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予早就感知到門外有人,且那人是青回。
元慎之感知不到。
走神的原因,他甚至都沒注意到那抹一閃而過的青黑色身影。
他握着手機,失魂落魄地走到隔壁房間。
關上門,他撥通母親上官雅的手機號,喊了聲:“媽。”
上官雅急忙問:“你們回京了?”
“嗯。”
“我聽你太爺爺說,青遇受傷了。你爸有會要開,一時走不開,我正在高鐵上,再有一個多小時就到京都,我去看看青遇,照顧她。”
“謝謝媽。”
上官雅嗔道:“你這孩子,跟媽媽客氣什麼?”
元慎之眼神僵直沒有溫度,望着前方的牆壁,“媽,青遇曾經爲了保護我,不眠不休,差點把自己熬死。那丫頭捨命保護我,我是不是得捨命還回去?”
“這是自然,將心比心。”
“有高人說,若用我半片心煎藥,給青遇喫,藥到病除。若不用我的心煎藥,青遇會失智,失常,會發瘋,活着等同於死了。”
上官雅愣住。
這是什麼奇葩藥方?
怎麼能用活人的心煎藥?
上官雅失聲問:“沒有替代品嗎?那高人是誰?你爲什麼不找天予?”
“沒有。”
上官雅沉默。
那高人是沈天予無疑。
元慎之也緘默不語。
腦中浮現虞青遇十六歲那年,向他告白,無所畏懼地說喜歡他。
這一喜歡,就是七年整。
他腦中像放電影似的放映這七年,她的變化。
由青澀倔強的少女漸漸長成清秀的大姑娘,出了校園,進入家族公司上班,她越長越高,人也比以前越來越清秀,唯一不變的是她的性格,說難聽了叫固執,說好聽了,叫執着。
以前她執着地喜歡他,如今她執着地拒絕他。
一想到那麼好的姑娘,以後要發瘋,要變傻,他心裏疼得像有人拿把挫刀一點點地挫着他心尖上的嫩肉似的。
可是割了心臟,短時間內配不上型,他必死無疑,對不起生他養他的父母。
人間絕境也不過如此。
三四分鐘後,上官雅開口了。
因爲拼命剋制情緒,她聲音微微發顫,“慎之,你問問天予用我的心可以嗎?我沒有任何心臟方面的疾病。”
元慎之立馬拒絕,“不,用我的,我年輕,心臟藥效強。我給您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告訴您,這是我自願的,不要追究任何人的責任。”
頓一下,他又說:“媽,對不起,兒子不孝。下輩子再投胎爲您的孩子,一定好好孝順您。”
上官雅淚流滿面,喃喃道:“一定要這樣嗎?天予那麼有本事,就沒有能替代的嗎?你先不要着急,我給他打電話,讓他想想別的辦法。”
“不用打了。若有,肯定早用了。”
上官雅捂着嘴哭得說不出話來。
這麼大的兒子,說死就死。
哪個當母親的能接受?
忽然想起什麼,上官雅急忙說:“我馬上聯繫醫生,割完你的心,給你裝個人工心臟,我們再慢慢等心臟配型。”
“醫生會報警,天予要搭上性命。”
上官雅痛哭出聲。
元慎之道:“我就不給我爸打電話了,等事後您告訴他吧。”
上官雅哭得停不住。
太難過。
可是虞青遇曾捨命保護過他,他又是自願的,她能說什麼?
她痛得心如刀割。
元慎之還想給太爺爺元老、爺爺元伯君和奶奶去個電話,還有外公、舅舅,還想去看看妹妹元瑾之和仙仙……
他輕輕掛斷電話,拉開門走出去。
他不知道,窗外牆上像壁虎一樣趴着個人。
那人着青黑色衣褲,硬梆梆一張棺材板兒臉。
元慎之下樓,來到獨孤城的房間,門開着。
獨孤城正抱着仙仙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手中拿着奶瓶,喂她喝奶粉。
元慎之走到他們面前,垂眸盯着仙仙漂亮的小臉。
她越長越像蘇驚語小時候了,水靈靈的大眼睛像會說話一樣。
可他卻沒心情去見蘇驚語最後一面。
事到如今,也不想見了。
以前沈天予告訴過他,命運無常,命隨心轉,他沒當回事。如今理解了,沈天予說他壽至耄耋,壽終時會有一女送終,可是命隨心轉,他要割半塊心,給虞青遇,命將終於此,英年早逝。
元慎之伸手摸摸仙仙的小耳朵,喉嚨像堵着一團漿糊。
他喊道:“仙仙……”
他在心說裏,舅舅以後怕是再也不能陪你玩了。
嘴上卻說:“不要想舅舅。”
仙仙撩起眼皮,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元慎之靜靜望着她喝奶粉。
等她喝完,元慎之開口,“仙仙,你能喊我一聲舅舅嗎?這對舅舅很重要。”
仙仙抿着小嘴,俏皮地吐舌頭玩,不搭理他。
元慎之央求:“叫吧,仙仙,就叫一聲,舅舅求你。”
獨孤城見他不正常,知他有心事,但觀他面相,印堂不發暗不發青,只眉間有淡淡一條細微的紋,沒有死亡之災。
人生除了生死無大事,獨孤城便不多言,由着他去。
元慎之求了半天,仙仙就是不肯叫。
他只得放棄。
元瑾之上班去了,還沒回來。
出來,元慎之又撥打秦珩的電話,說:“阿珩,我回京了,想見你一面。”
秦珩語氣有些微不耐煩,“我在公司開會,一會兒忙完要去接言妍,你有事?”
元慎之神色微微一頓,“沒事。”
“沒事就先不見了,大男人有什麼好見的?”
秦珩掛斷電話。
元慎之又撥通顧近舟的號碼。
他這會兒心亂如麻,想找個人說幾句話,就幾句話而已。
顧近舟接通。
元慎之喚道:“舟舟。”
這幫兄弟,他打小和他關係最好,後來他被趕去了國外,和顧近舟的關係略有些生疏,但長大成人後,那份幼時的感情又續上了。
顧近舟問:“有事?”
“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顧近舟覺得肉麻,沉聲道:“元慎之,你沒事吧?平時那麼血性的一個漢子,今天怎麼像個女人似的?”
“以後幫我照顧青遇。”
“你自己不能照顧?”
元慎之嗯了一聲。
“元慎之,你還是個男人嗎?青遇喜歡了你七年,對你那麼好。我說過,那個破政審的事,等你們以後結婚時,我會幫忙。”
“她早就不要我了,上次仙仙百日宴時,她說她放棄我。”
短暫沉默後,手機裏傳來顧近舟低磁好聽的笑聲,“不要你?你倆真成不了?”
“嗯。”
“那我明天就給青遇安排相親,滿京都的霸總少爺公子哥,任由她挑選。那丫頭最近去雲省邊境了,我想辦法把她弄回來。”
“她受傷了,人在天予家。好了,不說了,我去看看青遇,記得幫我照顧她。這幫人,我最信得過你和天予。”
顧近舟覺得哪裏不對勁,剛要追問。
元慎之已掛斷電話。
他抬腳朝虞青遇的房間走去。
來到房前,怕青回打他,他悄悄將門推開一條細細的縫,往裏看。
看到窗戶開着。
青回正從外面往窗戶裏跳。
二人四目相對。