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戈又看了虞青遇一眼。
他覺得這女孩外表雖平靜如水,內心肯定很悲傷。
他能感覺到。
不過他跟她不熟,寒暄幾句,便轉過身重新坐好。
虞青遇側目望向車窗外。
沈恪是她大舅。
從小她便跟着父母時常來京都,父親帶她來是跟顧近舟套近乎,母親帶她來則是因公出差,或者帶她來走親戚,參加那些人的壽宴、生日宴、婚禮等。
她性格不好,不愛說也不愛笑,可是她是喜歡來京都的。
哪怕要挨顧近舟的白眼。
她想,人長大了其實也有弊端。
以前她一根筋地追求元慎之,一包勁兒,不知悲傷爲何物,如今長大了,懂事了,知進退了,心中悲傷逆流成河。
機場距離顧家山莊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車子駛到一半的時候,晴好的天氣漸漸轉陰,有霧氣慢慢上湧。
京都秋冬多霧,尤其是早晚。
開車的保鏢隨口說了一句:“起霧了,飛機不知還能不能起飛?”
他話音剛落,虞青遇的手機就響了。
是航空公司發來的信息。
因爲天氣原因航班取消。
等他們抵達機場的時候,霧越來越大,能見度極低。
虞青遇和荊戈去值機櫃臺改簽。
保鏢幫二人在附近訂了兩間房。
房間相鄰。
霧氣太重,開車回去危險,保鏢給管家打過電話後,也給自己訂了一間房。
虞青遇坐在酒店窗前的沙發上。
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是她卻覺得累。
她打小習武,力氣不小,精力也旺盛,今天卻像泄了氣一樣,有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感,好像脊椎都被人抽走了。
奇怪。
喜歡了那個男人整整六年,從未感覺到氣血不足,今天對他說,撤回對他的喜歡,她放手。
忽然就知道了什麼叫氣血不足。
她整個人都鬆垮了,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有氣無力。
保鏢來敲門,要給她訂餐。
虞青遇提了口氣,道:“不用,謝謝。”
保鏢頓一下,說:“不喫飯怎麼能行呢?如果被沈公子珩少他們知道了,該怪我招待不周了。這樣吧,我看着點幾樣菜,我們三人去樓下包間喫。”
虞青遇應了一聲。
夜晚七八點鐘,三人來到樓下包間。
荊戈和保鏢都是大男人,只虞青遇一個女孩子,心情又不好,荊戈和保鏢自然對她多有照顧,幫她拉椅子,夾菜,添茶。
虞青遇阻止了幾次,沒攔住,乾脆道謝:“謝謝荊大公子,謝謝保鏢哥。”
荊戈笑道:“叫我荊大哥就好,天予阿珩他們都這麼叫我。”
“好。”虞青遇頓一下,喊:“荊大哥。”
她在心裏又喊了聲,慎之哥。
慎之哥。
眼淚差點掉下來。
喜歡一個人不難。
可是放下,怎麼那麼疼?
疼到隨便一個字眼,都會想起他。
酒醒後的元慎之,趕到的時候,推開包間門,就看到荊戈和保鏢一個在給她夾菜,一個在給她添茶。
虞青遇則不停地向二人道謝,一口一個“謝謝荊大哥”,謝謝保鏢哥”。
元慎之臉上的表情難以描述。
秦珩告訴他,虞青遇是哭着走的。
哭得很傷心。
還告訴他,保鏢打電話過來,說她的航班取消,她躲在酒店房間裏哭得昏天黑地,一副不想活了的樣子。
怕她自殺,保鏢都沒敢回去,專門開了間房,留下來看着她。
可是看她這架勢,不像要自殺的樣子。
她一口一個荊大哥,喊得挺親熱。
察覺有人進來,荊戈回眸看向門口,見是元慎之。
荊戈起身,道:“慎之,霧這麼大,你怎麼趕過來了?”
保鏢也急忙放下茶壺,小跑着迎到門口,恭恭敬敬地說:“慎之少爺,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下樓去迎您。”
元慎之沒接話。
他視線掠過保鏢,落在虞青遇的臉上。
雖然酒醒了,但是他的頭還是有點蒙,鼓鼓地發脹。
他望着虞青遇清秀倔強的小臉。
他心中不太好受。
他也感覺到她似乎很悲傷。
悲傷的她,比死纏爛打的她,更讓他難受。
他立在門口,道:“對不起,青遇。”
虞青遇努力扯起嘴角的肌肉,衝他笑了笑,“沒事的,慎之哥,霧太大了,你不該來的,危險。”
元慎之想起他被宗鼎劫持,後沈天予用任雋逼宗鼎,纔將他放出。
虞青遇登門來保護他。
那時更危險。
可是她絲毫不帶怕的。
心中又生出一股濃濃的愧疚。
元慎之又道:“對不起。”
見他一時半會兒完不了,荊戈開口,“慎之兄弟,你晚飯喫了嗎?如果沒喫,一起進來喫。”
元慎之打量他。
來之前,秦珩還對他說,虞青遇和荊戈上了同一輛車,二人同去機場。
還說,虞青遇和荊戈看起來挺搭,兩人都是練家子,不知荊戈娶妻要不要過政審?
不過荊戈是茅山門下弟子,即使爲國家做事,娶妻應該也沒那麼嚴格。
正好兩個都是單身,如果能湊成一對,也算是一樁良緣。
原本元慎之覺得荊戈相貌堂堂,眉眼堅毅,身上有軍人的氣質,又有道家仙風道氣的根骨,這會兒突然瞧他不順眼了。
元慎之道:“飽了。”
荊戈仍客氣的口吻說:“那你進來坐,喝杯茶。太晚了,天氣也不好,開間房住下來,等明天天亮再回去。”
開車送元慎之來的保鏢立馬說:“慎之少爺,我去給您開間房,您進去坐下稍等片刻。”
元慎之本是想過來勸虞青遇別自殺的。
可是虞青遇沒有要自殺的樣子。
按說他該回去了。
不打算娶她,就別給她希望。
不娶還吊着她,那是渣男的操作。
可是他聽到自己的嘴在順水推舟地說:“好。”
和虞青遇荊戈一起的保鏢,連忙對另一個保鏢說:“我們那一層應該還有空房間,走,我跟你一起去辦理開房手續。”
兩個保鏢一起離開。
元慎之仍站在門口,不進,也不退。
醉酒後的腦子有些遲鈍。
慢一拍,他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等虞青遇開口。
荊戈是外人。
她是……
熟人。
可是虞青遇並沒開口。
她招呼荊戈:“荊大哥,我們繼續喫,飯菜該涼了。天涼,不要喫冷菜。”
“好。”荊戈俯身坐下,夾了一塊燉牛腩,放到她面前的骨碟裏,說:“心情不好,就多喫點牛肉,可改善因情緒消耗導致的營養不足。”
元慎之覺得這舉動刺眼。
慢半拍,他想,有什麼好刺眼的呢?
他又不能娶虞青遇,也不喜歡她。
只是她追了他六年,突然有個男人冒出來向她獻殷勤,他心裏有些不舒服。
可是他爲什麼會不舒服?
她不再追他了。
他少了份糾纏。
他應該覺得解脫纔對。
對。
他應該覺得解脫。
終於解脫了,他得痛快地離開。
可是那雙腳卻像粘在門口的地板上,好半天都沒挪出去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