峯就到眼前了。
在這裏就能看見稠密的妖獸了,有幾個弟子正在峯頂商議着什麼,螭龍飛落下來,變回小貓的樣子。裴液和鹿俞闕顯出身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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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俠。”公孫既酪正在這幾人中,抬頭一怔,抱拳。
“公孫真傳。”裴液道,“想託你幫忙給個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